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靠近你》澄澈言风

3、喜欢 江寄舟和陆

　　江寄舟和陆禾回到了在明城的住所。车子驶入小区时，天色已经昏黄了。

　　江寄舟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四年没人住的房子，家具上蒙着一层薄灰，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潮腐味。

　　“先坐。”陆禾把行李搁在一旁，扶着他到沙发上坐下。
　　江寄舟半边脸颊高高肿起，眼尾泛红，嘴角的血被匆匆擦过，留下一片血痕。

　　陆禾翻出包里的冰袋，小心地贴上去：“疼就说一声。”

　　“嘶——”

　　冰冷的触感压上伤处，痛得他身子一颤，眼眶瞬间就热了。他偏过头，把脸埋下去，没再出声。

　　陆禾看着他，脱了外套的身形更显单薄，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攥住。

　　“你父亲……真下得去手。”陆禾的声音有些发闷。

　　江寄舟低低地应了一声。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过了很久，江寄舟抬起头，慢慢看了一圈这间屋子。

　　“我想把这套房子卖了。”
　　“卖了？”陆禾愣住。

　　“嗯。”他伸手，掌心贴在沙发上，轻轻摩挲着，“这房子的钱，加上我这些年攒的，应该能撑过妈这一轮治疗。”

　　这房子，是妈妈半辈子攒下来的。十年前从江宅搬出来，他们母子俩在这片小小的屋檐下，才算真正活过几年，不用仰人鼻息，不用谨小慎微，对于江寄舟来说，这里才是真正的家。

　　“那你以后呢？”陆禾一下坐直了，声音都变了调，“房子卖了，你住哪儿？不吃不喝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江寄舟，你可不能再像四年前那样做出卖血的傻事了。”

　　四年前，他母亲病情骤然恶化，江崇山闭门不见。他走投无路，找了家黑心的机构，一次次去卖血换钱。

　　那段时间，陆禾每次见他，人都恍惚着，脸色白得吓人。后来更是当着他的面晕过去几次，陆禾觉察出不对，逼问了好几次，才问出了实情。

　　江寄舟看着他，扯出一丝安慰的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往后用不了那么多钱。我可以画画。这四年我也没闲着，攒了些老客户，接稿子能挣钱，养活自己和妈妈没问题。”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劝陆禾，也像在劝自己。

　　“可你这样，是明摆着跟董事长对着干。”陆禾还是不放心，“要不让沈家想想办法呢？”

　　江寄舟摇了摇头，说：“我不小心偷听到了父亲的电话，他说‘肝’是让沈家联姻的关键，我猜测也和我一样，大概率是被逼迫的。”

　　“倒是符合董事长的手段。”

　　陆禾在江氏待了五六年，私下听说过不少董事长的一些不光明手段，他忧心忡忡地看向江寄舟，道：“你是他儿子，应该不会太为难你吧？”

　　江寄舟低下头，指尖蜷了蜷：“我也不知道。”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泳池边，那道挡在他身前的高大背影。
　　“沈逐野救过我。”他声音很低，“我不能就这么……把他和许年拆开。”

　　陆禾一听就急了：“你还替别人想？你自己都快过不下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陆禾把后半句咽回去，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我觉得你还是别正面顶董事长了，订婚宴还是要照常去。”

　　江寄舟抬眼：“我要是去了，不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怎么没有？订婚又不是领证。”陆禾语重心长地说，“再说，这房子一时半会儿也卖不出去。中介挂牌、看房、过户，哪一样都需要时间，阿姨的治疗费要是断了，到时候怎么办？”

　　“可是……”

　　“没有可是。”陆禾打断他，“你先去参加订婚宴，把明天应付过去，房子同时挂到网上卖，两条腿走路才稳当，阿姨那边现在一天都断不得，不能冒这个险。”

　　江寄舟没再出声。

　　他心里清楚，陆禾说的是眼下唯一走得通的路。

　　可一想到沈逐野可能因为自己被迫和许年分开时的难受模样，胸口就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陆禾走的时候，应了江寄舟，先帮忙将房屋挂在网上出售。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屋里只剩他一个人，江寄舟躺回沙发，眼睛睁着，空洞洞地望着天花板。

　　这套房子，若非到了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卖，这里装着太多他和母亲温馨的时光，如今这一切，却都要被他亲手卖掉了。

　　胃里忽然抽了一下。

　　随后细细密密的疼，从胃底一路绞上来。他侧过身，双手死死按着胃，整个人蜷成一团，额角慢慢渗出汗。

　　桌上的手机亮了。

　　是林浩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七点，司机会去接您。礼服已经备好。

　　江寄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慢慢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他抬起沉沉的手臂盖住眼睛，他到底还是那个胆小鬼，嘴上说得硬气，实际根本没能力反抗父亲，保护不了喜欢的人。

　　是的，江寄舟有个埋在心底的秘密，他喜欢沈逐野。

　　还记得在江骁的22岁生日会上，江崇山为他举办了一个盛大的宴会，宴请了明城几乎所有的商界名流，算是为江骁以后接管企业铺路，其中就包括沈家。

　　江骁性格张扬乖戾，这一晚上被人群簇拥着，像个小皇帝似的。他穿着定制的西装，和朋友们端着酒杯，在宾客间穿梭寒暄，脸上已有了些醉意的红晕。

　　忽然，他眼睛一亮，看见了身着一袭红裙，明艳亮眼的沈家三小姐沈乐瑶，他眯起眼睛，想起了父亲的话：“要和沈家搞好关系。”

　　江骁装作无意间走到沈乐瑶的眼前，举起酒杯，说道：“沈小姐，幸会。”

