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靠近你》澄澈言风

4、下药

　　订婚宴设在了明城最贵的酒店。

　　宴会厅被香槟色的绸缎和白色玫瑰填满，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折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眼晕。

　　江寄舟在后台的休息室，从早上起来就一直感觉头昏沉沉的，抬手摸了摸额头果真有些低烧。

　　这副身子真是不顶用。

　　江寄舟有些自嘲的站在镜子前，脸色苍白的吓人，他抬手拍了怕脸颊，总算是有了些血色。

　　闪闪发光的钻石胸针别在昂贵的白色西装上，这般华贵的配饰让他心里有些局促，浑身都透着格格不入的拘谨。

　　“寄舟少爷，仪式快开始了，您和我来吧。”林浩推开门催促道。

　　“好的。”江寄舟最后整理了一下衣服，赶忙跟上了林浩。

　　江寄舟跟在了林浩后面，看到了走廊尽头那灯火辉煌宴会一角，人们觥筹交错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衣角，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每逢紧张便会有这下意识动作，可转念想起这身贵重礼服经不起褶皱，只得连忙松开手。

　　里面都是明城最体面的人，而他一直被江崇山当成污垢般的存在，像地下见光即死的老鼠，如今被硬生生地拽来披上了华丽的外衣，假装自己属于这里。

　　他越接近越觉得窒息，怕那些陌生、审视的目光，怕江崇山操控自己命运的手段、怕沈逐野毫不掩饰的敌意、怕演不好这场戏，母亲的医药费就此断掉。

　　江寄舟深呼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种种恐惧和不安，努力挺直腰背，一步步走向了灯光之中。

　　一瞬间，大家互相攀谈的声音淡了下去，全场的目光汇聚而来。江寄舟心底的紧张感再度袭来，攥衣角的念头涌上心头，他死死克制住，硬生生压下了这个小动作。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沈逐野的身影。

　　他和司仪站在仪式台底下，底下宾客已经纷纷落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司仪频频看表，显然已经过了约定仪式开始的时间。

　　迟迟不见另一名主角现身，周围的宾客察觉出不对，互相窃窃私语了起来。

　　“该不会沈二少不来了吧？”

　　“沈家什么地位，如今也就沈大少沈从野到场，沈家二老都没来，摆明了没看上江家。”

　　“这孩子看着挺清秀的，模样倒是不错。”

　　“家族联姻看什么模样！再说了大家都以为江崇山就一个儿子，突然冒出来了一个，我看指不定是私生子，上不得台面。”

　　主位之上，沈从野面色冷峻沉静，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的流言与自己无关。一旁的江崇山脸色已然隐隐泛沉，掩饰性地与身旁之人寒暄交谈。

　　宾客们的议论声刻意放低，却依旧一字不落钻进江寄舟耳中。
　　孤零零站在侧台的江寄舟，只觉得自己像动物园的动物，任由全场众人肆意评头论足，每一道目光都带着打量与轻视，刺得他浑身发紧。

　　是故意的吧，故意让自己、让江崇山难堪。

　　燥热顺着江寄舟的脸颊蔓延开来，羞愤、窘迫与难堪如同潮水般将他层层包裹。他的眼底已然有一些潮湿，眼眶阵阵发热发胀。

　　他紧紧抿住嘴唇，双手不自觉紧紧绞在一起，用力到指尖泛白。

　　他深呼几口气，努力压下了眼底涌上来的酸涩。

　　这时候，人群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沈逐野身着高定西装，缓步走了进来。

　　大家的目光纷纷从窘迫的江寄舟转到了这位姗姗来迟的沈二少爷身上。

　　沈逐野面色沉郁，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低气压，头顶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没有增添一丝柔和，反倒衬着他戾气沉沉。

　　周边细碎地议论声渐渐地停了下来。

　　沈逐野长腿阔步，几步就走到了仪式台上。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半分眼神都未分给台下的江寄舟。

　　见他终于到场，江寄舟不敢耽搁，快步走上仪式台。

　　刚一站定，便猝不及防撞进沈逐野眼底彻骨的寒霜，他心头一紧，慌忙垂下眼眸，再也不敢抬头直视，只能死死盯着身前空旷的礼仪台，脊背绷得僵硬。

　　两人之间的距离像是隔着银河，之间的氛围透着几分诡异的陌生和敌意。

　　人群中刚刚渐缓的议论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直白。

　　“瞅沈二少这脸色，像是不太满意呀。”

　　“沈家长辈都没来，还不能说明情况嘛，根本瞧不上江家，瞧不上这联姻。”

