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谁在说谎 录音留下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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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1日，上午八点四十分。
临川市刑侦支队。
裴知予把三份材料并排放在会议桌上。
最左边，是2019年10月19日的初始访谈记录。
中间，是10月20日形成的活动摘要。
最右边，则是六名参与者后来留下的最终陈述。
三份材料的内容并不完全相同。
但有一句话，在最后两份材料里反复出现。
——许清禾于当晚自行离开山庄。
裴知予用笔圈住这句话。
“我们一直在问，六个人为什么会说出同样的话。”
苏曼坐在对面，翻着手里的文件。
“现在看来，问题可能不在六个人身上，而在这句话最早是谁写出来的。”
“是。”
裴知予将中间那份活动摘要推到她面前。
“这份摘要形成的时间早于最终陈述。它已经把许清禾的离开写成了确定事实。”
苏曼看了一眼文件。
“之前的纸质版本有沈文川的审阅痕迹。”
“但审阅痕迹只能说明他看过，不能证明这句话是他写的。”
“方既白也承认，自己曾按照活动摘要统一整理受访者记录。”
“他承认的是整理工作，不是所有修改都由他完成。”
裴知予停了一下。
“我们需要知道，原始访谈是怎样变成最终陈述的。”
上午九点，陆沉走进会议室。
他把一份技术部门的初步分析结果放在桌上。
“赵闻留下的音频，目前还没有找到可靠的原始录制设备信息。文件转存路径也不完整。技术人员建议先保留原始副本，不要继续用工作副本覆盖。”
苏曼问：“那访客记录呢？”
“正在查。方既白说纸质记录曾被沈文川拿走，但目前没有找到原件，也没有能够证明记录内容的完整扫描件。”
陆沉看向裴知予。
“你怀疑沈文川？”
裴知予没有否认。
“我怀疑他参与了记录的整理和修改。”
“理由？”
“第一，他是研究负责人，有权接触研究档案。第二，活动摘要经过他的审阅。第三，方既白说自己按照摘要统一整理访谈记录，后来又提到有一份访客记录被沈文川拿走。”
她把三份材料重新排齐。
“这些事情放在一起，说明他有机会接触资料，也可能影响最终记录的形成。”
陆沉问：“但还不能证明他亲自修改了六份陈述。”
“对。”
裴知予看着那句被圈起来的话。
“更不能证明他就是录音里那个男人。”
陆沉点头。
“所以我们先查流程，再找人。”
上午十点半，警方联系了当年研究项目的资料管理机构。
对方提供了一份现存档案目录。
由于项目结束后部分资料曾经转移，目录并不完整。能够确认的只有几类文件：初始访谈记录、阶段性摘要、最终陈述、受访者确认表，以及少量设备登记资料。
其中，受访者确认表有几份缺失。
P06对应的确认状态仍然显示为未完成。
苏曼盯着屏幕。
“这就奇怪了。她的最终陈述已经存在，为什么确认表没有完成？”
裴知予回答：“有可能是流程没有走完，也有可能是文件没有保存下来。不能直接把缺失理解成有人故意删除。”
“可是，如果她没有确认，最终陈述为什么会被当成正式记录？”
“这正是我们要问沈文川的。”
陆沉看了一眼时间。
“联系他。下午安排一次正式询问。”
下午两点十五分。
临川市第二医院附近的一间心理咨询机构。
沈文川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他穿着深灰色衬衫，神情平静。七年前的研究项目结束后，他仍然从事心理咨询和研究工作。面对警方的再次询问，他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意外。
“陆队长，裴老师。”
他分别向两人点头。
裴知予没有纠正他对自己的称呼。
陆沉打开记录设备。
“今天主要想了解2019年青岚山庄研究项目的资料整理过程。”
沈文川坐下来。
“可以。只要我还记得的，我都会配合。”
裴知予将活动摘要放在桌面上。
“这份文件，你看过吗？”
沈文川拿起来，仔细看了几秒。
“看过。”
“上面这句话是谁写的？”
他的目光停在那行文字上。
“具体是哪位工作人员写的，我现在不能确定。项目结束时，资料经过多轮整理，最后的文本也不一定是最初的版本。”
“你是否参与过审阅？”
“参与过。”
“你是否要求方既白统一六名参与者的陈述？”
沈文川抬起眼睛。
“研究资料需要统一格式。不同受访者的记录方式不一样，整理时确实需要规范。”
“规范格式，还是规范内容？”
沈文川没有立即回答。
“裴老师，你应该明白，访谈记录和正式研究报告不是同一种东西。研究报告需要归纳，访谈记录则应该保留原始表达。”
“那这份摘要呢？”
“它属于阶段性整理材料。”
裴知予将另一份原始访谈记录推过去。
“周亦衡说，他没有看见许清禾离开，只是后来有人告诉他，她已经走了。”
又推过去一份。
“唐婉说，她记得有人说许清禾离开了，但不确定是谁说的。”
最后，她把赵闻的记录放在最上面。
“赵闻说，没有人能证明她是自己离开的。”
沈文川看完，轻轻合上文件。
“不同的人对同一件事有不同记忆，这很正常。”