　　沈乐瑶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她看着江骁轻浮张狂的样子，打心底里觉得不喜，敷衍道：“江少爷，我不喝酒，以果汁代酒吧。”

　　说完沈乐瑶举了举杯子，浅浅地抿了一口，眼神飘向别处，显然不想多聊。

　　江骁愣了一下，他准备的一肚子场面话，结果沈乐瑶连正眼都没给他，周围几名宾客交换了眼神，有人低头掩饰笑意。

　　江骁有些尴尬，还想再说什么，沈乐瑶直接一句：“失陪。”已转身去往别处了。

　　江骁脸上彻底挂不住了，他什么时候被人这么下过面子，心里窝了一团火，也不敢看旁边人的眼神，转身快步走了，背影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江骁边走边生气，要不是沈家在明城的地位，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没走几步，他看见了江寄舟，他安安静静地站在泳池边，一脸局促，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服，料子皱巴巴的，像是从旧货市场翻出来的。江骁想不到父亲竟然让他来了，正愁找不到出气筒，嘴角一勾，他慢悠悠地走上前去。

　　江寄舟看见江骁走来，看到他脸上熟悉的坏笑，每次江骁要捉弄他就是这幅模样，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转身逃离。

　　“别走呀，我的好弟弟。”江骁拦住江寄舟，往前逼近了一步，江寄舟往后又退了一步，再一步身后就是泳池了。

　　江寄舟强装镇定看向江骁，说道：“什么事？”

　　“连声哥哥都不叫，我可伤心了。”江骁低下身子，附在江寄舟的耳边，轻蔑地说道：“这种场合你也配来，和你妈一样，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江寄舟可以忍受江骁的任何嘲讽，但是不能允许他侮辱母亲。

　　“你别太过分。”他压下心中对江骁的恐惧，“你被沈小姐拒绝别把气撒我身上。”

　　江骁没想到平时像面团一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窝囊费，竟然敢揭他短，立马回忆起刚刚让他颜面扫地的一幕，可能是酒精作祟，早已忘了这是宴会的公共场合，恼羞成怒地伸手一推。

　　江寄舟惊呼一声，身体没站稳，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栽去，扑通一声掉进了泳池。

　　凉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了江寄舟的鼻子、耳朵，他不会游泳，在水里扑通着，呼喊着救命，“救命……救……命……”

　　江骁在岸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寄舟，眼神狠毒，大有淹死他的意思。

　　江寄舟觉得自己快死了，声音也越渐微弱。好难受，谁能帮帮他，谁来救救他……

　　朦胧中，他看见一个人跳进了泳池，游向了自己，只记得那双眼睛，深邃而有神，很快腰部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搂住，拖着他往岸边游去。

　　“咳咳……”江寄舟趴在泳池边，咳得撕心裂肺，他勉强睁开眼，看见了一个人挡在了自己面前，灯光打来，背影都在发光。

　　“江骁，你谋杀呀。”声音不大，拖着尾音，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懒散。

　　“沈逐野，我俩闹着玩呢，他没站稳。”江骁也有点酒醒了，深知自己闹大了，赶忙往回找补。

　　沈逐野耳边想起大哥“不许生事”的叮嘱，意味深长地看了江骁一眼，终究没说话，转过身，单膝跪在江寄舟旁边问道：“怎么样，起得来吗？”

　　江寄舟眼睛湿漉漉地看向沈逐野，眼神透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脆弱，嘴唇被冻得发白，哆嗦着说道：“可以……”

　　沈逐野看到他的样子，知道在逞强，将刚刚自己脱掉的外套披在了他身上，搂着他的腰一用力就将他带了起来。

　　江寄舟浑身吃不上劲，软软地靠在沈逐野身上，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乌木香味，竟然觉得莫名地安心。

　　路过江骁时，江骁伸手阻拦，江寄舟下意识地攥紧沈逐野身前的衣服，抬头看向他，眼里不自觉地透着祈求。

　　沈逐野并未撒开搂着江寄舟的手，有些挑衅地看着江骁，说道：“我小妹天生丽质，被她拒绝不算什么，何至于江少爷发这么大火。”

　　“你胡说八道什么！”江骁最爱面子，没想到短短几分钟，这件丢脸事被拿出来说了两次，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你父亲就在前面，不想闹大吧。”沈逐野无意与他纠缠，甩出了一句话。

　　江骁果真被这句话钉在原地，缩回了手，看着他搂着江寄舟走远。他眼神阴沉，牙咬的格格响，竟和沈家犯冲到如此地步上。

　　沈逐野搂着江寄舟走到了江家后面花园的一个僻静处，扶着他坐在椅子上，问道：“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江寄舟不知道如何感谢沈逐野，只得笨拙地道谢。

　　他看到沈逐野身上也湿哒哒的，赶忙说道：“你身上也湿了，把外套还给你吧。”江寄舟说着要把西装外套脱下来。

　　沈逐野按住江寄舟的手，潇洒地说道：“就你这身板，还是穿着吧。我叫沈逐野，你叫什么？”

　　“我叫……”

　　江寄舟刚要答话，沈逐野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抬起了手示意下了歉意，接起电话，脸色逐渐凝重，道出一句：“好的，我马上来。”

　　挂断了电话，沈逐野看向江寄舟。江寄舟不敢耽搁他，没等他开口，连忙说道：“我没事了，你快去忙吧。”

　　“好的，你自己注意，再见。”说完沈逐野急匆匆地走了。

　　江寄舟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手里还有残存的温度，只不过被风一吹也消散了。

　　江寄舟低下头，裹紧了沈逐野的外套，试图从这里再汲取一些温度，“我叫江寄舟，谢谢。”他对着空气，轻轻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