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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底心事    ...


  •   夜色沉得很稳,城市远处的车流声隔了一层窗户,淡得像一阵模糊的嗡鸣。

      公寓里早就熄了主灯,只留走廊一盏小小的夜灯,投下微弱的暖光。苏软躺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被褥是干净的,带着阳光晒过之后淡淡的味道,身边的环境熟悉安稳,可睡意迟迟不肯落下来。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耳朵贴在枕头上。隔壁房间静悄悄的,听不见陆峥的动静。

      自从昨天傍晚在梧桐路边牵过手,又一起逛菜场、一起做饭,那些松弛温热的日常,明明是他从前不敢奢望的东西,可热闹落尽,只剩自己一个人安静待着的时候,藏在心底的情绪就慢慢往上冒。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掌心。那里好像还留着陆峥手心的温度,宽大、干燥,稳稳裹住他。

      可这份暖意,撑不住心底钻出来的自卑。

      苏软慢慢坐起身,背靠着床头,膝盖收拢,轻轻抱在怀里。床头柜上放着他的细框眼镜,睡前摘下来摆在那里。白天忙起来的时候,他很少想这些,收拾花材、和客人说话、和陆峥待在一起,心思被眼前的事情填满,来不及多想。只有夜深人静,周围没有别的声音,那些压了很久的念头才会清晰地浮上来。

      他只是一个开小花店的,店面不大,收入勉强维持自己的生活,没什么家底,也没有拿得出手的背景。陆峥不一样。

      陆峥有自己的事业,圈子和他完全是两个世界。来往的人谈吐、眼界都和他隔着很远的距离。苏软偶尔跟着陆峥出去,哪怕只是远远见过一次陆峥的朋友,都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差别。他们随口聊起的事情,他插不上话,很多名词听着陌生,只能安静坐在一旁,乖乖不说话。

      以前有契约挡着,他心里还能给自己一个说法。他们只是说好的协议关系,本来就不该奢求太多,保持距离,安分守己就够了。可现在契约没有了,他们是试着在一起的恋人。

      恋人这个词太重了。

      意味着长久,意味着要走到台面上去。

      苏软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揪着床单的布料。他很清楚自己的短板。他不懂商场上的往来,不懂应酬,不会说漂亮话,唯一熟悉的只有各色花草,只会修剪、包扎,守着小小的店面,日复一日重复简单的活计。

      陆峥喜欢的,会不会只是一时新鲜?

      是不是等这股心动的劲头淡下去,陆峥慢慢就会发现,他们之间根本不合适。他们的生活节奏、成长环境、见过的世界,全都不一样。白天一起买菜做饭的温馨是真的,可那些藏在底下、跨不过去的差距,也是真的。

      他怕自己跟不上陆峥。

      怕哪天陆峥带着他去参加各种聚会,他会手足无措,紧张得说错话,做错事,让陆峥难堪。怕别人在背后议论,说陆峥怎么找了这样一个人。

      这些想法缠在一起,一圈一圈绕着,堵得胸口闷闷的。

      他不是怀疑白天陆峥说的那些话。陆峥说慢慢来,说不用拘束,说他可以自在做自己。这些话苏软都记得,也信。可信任是一回事,心底长久以来的不安,又是另外一回事。自卑不是别人几句话就能抚平的。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把自己放在偏低的位置,习惯小心翼翼,习惯不去奢望太高的东西。

      手机放在床头柜,屏幕暗着,他不想点开,也不想刷东西。越看越容易胡思乱想。

      他悄悄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地板是木质的,夜里凉意顺着脚底漫上来,让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一点。他轻手轻脚走出客房,尽量放轻脚步,不想吵醒陆峥。

      客厅只有走廊夜灯的光,家具的轮廓朦朦胧胧。他走到阳台,拉开一点推拉门,晚风立刻涌进来,带着夜里清冽的气息。

      楼下的路灯亮着,路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只有零星晚归的车子驶过。

      苏软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远处成片的灯火。他喜欢和陆峥待在一起的感觉,喜欢傍晚一起散步,喜欢厨房里一起择菜的安静,喜欢那一次小心翼翼的牵手。那些瞬间是他很久以来,最开心的时候。

      可喜欢,不代表相配。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在想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苏软猛地一僵,肩膀下意识抖了一下。他没有听见脚步声,完全不知道陆峥已经出来了。

      他回头,看见陆峥站在客厅通往阳台的门口,身上换了深色的家居长裤,上身只穿一件宽松的黑色背心。大概也是没睡着,听见动静,过来看看。

      陆峥的目光落在他光裸的脚上,眉头微蹙:“地上凉,怎么不穿鞋。”

      苏软下意识把脚往后缩了缩,小声解释:“我……我就是出来吹吹风。”

      陆峥缓步走过来,站到他身侧,没有靠得太近,留给他一点空间。晚风掀起他的衣角,他侧头看苏软,眼神很稳:“睡不着?”