“那么，为什么最终陈述都变成了同一句话？”
“可能是整理时采用了统一的事件表述。”
“谁决定采用这句话？”
沈文川看着她。
“你认为这句话有问题？”
“我认为它把未经证实的内容，写成了确定发生的事实。”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文川把文件放回桌面。
“当时的研究重点是群体记忆与创伤叙事的一致性。研究人员会比较不同阶段的叙述变化。但我承认，某些记录的整理方式，今天看来并不严谨。”
“只是并不严谨？”
“如果你们认为有人故意篡改，我需要看到更完整的证据。”
裴知予没有接话。
她注意到，沈文川并没有否认自己参与过审阅，也没有否认最终陈述经过统一整理。
但他始终没有回答，究竟是谁把那句话写进了摘要。
陆沉问：“2019年10月20日凌晨，你是否在青岚山庄？”
沈文川回答：“我需要查看当年的行程记录。现在不能凭记忆给你准确时间。”
“你是否见过一份访客记录？”
“研究项目期间有访客登记制度，但具体记录我不记得了。”
“方既白说，他曾经见过一部分纸质记录，后来由你拿走。”
沈文川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
“方既白当时负责资料整理。他接触过很多文件，七年过去，他可能把不同时间的事情混在一起。”
“你拿走过吗？”
“我不记得。”
这不是肯定，也不是否认。
陆沉在记录本上写下这句话。
询问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离开前，沈文川忽然看向裴知予。
“裴老师，我想问你一件事。”
“请说。”
“你现在还记得那段研究的全部过程吗？”
裴知予看着他。
“我不认为任何人都能准确记住七年前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沈文川轻轻点头。
“那就不要太相信自己现在想起来的东西。”
裴知予没有回答。
沈文川拿起外套，离开了询问室。
门关上后，苏曼才开口。
“他很会绕。”
陆沉收起记录本。
“他没有承认修改记录，也没有否认自己参与审阅。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出原始文件和修改记录。”
裴知予仍然看着桌上的活动摘要。
“他刚才说了一句话。”
“哪句？”
“不要太相信自己现在想起来的东西。”
苏曼皱眉。
“这有什么问题？”
“单独看，没有问题。”
裴知予把文件收起来。
“但他知道我们正在调查记忆研究，也知道我当年是参与者。他选择在这个时候提醒我，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细节。”
陆沉问：“你觉得他在暗示什么？”
“我不知道。”
她站起身。
“但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
“七年前，我的原始访谈里有一句话：‘我听见她说，她没有摔下去。’后来这句话没有出现在最终记录里。”
陆沉看着她。
“你认为是谁删掉的？”
裴知予摇头。
“现在还不能确定。可能是整理时被删减，也可能是其他原因。但沈文川是当时的研究负责人，他至少应该知道原始记录和最终记录之间发生过什么。”
她走到门边，又停了下来。
“如果一个人负责设计研究流程，负责审阅阶段性摘要，又能接触受访者资料，那么他就有机会影响所有人最后留下的说法。”
陆沉没有马上回应。
他知道裴知予正在把怀疑指向一个人。
但怀疑不是证据。
下午六点四十分，技术部门发来一条新消息。
现存档案目录中，发现一项尚未核实的权限记录。记录显示，2019年项目资料系统曾存在一个管理员级别账户，但目前无法确认具体使用者，也没有完整的操作日志。
账户编号：ADMIN_02。
苏曼看完信息。
“这和赵闻公寓里那次权限验证失败，会不会有关？”
陆沉回答：“可能有关，也可能只是编号相同。先核对系统来源、权限分配和日志，不要把两个系统直接当成同一个。”
裴知予看着那串字符。
她忽然意识到，七年前的资料并不是简单地被删除了。
有人整理过它，有人审阅过它，也有人可能在某个时间点接触过它。
而他们现在能够看到的，只是留下来的部分。
晚上八点零三分。
裴知予回到办公室，手机屏幕亮起。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终于开始怀疑沈文川了。”
她盯着屏幕，没有回复。
几秒后，第二条短信出现。
“但你确定，他是第一个说谎的人吗？”
裴知予将手机放到桌面上。
窗外的临川市灯火通明。
她重新打开七年前的初始访谈记录，翻到自己的那一页。
纸张上，那句被她反复确认过的话仍然清楚。
——我听见她说，她没有摔下去。
她看了很久。
然后，在旁边写下四个字：
谁先开口。
如果六个人最后说出了同一句话，那么真正需要追查的，或许不是谁重复了谎言。
而是谁最先把它说成了事实。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谁在说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