　　“江家这次怕是打错如意算盘了。”

　　沈从野在台下从容地喝了口茶，眉眼氤氲在热气中，情绪莫测。江崇山假笑几近裂开，没人察觉的地方悄悄握紧了手中的椅子扶手。

　　订婚仪式匆匆开始匆匆结束，甚至连串场词都省了，仅仅设置了交换戒指环节，敷衍地不加掩饰。

　　敬酒环节正式开始，江寄舟端着高脚杯默默地跟在沈逐野身后。

　　沈逐野虽满心不情愿，却依旧维持着沈家该有的体面。他单手随意执杯，进退有度，与宾客从容碰杯寒暄。举手投足皆是豪门矜贵的松弛与优雅，丝毫看不出半分局促难堪。

　　江寄舟安静地跟在半步之后，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心底不自觉泛起一阵卑微的落差感。相比沈逐野与生俱来的从容，自己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透着笨拙与生涩。

　　他前十八年的人生，几乎从未触碰过这样光鲜的上流场面，平日也是和仆人一起吃住，除了江骁那场生日宴，许是江崇山高兴准许他参加，之后再也没有踏足任何一场正式的宴会。

　　他捂着嘴偏过头小声地咳嗽了一声，方才敬酒时，没掌握好分寸，硬生生地咽下一口烈酒，辛辣的酒水划过喉咙时，他强忍着痒意，眼眶被逼得泛红湿润，这才没有在宾客面前失态。

　　沈逐野余光扫过江寄舟，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安静地像个小尾巴。灯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衬得那双杏眼愈发显大，眼尾还凝着未散的薄红，一看就是方才被烈酒呛出来的，他身形纤细单薄，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病气。

　　沈逐野皱了皱眉，江骁早就对这种场合游刃有余，可眼前这个人，像是第一次站在这样的灯光下，江家两个儿子从长相到性格如此的南辕北辙。

　　“离我远一点。”沈逐野有些烦躁地说道。

　　江寄舟身子微僵，连忙乖乖往后退了小半步，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轻声应道：“哦，好。”

　　沈从野已早早离场，晚宴都没参加。

　　沈家这态度清清楚楚昭示着对这场联姻的不屑与轻视，周遭宾客皆是商场中八面玲珑之人，心中自然了然，这无异于当众抽了江崇山一记耳光。

　　江崇山立在人群之外，远远地看着沈逐野和江寄舟，手中的酒杯用力到要捏碎了。

　　他收回目光，侧头与林浩低语，“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林浩停顿了一下，神色有些不安地说道：“董事长，真的要这么做吗，毕竟沈家最大的软肋已经捏在我们手里了。”

　　江崇山的眼神中透出几分凶狠，道：“这兄弟俩太过狂妄，他们不留情面，也别怪我手段毒辣！”

　　他再度压低嗓音，语气带着深谋远虑的算计与戒备，说：“肝.源只能拴住一时，等事情落定，沈伯安第一个处理的就是江家。而且对于东区，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得不防一手。”

　　“寄舟少爷那边……”

　　“不用顾虑他，按计划行事。”江崇山打断了林浩，声音冰冷。
　　林浩垂首颔首，不再多言半句，心中唏嘘感叹，虎毒尚且不食子，江崇山的血当真是冷的。

　　不一会，沈逐野和江寄舟端着酒杯走向了江崇山这边，沈逐野手中的酒杯空了大半。

　　江崇山给了林浩一个眼神，林浩心领神会，伸手招呼服务员过来添酒。

　　等在一旁的服务员立马端着一瓶红酒而来，暗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服务员拖住瓶底，将沈逐野的酒杯斟满。

　　江崇山脸上挂上了伪善的笑，说道：“逐野、寄舟，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沈逐野看着江崇山虚伪的笑容，心中厌恶无比，脸上皮笑肉不笑，举杯说道：“敬江董事长。”

　　江寄舟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安，他也跟着举起了杯子，三个酒杯在空中轻轻地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随后沈逐野将酒杯一饮而尽，红酒划过喉咙时有些不寻常的苦涩，他没多想，猜测自己今天喝的有些多，味觉迟钝了。

　　江崇山看着两人各自喝干杯中的酒，拍了拍沈逐野的肩膀，又拍了拍江寄舟。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快去休息一会儿吧。”

　　沈逐野早就想赶紧结束这虚假的宴会，他向其余宾客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宴会厅侧门方向走去。

