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月同陨》雪苓月苋

2、猝然昏厥，病痛初醒

　　接下来的一个月，日子过得格外平静安稳。
　　夏日的暑气愈发浓烈，清晨的朝阳早早穿透云层，傍晚的晚风依旧温柔。浣萧月的生活回归了两点一线的常态，上班、回家，日复一日，安静得没有波澜。
　　经历过天台那场濒临绝望的崩溃，又被凌文霞的电话救赎之后，浣萧月的心态悄然发生了一点改变。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被窒息的压抑包裹。心底始终揣着一个小小的念想——旅行。
　　那是她黑暗生活里唯一的盼头，支撑着她按时上班、好好吃饭、认真生活。
　　工作依旧枯燥乏味，办公室里人来人往，喧闹琐碎。她依旧习惯性沉默，独来独往，不参与同事的闲谈八卦，安静地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同事们依旧觉得她冷淡孤僻，不好亲近，却没人发现，这个一贯沉默的女孩，眼底多了一丝微弱的光彩。
　　闲暇之余，她会偶尔翻看旅游攻略，看看网上各地的风景照片。山川湖海，落日星河，那些鲜活又热烈的风景，是她二十一年人生里，从未认真触碰过的美好。
　　她悄悄期待着，期待着和凌文霞并肩走在陌生的街头，吹自由的风，看陌生的风景，不用压抑自己的情绪，不用顾及任何人，只是单纯地放松、治愈自己。
　　除了偶尔会莫名疲惫、胃部隐隐泛酸之外，她的身体并没有出现明显的异常。
　　一开始，她只当是长期熬夜、压力太大、饮食不规律导致的小毛病。从小到大，她习惯了隐忍疼痛，一点点不适感，从来不会放在心上。
　　她的人生，早已习惯了自愈，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
　　除了凌文霞，她还有另一个好闺蜜——雁桑榆。
　　雁桑榆和她同岁，二十一岁，生日九月十三日。和活泼热烈的凌文霞不同，雁桑榆和浣萧月一样，性格偏内向安静。
　　如果说凌文霞是热烈的暖阳，温暖耀眼、驱散阴霾；那雁桑榆就是温柔的晚风，安静包容、细腻温柔。
　　三个性格各异的女孩，陪伴彼此走过了最青涩的青春岁月，是彼此人生里最珍贵的羁绊。
　　只是相比于热情黏人的凌文霞，雁桑榆更加内敛寡言，三人之中，永远是凌文霞主导热闹，两个安静的女孩静静相伴。
　　这一个月里，凌文霞每天都会找她聊天，分享日常，规划旅行的路线和攻略，兴致勃勃，活力满满。雁桑榆则偶尔发来消息，温柔地叮嘱她注意防暑、好好休息，安静又暖心。
　　一切都朝着温柔的方向发展，浣萧月心底的阴霾，似乎正在一点点消散。
　　她甚至开始偷偷庆幸，幸好那天，她没有选择放弃自己。
　　可命运的恶意，从来都悄无声息，猝不及防。
　　那天是周末，不用上班。夏日的午后闷热慵懒，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吵得人心头发闷。
　　浣萧月独自待在自己的小出租屋里。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是她独自打拼两年换来的小窝，不大，却足够安静，足够让她安心。
　　她简单煮了一碗粥，草草吃过午饭，便靠在沙发上休息。
　　连日来的疲惫感越来越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明明没有做什么费力的事，却总是浑身酸软、提不起力气，胃部的酸胀隐痛，也变得越来越频繁。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以为是夏日闷热导致的困倦，没有多想。
　　原本想躺着刷一会儿旅行攻略，可眼皮沉重得厉害，头晕目眩的感觉席卷而来，整个人昏昏沉沉，意识逐渐模糊。
　　下一秒，眼前一黑，身体彻底失去了支撑力。
　　没有任何预兆，浣萧月直直地从沙发上滑落，重重摔在冰凉的地板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
　　窗外蝉鸣依旧热烈，阳光依旧刺眼，可小小的出租屋里，无人知晓屋内的人已经猝然昏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从午后到黄昏，阳光渐渐西斜，暑气慢慢褪去。
　　不知过了多久，蜷缩在地板上的浣萧月，才缓缓恢复了意识。
　　刺骨的凉意从地面蔓延全身，浑身酸痛无力，尤其是胃部，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密密麻麻，席卷四肢百骸，疼得她浑身冷汗直冒，意识阵阵恍惚。
　　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四肢僵硬发麻，根本没有力气起身。
　　刚刚的昏厥，像是一场短暂又凶险的沉沦，让她整个人的状态跌到了谷底。
　　她撑着残破的意识，在地板上躺了许久，一点点积攒力气，才艰难地翻身、爬行，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起身。
　　头痛欲裂，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感强烈到极致。她趴在沙发边，干呕了许久，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这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疲劳中暑。
