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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后余温    ...


  •   客厅里的灯依旧暖融融的,银耳羹还盛在白瓷碗里,余温一点点散在空气里。

      告白的话音落下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四周只有安静。

      苏软轻轻吐出那句“我也是”,说完便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他抬眼看向陆峥,撞进对方沉沉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他读得懂的欢喜,厚重又滚烫。

      之前所有的相处,都裹着一层“演戏”的外壳。家宴上的维护、下雨天的惦记、隔着几百公里的晚风与消息,他可以全部归为契约之内的责任,归为陆峥出于体面的照顾。可现在不一样了,一层薄薄的纸被捅破,所有温柔都有了名字,叫做喜欢。

      这份认知来得太真切,反倒让他手足无措。

      陆峥也没有立刻靠近。他望着面前少年泛着浅红的耳尖,心底翻涌的情绪慢慢压下去,不肯吓着他。方才那番告白,是隐忍了太久才说出口的话,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句笃定的回应。

      喜悦漫上来,随之而来的是一丝茫然。

      他们太习惯扮演一对合约夫妻了。人前自然亲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可褪去表演的外壳,作为真正互相喜欢的两个人,该怎么相处,两个人都没有经验。

      陆峥缓缓收回向前微倾的身子,声音放得更轻:“是不是……有点突然?”

      苏软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轻轻点头,又很快摇了摇。

      “不是不喜欢,”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就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以前我们是装的,现在不是了。”

      他习惯了在长辈面前配合陆峥,习惯了安心收下他的照顾,习惯了在心里悄悄藏好这份不能宣之于口的心动。可当喜欢摊开在灯光底下,他反而找不到合适的距离。

      陆峥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很浅,落在眼底,化开了平日里沉稳内敛的冷意。

      “我也是。”他坦诚,“我只知道,我不想再演了。但我也怕,一不小心,会吓到你。”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远处马路上零星掠过车声,穿过纱窗,轻轻落在房间里。桌上那碗银耳羹慢慢凉了,桂花的甜香淡了下去。

      “那……”苏软抿了抿唇,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小声提议,“今晚还是先各自回房间好不好?”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里有点忐忑,怕陆峥会失落。

      陆峥却一点都没有勉强,很干脆地应下来:“好。听你的。”

      他不会急于索取拥抱,不会借着告白成功的由头,把亲密一股脑压到苏软身上。苏软性子软,敏感,容易多想,慢慢来才稳妥。

      “羹凉了,我去倒掉。”陆峥伸手,端起瓷碗。

      苏软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心口胀胀的,说不清是甜,还是紧张。原来就算双向喜欢,也不是立刻就能顺理成章地依偎在一起,中间还有一大段需要慢慢摸索的路。

      水流哗哗响了几声,陆峥收拾好碗筷,擦干净手走回来。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他站在离苏软半步远的位置,没有伸手碰他,只是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不用急着适应,我们有很多时间。”

      “嗯。”苏软抬眼望他,轻轻应了一声。

      两个人互道晚安,各自走向卧室。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苏软后背轻轻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他抬手捂住发烫的脸颊,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陆峥告白的每一句话。

      “我对你,从来没有演过。”

      “我喜欢你。”

      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刚刚才在耳边响起。
      他走到床边坐下,掀开被子,却没有什么睡意。翻来覆去躺了很久,闭上眼睛就是陆峥的样子,睁开眼,又忍不住去回想客厅里那盏暖灯。他以前无数次幻想过,如果陆峥也是真心的该有多好,可幻想成真,他反倒有点手足无措。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又悄悄把那些不安压下去。陆峥说过,他们有很多时间。

      隔壁房间,陆峥同样没有睡着。

      他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这么多年,他习惯把情绪藏起来,习惯冷静规划所有事情,唯独对苏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脱离了计划。当初签下契约,是抓住一个可以靠近他的机会,他本来打算就这样安安静静守着,不奢求回应。

      今天在高铁站看见苏软朝他跑过来的那一刻,长久压抑的心意再也兜不住,才选择全部说出来。

      他不怕苏软不喜欢自己,怕的是这份突如其来的真心,会让敏感的苏软觉得压力重重。

      他拿出手机,想发一句消息,斟酌半天,又删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困意才慢慢涌上来,两个人先后浅浅睡去。

      第二天清晨,天光透过纱帘渗进来,柔和地铺满卧室。

      苏软是被窗外几声鸟鸣吵醒的。他睁开眼,愣了几秒,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耳尖又不受控制地热起来。他慢吞吞爬起来,换上家居服,走到卧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拉开房门。