　　江寄舟见状赶忙跟上去，脚步有些虚浮，整晚的紧绷终于在这一刻松了一点点。

　　走廊里空无一人。

　　“不用跟着我了。”沈逐野的声音清晰地从前方传来。

　　“什么……”江寄舟脚步顿了顿，有点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说，不用跟着我了，戏已经演完了。”沈逐野转过身，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出一半阴影，恢复了那副疏离防备的模样。

　　“我……”江寄舟怔怔地，他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沈逐野看着江寄舟懵懵的样子，嘴角上挑了一下，语气有些玩味道：“怎么，还想跟我回家？”

　　“我没有！”

　　沈逐野笑意收了起来，眼神中透出一丝寒意，大有警告的意味：“江少爷，这桩婚事怎么来的你清楚，戏演到这份上，已经够了，别 再摆出这种无辜的样子，倒我胃口。”

　　说完不管江寄舟的反应，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只是走出三步，忽然停住。一股热意从小腹传来，没有任何预兆，浑身升腾出一股异样的感觉。

　　沈逐野不是没喝多过，红的白的轮番上阵，醉酒的感觉他知道。

　　不对劲，不是酒。

　　是药！

　　身体里的热意还在源源不断的涌上来，像一团火在点燃全身，他眼前的景象有些旋转，沈逐野竟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
　　他闭了闭眼睛，感觉意识也在慢慢抽离，他咬破了舌尖，逼迫自己清醒一些。

　　江寄舟还沉浸在刚刚百口莫辩的苦涩情绪中，看见沈逐野身形不稳，一下子把情绪抛在脑后，赶忙跑了过去，有些着急的问道：“怎么了，是喝多了吗？”

　　沈逐野听见江寄舟的话，脑中忽然想到刚刚江崇山敬酒时的画面，江崇山那意味深长的笑、与林浩的对视、还有那酒不寻常的味道，那些被忽略的情节，一瞬间脑中串联了起来。

　　江寄舟看见沈逐野紧皱着的眉头，想去伸手扶他的手臂。

　　还没有碰到，沈逐野的手先一步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只手是滚烫的，指尖嵌进他颈侧的皮肤里，力道大得他的后脑撞上了墙壁，闷的一声，江寄舟视野黑了一瞬，然后才感觉到喉咙被扼住。

　　沈逐野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眼睛，像是烧着的熊熊烈火。

　　“又算计我？”

　　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沙哑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不知是怒意还是那股压不住的热意。

　　“什么……”江寄舟根本无从分辨沈逐野的话，使劲去掰他的手，“放开我……”

　　走廊的尽头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子很快。

　　是林浩，后面跟着两个身型强壮地黑衣人。他们早已在走廊的两头安排了人，不会有人进来，也不会放别人离开。

　　其中一个黑衣人上前，从背后架住沈逐野，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往外使劲一挣，沈逐野的手被迫撒开了。

　　江寄舟猛地咳嗽一声，双手扶住脖子，弯下腰大口大口呼吸着久违的空气。

　　沈逐野带着怒气快速回手一拳，黑衣人没想到他还有力气，一时松懈，颧骨传来钝痛，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沈逐野看准时机，转身欲往身后冲去，只是腿有些不听使唤，膝盖一软，险些摔倒。

　　就这一步，身后的黑衣人已经欺上来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帕，看准时机，猛地上前捂住了沈逐野的口鼻。

　　手帕上有迷药，刺鼻的化学气味直冲脑门，沈逐野剧烈地挣扎了起来，黑衣人差点没按住他，又生生吃了好几个肘击，好在药效发挥的很快，他的挣扎逐渐变得迟缓。

　　“不对……不对……”江寄舟摇着头喃喃自语，他再迟钝也明白了，这是个局，针对沈逐野的局！

　　“你放开他！”江寄舟身体比意识先动，冲了出去。

　　另一名黑衣人一直盯着江寄舟，在他冲出去的瞬间，那只手已经攥住了他的两只手腕，反剪到背后，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力道大得他张不开牙关。

　　“唔唔……”江寄舟哪里是黑衣人的对手，使劲拧动地手腕却纹丝不动，眼眶发红，狠狠地看向林浩。

　　林浩的目光从江寄舟脸上掠过，像看向一个没有温度的物品。他没有说话，偏过头，看了一眼瘫在黑衣人肩上的沈逐野。

　　药效到这种程度，还能回手一拳，今晚这差事，差点就砸在他手里了。

　　刚刚的动静，怕是引起了沈家的注意。他眼神一凛，对着两名黑衣人说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