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月同陨》雪苓月苋

3、闭门沉寂，眠渡荒芜

　　确诊胃癌晚期的那一夜，浣萧月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
　　晚风温柔，夜色绵长，城市的喧嚣层层叠叠，可落在她耳中，全是空洞的噪音。脚底踩着冰冷的柏油马路，一步步往前走，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只是机械地挪动脚步。
　　手里紧紧攥着那一叠厚重的检查报告，纸张的边缘被指尖捏得发皱，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直达心底。
　　胃癌晚期，仅剩半年余生。
　　这个残酷的事实，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整个人牢牢困住，窒息、绝望、无力，席卷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才二十一岁。
　　她的人生，还没有真正开始，就已经迎来了结局。
　　从小到大，她从未被命运善待。童年缺爱，少年孤苦，常年压抑，无人偏爱，本以为熬过所有苦难，总能迎来一点甜头，没想到等来的，是致命的绝症。
　　走了整整两个小时，双腿酸痛不堪，胃部的绞痛时不时发作，疼得她弯下腰，大口喘息。夜色更深，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她才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出租屋。
　　推开房门，一室冷清。
　　这里是她独自打拼两年的避风港，安静、私密，曾经是她最安心的地方。可此刻，空旷的房间里，处处透着荒芜与死寂。
　　她没有哭，没有崩溃，也没有任何发泄的举动。
　　长久的隐忍，已经刻入她的骨血。哪怕天塌地陷，她也学不会歇斯底里。
　　只是心底那点好不容易燃起的、对旅行和未来的期待，彻底熄灭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
　　浣萧月早早醒来，异常平静地打开手机，点开工作软件，提交了辞职申请。
　　没有犹豫，没有留恋。
　　这份枯燥的工作，支撑她度过了两年平淡的时光，如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她时日无多，不必再为生计奔波，不必再勉强自己融入世俗的生活。
　　公司的主管很快发来消息，询问辞职原因。
　　她只是简单回复了一句：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没有过多解释，没有透露半句病情。
　　她不想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境况，不想被同情，不想被怜悯，更不想看着身边的人为自己难过。
　　尤其是凌文霞和雁桑榆。
　　那两个她生命里仅有的光亮，她舍不得让她们承受这份沉重的绝望。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走完这最后的余生。
　　辞职手续办理得很顺利，短短一天时间，她彻底告别了职场生活。
　　从此，她的生活只剩下一件事——待在家里，睡觉。
　　睡觉，成了她唯一的救赎，唯一的麻痹方式。
　　清醒的时候，病痛会清晰地折磨身体，绝望会反复侵蚀心底，确诊的噩耗会时时刻刻提醒她结局将至。所有的痛苦、不甘、委屈、绝望，都会清晰地铺展在眼前，无处可逃。
　　可睡着之后，一切都会归于虚无。
　　没有疼痛，没有绝望，没有倒计时的死亡，没有灰暗无望的人生。
　　在睡眠里，她可以短暂地逃离一切，获得片刻的安稳与解脱。
　　于是，她开始无休止地睡觉。
　　白天睡，晚上睡，昏天黑地，昼夜颠倒。
　　饿到极致，就随便啃几口面包，喝几口温水，草草填饱肚子，然后继续躺下昏睡。胃部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发作，轻微时隐忍承受，剧烈时蜷缩在床上，默默扛过所有剧痛，等疼痛褪去，再次陷入沉睡。
　　她关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消息提醒，很少回复别人的消息。
　　凌文霞依旧每天兴致勃勃地找她聊天，规划旅行行程：“萧月，我看好路线啦！我们可以去古镇，人少安静，适合散心！”“我查了天气，下下个月全是晴天，太适合出去玩了！”
　　一条条鲜活热闹的消息，跃然屏幕之上，充满了生机与期待。
　　雁桑榆的消息则温柔安静：“天气转凉，记得添衣。”“不要总待在家里，偶尔出去走走。”
　　看着闺蜜们温暖的消息，浣萧月的心底又酸又涩。
　　她很想回复她们，很想奔赴那场约定好的旅行，很想和她们一起好好看看世界。
　　可她不能。
　　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她只能偶尔简单回复一两个字，敷衍带过，不敢多聊，怕自己压抑的情绪暴露，怕眼底的绝望藏不住，怕打碎闺蜜们满心的期待。
　　她刻意疏远，刻意沉默，刻意封闭自己的所有情绪，把自己锁在小小的出租屋里，与世隔绝。
　　父亲从未主动联系过她。
　　十一年的疏离，早已让父女二人形同陌路。她生病、痛苦、濒临死亡，那个给了她生命的男人，一无所知，也从未关心。
　　她也从未打算告知。
　　她从小就没有对这份父爱，抱有过任何期待。
　　日子在无休止的沉睡与死寂中，一天天流逝。
　　窗外的夏景渐渐更迭，树叶从浓绿慢慢染上浅黄，夏日的蝉鸣渐渐消退，秋风悄悄闯入城市，带走了盛夏的燥热。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浣萧月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
　　原本就单薄的身形，变得更加纤细孱弱，脸颊褪去所有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微微凹陷，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破碎感。
　　病痛在悄无声息地吞噬她的生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衰败、枯竭。
　　力气越来越少，食欲越来越差，疼痛越来越频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她坦然接受这一切，没有挣扎，没有抗拒。
　　死亡早已是既定的结局，早一点，晚一点，而已。
　　只是心底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微弱的不甘。
　　她的一生，太苦了。
　　从未被好好爱过，从未好好活过，短暂的二十一年，满是遗憾与荒芜。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如果她也能拥有一个完整温暖的家庭，能被人偏爱，能活泼开朗，能肆意热烈地活着，不用压抑，不用孤独，不用小小年纪就尝尽人间疾苦，该多好。
　　无数个昏睡的间隙，她都会生出这样荒唐又奢侈的念想。
　　她常常在半梦半醒之间，幻想另一种人生。
　　幻想自己不用沉默隐忍，不用独自承受所有苦难，活得自信、坦荡、热烈、耀眼。
　　就这样，浑浑噩噩，昏睡度日。
　　她以为自己的余生，只会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死寂与沉睡中，静静走向终结。
　　直到那一天，一场突如其来的眩晕，彻底打破了死寂的现状。
　　那天午后，她刚刚吃完一点流食，躺在床上准备入睡。
　　熟悉的眩晕感骤然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天旋地转，意识瞬间被抽离，身体彻底失去了感知。
　　剧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她以为自己只是病情加重，陷入了深度昏迷。
　　可再次睁眼的瞬间，眼前的世界，彻底变了模样。
　　没有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没有冰冷的墙壁，没有死寂的方寸天地。
　　取而代之的，是明亮耀眼的阳光，精致宽敞的房间，柔软奢华的地毯，崭新陌生的一切。
　　空气清新温暖，没有常年笼罩的压抑与冰冷。
　　浣萧月彻底愣住了。
　　她漂浮在半空中，身体轻飘飘的，没有实体，没有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