      客厅里已经有动静了。

      陆峥在厨房,袖口挽到小臂,正在熬粥。灶台上方飘出淡淡的米香,混着一点红枣的甜。听见开门声,他回过头,目光和苏软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住了。

      空气安静两秒,苏软先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地板上,小声说了一句:“早。”

      “早。”陆峥的声音和平日里一样平稳,只是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粥快好了,还有蒸包子。”

      苏软“嗯”了一声,走到餐桌旁边坐下,乖乖等着。他偷偷抬眼,看厨房里面陆峥的背影,心里还是有点别扭。从前这样的清晨,他们相处自然,是扮演出来的从容;现在心意挑明,反倒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拘谨。

      陆峥把粥和包子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

      早餐很清淡,白粥软糯,包子皮薄馅鲜。没有人刻意找话题,可沉默并不尴尬,只是偶尔抬头对视,都会飞快地错开视线,然后各自低头吃东西。

      苏软咬着包子,心里悄悄想着,原来捅破窗户纸之后,是这样的感觉。

      吃到一半,陆峥先开口了,语气自然:“今天要去花店吗?”

      “要的,昨天预定的单子还有几束,其中有一束洋甘菊,客人下午过来取。”苏软应声,指尖轻轻捏着勺子柄,“阿柚今天过来帮忙。”

      “我送你过去。”陆峥说,“上午的会议我和秘书协调延后了。”

      苏软迟疑了一下,换作从前,他会下意识客气地说不用麻烦,现在他顿了顿,轻轻点头:“好。”

      吃完饭,苏软收拾碗筷,陆峥没有和他抢,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少年的背影瘦瘦的,动作轻柔,洗碗的时候水流放得很轻。

      “我等你,不急。”陆峥说。

      苏软回头看他,弯了弯眼睛,浅浅笑了一下。

      收拾妥当,两人换好衣服出门。车子开出小区,阳光落在车窗上,暖洋洋的。陆峥握着方向盘,视线看着前方,车厢里安安静静。

      开出去一段路,他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握着方向盘的一只手,轻轻往苏软这边伸过来。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试探,像是怕惊扰什么。掌心慢慢靠近苏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先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苏软浑身轻轻一颤,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又很快停下。

      陆峥察觉到他的闪躲,没有继续往前,手停在半空中,低声问:“可以吗?”

      苏软侧过头看他,阳光落在陆峥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利落的轮廓。他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迟疑几秒,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陆峥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点薄茧,轻轻覆住他的手,没有用力攥紧,只是安安静静贴着。

      这是他们第一次,不是为了演给旁人看而牵手。

      苏软的心跳一下子快了,指尖微微发麻,不敢动,任由他贴着。他悄悄把手指放松,一点点适应这份真实的触碰。

      “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陆峥目视前方,声音放得很低,“我不会逼你一下子适应所有事情。什么时候觉得不舒服,什么时候想停下来,都可以直接和我说。”

      “我知道。”苏软小声回答,目光落在交叠的手上,“我就是……有点慢。”

      “没关系,我等你。”陆峥说。

      车子稳稳停在春来花艺门口。

      苏软解开安全带,正要抽回手,陆峥轻轻放了他,没有挽留。

      “晚上我来接你收店。”

      “好。”苏软推开车门,抱着小包下车,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陆峥,才转身拉开花店的卷帘门。

      卷帘门哗啦一声向上拉起,花香扑面而来。他先给桶里的花换水,修剪残叶,把洋甘菊分拣出来,蓬蓬松松的小白花堆在一起。没过多久,兼职的阿柚背着包来了,一进门就乐呵呵地和他打招呼。

      “软哥早!今天看着心情好像很不错呀。”

      苏软低头整理包装纸,嘴角压不住一点浅浅的笑意:“嗯,还好。”

      阿柚也不多追问,手脚麻利地开始整理花材,忙前忙后。上午客人不多,零星几个散客进来挑花,风铃叮铃响。苏软低头包花,时不时会想起刚刚车上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掌心,心口一阵阵发暖。

      手机放在操作台边上,隔一段时间,就会弹出陆峥发来的消息。大多很短,没有长篇大论。

      【开会了。】
      【外面的云很好看。】
      【中午记得吃饭。】

      简简单单几句,安安静静陪着他。苏软有空的时候,会慢慢回一句,和他说店里的小事。

      临近下午,预定洋甘菊花束的客人准时过来取花。苏软把扎好的花递出去,送走客人,店里清闲下来。

      他搬了小凳子坐在门口,吹着风,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隔壁咖啡店的老板娘端了一杯温水过来,靠在门框上打量他。