　　她的身体，出问题了。
　　长久以来的疲惫、反酸、隐痛，所有被她忽略的小症状，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变成了汹涌的病痛，狠狠砸在她身上。
　　休息了半个多小时，身体稍稍缓和，疼痛感依旧清晰刺骨。她不敢再拖延，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换好衣服，拿起钱包和手机，独自打车赶往就近的医院。
　　傍晚的医院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冰冷又压抑。
　　她一个人挂号、排队、问诊、做检查。
　　身形单薄，脸色惨白，唇色全无，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来来往往的人大多有人陪伴，唯独她，孤身一人，安静地排队，安静地等候，沉默地承受着所有的不适与惶恐。
　　医生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听着她描述长期胃部不适、频繁疲惫、突发昏厥的症状，神色渐渐凝重，立刻安排她做全面的胃镜和身体检查。
　　漫长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浣萧月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恐慌。
　　她不怕疼，不怕苦，不怕日子清贫孤单。
　　可她怕，自己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人生，好不容易期待起来的未来，就要这样戛然而止。
　　她还没有和凌文霞、雁桑榆去旅行，还没有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还没有好好感受一次真正的温暖。
　　她不敢想最坏的结果。
　　数个小时后，所有检查报告全部出炉。
　　纸张薄薄的，却重得让她几乎拿不住。
　　她拿着报告单，指尖冰凉，一步步走进诊室，听着医生冷静又残酷的诊断，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患者，胃癌晚期。”
　　短短五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期许与侥幸。
　　胃癌晚期。
　　晚期。
　　医生的声音还在耳边响起，冷静地告知她病情的严重性、病灶的扩散程度、治疗的极低成功率，以及剩余不多的时间。
　　专业的医学术语，冰冷的预后判断，每一句话，都在一点点击碎她最后的希望。
　　原来那些长久的疲惫与疼痛，不是偶然，不是劳累，是绝症早已潜伏在她体内，悄悄吞噬她的生命。
　　原来命运从没有打算放过她。
　　十岁丧母，孤身成长，无人偏爱，常年压抑，好不容易被人间温暖救赎，生出一点活下去的期待，转头就给了她致命一击。
　　老天爷好像从来都偏爱为难她。
　　诊室的空调风冰冷刺骨，吹得她浑身发抖。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听不到医生后续的叮嘱，看不见眼前的任何事物，耳边只剩下那五个冰冷的字，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胃癌晚期。
　　她的人生，刚刚燃起一点微光，就彻底坠入了无底深渊。
　　没有崩溃的大哭，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
　　长久压抑惯了的人，连绝望都是安静的。
　　心底的大厦轰然倒塌，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念想、所有勉强撑下去的勇气，尽数化为乌有。
　　良久，她抬起头，眼底一片死寂，轻声问了一句：“医生，我还有多久？”
　　医生看着她平静得过分的模样，眼底带着惋惜与不忍，沉默片刻，缓缓道：“好好休养，积极治疗，还有半年左右。如果心态不好、病情恶化快，时间会更短。”
　　半年。
　　短短半年的余生。
　　这就是她二十一岁的人生结局。
　　浣萧月轻轻点头，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哭闹，安静地接过所有的检查报告，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医生”，然后转身，走出了诊室。
　　走出医院的那一刻，晚风迎面吹来，温柔凉爽，却吹不散她心底彻骨的寒意。
　　天色彻底黑透，城市灯火璀璨，车水马龙，热闹喧嚣。
　　所有人都在奔赴热闹的生活，只有她，被命运判处了死刑。
　　她站在人潮涌动的街头，孤身一人，渺小又无助。
　　眼底积攒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天台捡回来的命，终究还是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