      “嗯。”苏软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楼下的路灯,不敢去看陆峥的眼睛,怕自己藏不住心事,被一眼看穿。

      两个人安静站了一小会儿,只有晚风轻轻吹。
      陆峥没有逼他立刻说话,只是陪着他。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有心事。”不是问句,是很肯定的语气。

      苏软的手指攥紧栏杆,指尖微微发白。他犹豫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些念头说出来,听起来像无端的猜忌,像不信任陆峥。可憋在心里,翻来覆去折磨自己。

      他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晚风里:“我在想,我们是不是不太合适。”

      陆峥安静了几秒,没有立刻回话。

      苏软的心跟着悬起来,他急忙往下说,怕陆峥误会,语气带着一点慌乱:“我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我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可是我……我和你不一样。我只是开花店的,很多东西我都不懂,我怕以后,你家里人不喜欢我,我怕我跟不上你,怕给你添麻烦,让你丢人。”

      他一股脑把藏了半夜的心事说出来,说完之后,耳朵发烫,胸口突突地跳。他低着头,视线落在阳台的地砖上,不敢看陆峥的表情。

      “我有时候会想,你会不会只是一时觉得新鲜。等过一段时间,你就会发现,我们之间差得太多了。”

      这些话,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真的说出口的时候,还是酸涩。

      陆峥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很沉,没有急促的安抚,也没有轻飘飘的承诺。

      “我知道我们不一样。”陆峥说,“我从一开始就清楚。你守着花店,喜欢花草,日子安安静静;我要应付很多繁杂的人和事,节奏快,身不由己。这些差别,我不是今天才看见。”

      苏软抬了抬眼,偷偷看他。

      “我选择和你试着在一起,不是一时兴起。”陆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清晰,“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懂应酬、懂圈子规矩,能帮我周旋的人。我想要的,是你。”

      “至于家里。”陆峥顿了顿,语气平稳,“这件事,不用你一个人提前扛着所有压力。该面对的时候,我们一起面对。如果他们有意见,是我去沟通,不是你来为难自己。”

      苏软的喉咙有点发紧,鼻尖微微发酸。

      他从来没有想过,可以不用自己一个人提前担惊受怕。长久以来,他习惯凡事先预判最坏的结果,习惯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收好,不麻烦别人。

      “可是我什么都帮不到你。”苏软小声说,“我帮不上你工作上的忙,也不能在很多场合帮你说话。”

      陆峥轻轻看向他,眼底柔和:“两个人在一起,不是一定要互相帮着解决事业上的难题。我在外要扛很多事,回到这里,我想要的只是安安静静的日子。一起买菜,一起吃饭,回家能看见你,就够了。这不是没用的东西。”

      他伸出手,没有直接牵住,只是轻轻碰了碰苏软垂在身侧的手背,动作依旧克制,尊重他的边界。

      “不用逼着自己跟上我,不用刻意去学那些你不喜欢的东西。你就保持现在这样就很好。”

      苏软的眼眶有点热,他眨了眨眼,把快要涌上来的湿意压下去。夜里的风还是凉的,可陆峥这句话,像一块温热的东西,慢慢熨帖在他堵得发闷的心上。

      那些盘旋了一整晚的自卑,没有一下子全部消失。根深蒂固的不安,不会几句话就彻底不见。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沉重了。

      他知道,往后或许还是会反复冒出这样的念头,还是会惶恐,会怀疑自己。但至少现在,他知道,陆峥清楚所有差距,依旧愿意走向他。

      陆峥低头,看见他还光着脚,声音放软:“回去吧,地上凉,别冻着。有心事不用一个人熬到半夜,睡不着可以叫我。”

      苏软轻轻点头。

      两人一起走回客厅,陆峥弯腰,从玄关给他拿了一双柔软的棉拖鞋,放在他脚边。苏软穿上,暖意从脚底漫上来。

      走到客房门口,苏软停下脚步,抬眼看向陆峥,声音轻轻的:“谢谢你和我说这些。”

      “不用谢。”陆峥看着他,“有什么想法,以后直接和我说,别一个人在夜里胡思乱想。”

      “嗯。”

      苏软推开门走进房间,躺回床上。这一次,心里乱糟糟的结松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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