《第七个证人》知微不晚

16、不属于我的记忆 裴知予找到

　　10月23日，上午八点二十分。

　　临川市刑侦支队。

　　裴知予面前放着一只刚从档案部门调来的文件袋。

　　封面上印着一行字：

　　**2019年青岚山庄研究项目——P06个人档案。**

　　她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几秒。

　　P06。

　　七年前，她是研究项目的第六名正式参与者。

　　如今，这个编号却成了警方重新调查旧案的重要线索。

　　陆沉把一份档案调取清单放在桌上。

　　“档案部门找到的是现存纸质材料，不是完整原件。部分页面有缺失，文件形成时间也需要进一步核实。”

　　“赵闻留下的电子资料呢？”

　　“还在恢复。技术部门没有找到能够确认完整性的原始备份。”

　　裴知予点头。

　　她戴上手套，打开文件袋。

　　里面有一张个人信息表、一份初始访谈记录、两份阶段性评估表，以及一张没有签名的确认页。

　　最上方的信息表写着：

　　受访者编号：P06。

　　姓名：裴知予。

　　参与日期：2019年10月18日至10月20日。

　　研究项目：群体记忆与创伤叙事一致性研究。

　　她逐项看过去。

　　个人信息没有明显异常。

　　但翻到第二页时，她停住了。

　　那是一份初始访谈记录。

　　纸张右上角标注着2019年10月19日。

　　记录内容与警方此前找到的扫描件基本一致。

　　其中有一段：

　　“受访者表示，曾听见女性声音。无法确认声音来源及具体位置。”

　　下一行：

　　“受访者称，对方说自己没有摔下去。”

　　裴知予的指尖停在那句话旁边。

　　这正是她后来反复想起的内容。

　　她继续往下看。

　　“当被询问是否能够确认对方身份时，受访者未作明确回答。”

　　“当被询问是否知道对方去向时，受访者拒绝回答。”

　　她抬起头。

　　“陆沉。”

　　“怎么了？”

　　“这份记录和之前的扫描件不一样。”

　　陆沉走过来。

　　裴知予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好。

　　之前恢复出来的P06扫描件中，没有完整保留这几段文字，只留下了部分访谈摘要和“受访者未完成确认”的备注。

　　而眼前这份纸质记录，内容明显更详细。

　　陆沉仔细看了一遍。

　　“先核对纸张、打印格式和档案来源。不能因为内容更完整，就直接认定它一定是最初版本。”

　　“我知道。”

　　裴知予继续翻页。

　　第三页是一份阶段性评估表。

　　上面记录着她在不同访谈阶段的回答变化。

　　第一阶段：

　　“受访者能够区分亲眼所见与他人转述。”

　　第二阶段：

　　“受访者对事件顺序存在不确定性。”

　　第三阶段：

　　“受访者对部分细节的表述趋于一致，但仍拒绝确认女性离开现场的具体时间。”

　　她皱起眉。

　　“这里有问题。”

　　陆沉问：“哪一处？”

　　“第三阶段。”

　　她指着那句话。

　　“我不记得自己接受过第三次正式访谈。”

　　陆沉没有马上回答。

　　“也可能是阶段性评估，不一定代表你又接受了一次完整访谈。”

　　“那评估依据是什么？”

　　“需要查记录。”

　　裴知予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确认表。

　　表格上有她的编号，下面却没有签名。

　　右下角有一行手写备注：

　　“受访者未完成确认，暂不归档为最终陈述。”

　　裴知予看着那行字。

　　“如果我没有确认，为什么后来会有一份最终陈述？”

　　陆沉说：

　　“这也是我们需要查清楚的。”

　　上午九点四十分，苏曼带着另一份资料走进来。

　　“我刚从技术部门回来。你们看的这份P06纸质档案，档案目录里没有完整登记。”

　　她把一张复印件放到桌上。

　　“这是现存档案的移交清单。P06的纸质材料原本应该有七页，但移交时只登记了五页。”