      “今天看着气色不一样,眉眼都舒展了。”老板娘笑着说,“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苏软指尖蹭了蹭杯壁,轻轻笑了笑,没有细说,只是低声应:“算是吧。”

      老板娘很懂分寸,没有追着刨根问底,笑了笑,转身回去忙活。

      时间一点点滑向傍晚,夕阳斜斜落下来,天边染开一层温柔的橘色。阿柚收拾好东西,和苏软道别先走了。

      苏软慢慢整理工具,等着陆峥过来。

      没过多久,熟悉的黑色轿车出现在街角。陆峥下车走过来,走到台阶前,自然地接过他手里沉甸甸的收纳筐。

      “收店了?”

      “嗯。”苏软锁好卷帘门,跟着他往车边走。

      “今天一切顺利吗?”陆峥问。

      “嗯,客人都很好。”苏软顿了顿,小声和他说,“刚刚老板娘看出来我好像开心。”

      陆峥侧头看他,暮色落在少年柔和的脸上,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开心藏不住。”

      两人上车,车子发动,慢慢往家的方向开。

      快到小区的时候,苏软的手机响了,是陆知夏打来的。

      他愣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软软!”陆知夏清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今天没课,我过来蹭饭!我哥在不在你旁边?”

      苏软抬眼看向开车的陆峥,小声回:“他在。我们正在回去。”

      “太好了!我马上到你们小区门口!”陆知夏兴冲冲说完,不等他们多说,飞快挂了电话。

      苏软握着手机,有点无措地看向陆峥:“知夏要过来。”

      陆峥无奈地轻轻叹气,眼底却是纵容:“她消息倒是灵通。”

      “她会不会看出来?”苏软有点紧张。

      陆峥腾出一只手,又一次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这一次,苏软没有躲开。

      “看出来也没关系。”陆峥声音温和,“她本来就盼着我们好好的。”

      车子停进车库,两人上楼,刚打开家门没多久,敲门声就响起来。

      陆知夏拎着一袋零食站在门外,一进门就来回打量他们两个,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像一只灵敏的小雷达。

      她先是把零食放在茶几上,围着客厅转了一圈,然后凑近苏软,压低声音:“不对劲,你们两个,是不是有情况?”

      苏软耳尖唰地一下红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不知道怎么回答。

      陆峥在一旁看着,出声解围,语气淡淡的:“别吓他。”

      陆知夏眼睛一亮,立刻懂了,但是很有分寸,没有大呼小叫,只是捂着嘴,压抑着兴奋:“哇!真成了?我就知道我哥早就喜欢你!我之前还以为他要闷一辈子,不敢开口。”

      她没有追着苏软盘问细节,只是自顾自地碎碎念,说起之前陆峥偷偷向她打听苏软喜好,家宴之前反复担心大伯母的话会伤到苏软的事。

      苏软坐在一旁安静听着,原来还有这么多他从前不知道的、藏在暗处的心意。

      晚饭是三个人一起做的。陆峥掌勺,苏软在旁边择菜,陆知夏蹲在旁边递东西,时不时插两句嘴,气氛热热闹闹的。

      晚饭过后,陆知夏也没有久留,怕打扰他们,坐了一会儿就拎着剩下的零食告辞。临走之前,她偷偷对着苏软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门关上,客厅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夜色更深,落地灯的光温柔铺开。窗边花瓶里的洋甘菊静静盛放,细碎的白色小花在灯光下软软的。

      苏软靠在沙发边上,抬眼看向陆峥。

      陆峥走过来,在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依旧留着让他安心的距离。

      “知夏很开心。”苏软轻声说。

      “嗯,她盼很久了。”陆峥看着他,“你要是觉得被人盯着不自在,我们可以和她说,让她别总起哄。”

      “不用。”苏软摇摇头,浅浅笑起来,“她没有闹,挺好的。”

      安静了片刻,苏软小声开口,带着一点认真:“陆峥,我还是不太会。我不知道恋人该怎么做,很多事情,我都要慢慢学。”

      陆峥看着他柔软的眉眼,心底一片温热。他微微倾身,目光认真,声音轻而笃定:“没关系,我也在学。我们一起慢慢试。不用急,不用勉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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