　　裴知予抬头。

　　“少了两页？”

　　“对。我们现在拿到的这份文件，页码也不是连续的。”

　　苏曼指着右下角。

　　“第二页之后直接跳到第四页。第三页和第六页都不在这份材料里。”

　　陆沉看向文件袋。

　　“档案部门有没有说明缺失原因？”

　　“没有。只能确认移交清单上没有这两页，不能确定它们是在移交前遗失，还是更早就没有归入档案。”

　　裴知予把文件重新整理。

　　“那就先把现存版本全部扫描，保留每一页的原始状态。”

　　苏曼点头。

　　“已经安排了。”

　　她看了一眼那份阶段性评估表。

　　“这几句话挺奇怪的。”

　　裴知予问：“哪里奇怪？”

　　“第一阶段说你能够区分亲眼所见和他人转述，第三阶段却说你的表述趋于一致。可是你一直没有确认她离开的时间。”

　　裴知予没有说话。

　　苏曼继续：

　　“如果研究人员只是记录你的回答，为什么要把‘趋于一致’单独写进评估？”

　　陆沉看着那份表格。

　　“研究项目本身就是研究叙事一致性。出现这样的评估用语，并不一定异常。”

　　“但我们现在要查的是，他们有没有把研究结果反过来影响受访者的回答。”

　　苏曼说完，会议室安静下来。

　　裴知予将评估表翻到背面。

　　那里有一行较浅的铅笔字。

　　字迹已经模糊，只能辨认出几个词：

　　“重复接触……”

　　后面的内容无法辨认。

　　她把文件递给技术人员拍照。

　　“先不要擦拭，也不要试图补全。”

　　中午十二点。

　　裴知予独自坐在档案室里。

　　她重新看着那份初始访谈记录。

　　“我听见她说，她没有摔下去。”

　　这句话，她确实记得。

　　可她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说过后面那几句。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拒绝回答。

　　也不记得第三阶段评估究竟发生在什么时间。

　　她闭上眼睛。

　　一段模糊的画面浮现出来。

　　白色的墙。

　　一张桌子。

　　有人把一份纸递到她面前。

　　对方似乎在说：

　　“你只需要确认这是不是你说过的话。”

　　她伸手去接。

　　纸上有一行字。

　　她想看清楚。

　　但画面很快消失了。

　　裴知予睁开眼睛。

　　她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

　　**这是不是我说过的话？**

　　她盯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记忆里的那个人，似乎并没有问她记不记得。

　　而是让她确认一份已经写好的内容。

　　下午两点，陆沉走进档案室。

　　“你还在看？”

　　“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说。”

　　“如果有人先把一段话写下来，再让我确认是不是我说过的，我会不会把那段文字当成自己的记忆？”

　　陆沉没有立即回答。

　　“有这种可能。但不能因此认定你当年一定经历过这样的过程。”

　　“我知道。”

　　裴知予把便签递给他。

　　“我刚才想起一个画面。有人把一份文件递给我，让我确认里面的话是不是我说的。”

　　“你能确定是谁吗？”

　　“不能。”

　　“地点？”

　　“也不能。”

　　陆沉把便签放回桌上。

　　“先把这个记忆片段记录下来。包括你不确定的部分。不要为了让它完整，自己补上不存在的细节。”

　　裴知予看着他。

　　“你认为我应该相信自己的记忆，还是相信档案？”

　　“都不能无条件相信。”

　　陆沉的回答很平静。

　　“记忆可能受到后来信息的影响，档案也可能经过整理、删减甚至错误归档。我们要做的是找到能够相互印证的部分。”

　　裴知予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两者都不完整呢？”

　　“那就承认它们不完整。”

　　陆沉看着她。

　　“不能因为我们急着知道答案，就把缺失的部分想象出来。”

　　下午四点二十分，技术部门送来初步扫描结果。

　　档案背面的铅笔字经过图像增强后，能够辨认出更多内容。

　　“重复接触后，受访者对事件顺序的描述有所变化。”

　　下面还有半句：

　　“建议继续观察其……”

　　后面的文字已经无法恢复。

　　苏曼看完报告。

　　“重复接触？”

　　裴知予抬起头。

　　“这可能是研究流程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他们可能不止一次向你们提供同一事件的信息？”

　　“有可能。但这句话没有说明接触了什么内容，也没有说明是谁参与。”

　　陆沉问：

　　“有没有记录具体日期？”

　　技术人员摇头。

　　“没有完整日期。我们只能确认这句话出现在现存评估表的背面。”

　　裴知予将报告放下。

　　“先查研究项目的访谈安排表，以及每个阶段的受访者接触记录。”

　　苏曼点头。

　　“我去联系档案部门。”

　　傍晚六点零五分。

　　陆沉准备离开时，发现裴知予仍然坐在桌前。

　　她面前摆着那份没有签名的确认表。

　　“还在想那件事？”

　　“我在想，为什么这张表没有我的签名。”

　　“可能是你拒绝确认。”

　　“也可能是当时根本没有让我确认。”

　　陆沉看着她。

　　“你记得吗？”

　　裴知予摇头。

　　“我只记得有人让我看过一份文件。”

　　她把确认表翻过来。

　　“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签字，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拒绝。”

　　陆沉没有劝她继续回忆。

　　“今天先到这里。剩下的交给调查。”

　　裴知予收拾好文件。

　　就在她准备把档案放回文件袋时，一张夹在最后面的薄纸滑了出来。

　　那不是正式表格。

　　纸张边缘有撕裂痕迹，像是从某份文件上拆下来的。

　　上面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

　　“受访者P06对女性声音存在持续性记忆。”

　　第二行：

　　“不得向受访者直接提供未经确认的身份信息。”

　　裴知予盯着那两行字。

　　她的呼吸慢了半拍。

　　“陆沉。”

　　陆沉回过头。

　　“怎么了？”

　　她把纸递过去。

　　陆沉看完，神情逐渐严肃。

　　“这张纸从哪里来的？”

　　“夹在档案最后面。”

　　“刚才检查过文件袋吗？”

　　“检查过，但它可能粘在最后一页背面。”

　　陆沉没有碰纸张的正面。

　　“先拍照，记录发现位置。让档案部门确认它是否属于这份档案。”

　　裴知予看着第二行。

　　不得向受访者直接提供未经确认的身份信息。

　　这句话意味着，当年至少有人考虑过一个问题：

　　她是否知道那个女性的身份。

　　可是，她并不记得有人正式告诉过她许清禾是谁。

　　她也不记得自己是否曾经确认过。

　　晚上七点三十八分。

　　裴知予回到办公室。

　　她打开自己的工作笔记，在当天最后一页写下：

　　“我记得有人说她没有摔下去。”

　　“我不记得是谁告诉我她的身份。”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看过完整访谈记录。”

　　“我不确定那份确认表是否曾经交到我手上。”

　　她停下笔。

　　最后又写了一句：

　　**有些记忆，我不知道它究竟属于当时的我，还是后来被反复告诉我的我。**

　　手机屏幕亮起。

　　这一次，没有陌生号码。

　　是陆沉发来的消息。

　　“那张附页已单独封存。明天继续核对档案来源。”

　　裴知予回复：

　　“好。”

　　她关掉手机。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曾经对某个人说过一句话。

　　不是录音里的那句。

　　也不是档案里的任何一句。

　　而是一个她从未在任何记录中见过的句子。

　　“如果有一天他们问起我，你就说你不知道。”

　　她怔住了。

　　这句话是谁说的？

　　是她自己？

　　还是另一个人？

　　她无法确认。

　　裴知予拿起笔，在笔记最后写下：

　　**这段记忆，暂不作为事实。**

　　然后，她合上了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