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梧桐镇的夏》水煮虾z

3、送你回家 温卓因

　　温卓因为有事要先走，我便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回家。
　　夏天的傍晚六点半，天色已经有了不太明显的暗调，小镇也慢慢褪去了白日灼人的热浪，街边的小店铺在夕阳的折射下，被浸润成暖融融的橘色，像夏日的橘子汽水。
　　街边的商贩已经陆陆续续的支起了小摊，冰凉透润的凉虾还有冰粉冒着五彩斑斓的光，小摊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还有街边的小饭馆里，饭菜的香气早已随着晚风漫过了街道，下班归家的大人，嬉戏玩闹的孩童，整个梧桐镇都沉浸在松弛慵懒的夏暮里，似乎都在为迎接这场欢愉的暑假做准备。
　　我沿着街边慢慢走着，脑子里却反复琢磨着待会儿该怎么把暑假作业交到江陆手里。
　　“他会不会还跟上次一样逗弄我，可是那样真的很讨厌！”一想到上次在学校里的画面，我的心里就很别扭，暗自觉得那样真的很让人难为情。
　　“可万一他不在家怎么办？”也不知道我心里哪里来的那么多万一，乱糟糟的，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忐忑。
　　“唔……好香。”
　　一股熟悉的糕香钻入我的鼻腔，抬眼望去，是外婆做的茉莉蒸糕熟了，醇厚的小麦气息夹杂着夏日茉莉的清爽，我忽然想起来，这个味道竟和他身上的味道很像，只是少了几分青柚的苦涩。
　　外婆的点心铺子开在东街最中心，是闹市区，只是离家比较远，但离我们梧桐一中很近，低年级的老师们也经常会在外婆家预定一些点心当做小学生的饭后甜点，外婆的手艺在整个镇子里都找不出第二个。
　　我的外公呢，他比较善于和人打交道，一句话就能把话题拉到九霄云外，我和外婆也时常经受不住他唠叨的嘴。外公常常在铺子里给外婆打下手，找不到他的时候，不用猜就知道，指不定跑到哪里去找他的那些老棋友去了。
　　正赶上放学，果不其然，外婆的铺子门口挤满了人，外公也在门口招呼着。
　　我正准备小跑过去帮忙，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拥挤的人群外——是江陆。
　　他刚好在人群里挤了出来，正狼狈的整理着凌乱的衣角。
　　“嗨！”他突然抬起头看到了我，冲我摆了摆手，小跑了过来。
　　“小兔子同学，你怎么在这儿？”江陆一脸戏谑地看着我。
　　听到这个外号，我的耳尖微微一热，熟悉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里。
　　“这是我外婆的店，我刚好路过，想进去帮忙。”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给我起这样的外号，但是我并不讨厌，甚至隐隐想着，能拥有一个只属于他喊我的称呼，是不是代表我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一点特殊的印记。
　　“哦，对了，这是你的暑假作业，我顺路帮你捎了回来。”
　　说罢，我垂下头开始摆弄起校服，书本太多，我甚至有些慌乱，怕他等不及我。
　　“给。”我一本一本的整理好递到了江陆面前。
　　江陆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唇角勾出一抹笑意，浅浅的目光落在我泛红的耳尖上，伸手把暑假作业接了过去。
　　“谢了。”他话音刚落，正要开口提起别的。
　　“哦对了，上次那支笔——”
　　几乎是同一秒，我下意识脱口而出：“上次的笔……”
　　话音撞在一起，我骤然怔住。
　　“江陆，上次的笔不需要你买新的还我了，那只笔送给你了。”
　　“‘江陆’，从前那个我只敢在心里默念的名字，就这么自然地讲了出来，连自己都有点惊讶于这份忽然的坦然。”我的心里悄然悸动。
　　江陆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缓缓点了点头。
　　“好吧，那这次我又欠你一个人情，改天有空请你吃饭！”
　　“好，改天。”我点了点头，冲江陆笑了笑。
　　“囡囡。”就在这时，铺子里传来外婆的喊声，外婆看到我们俩的身影，笑眯眯地问我：“囡囡，这位是你的同学呀？”
　　我下意识的侧过脸看了一眼江陆，耳尖又热了起来。
　　我轻声应道：“嗯，外婆，这是江陆，班里新转来的同学。”
　　“外婆好！”江陆随即也打了声招呼。
　　外婆眼睛一亮，笑意里带着几分打趣：“嗷，就是你经常跟我提起的那个小朋友吧，学习好，长得还好看。”
　　听得到外婆的话，我的脸唰的一下子烧了起来，眼神不自觉地又飘到江陆身上。
　　几乎是在同一秒，江陆看向我。
　　四目相撞的那一刻，我的心慌乱的几乎要冲破胸膛，手指尖紧紧攥着校服衣角，急急忙忙地开口解释道：“不是、外婆随口说笑的，你别误会……”
　　话一说出口我又有些懊恼，越解释心里的小鹿越是乱撞起来，这话说的反倒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江陆的目光落到了我泛红的脸上，似乎已经看出了我的窘迫，唇角不自觉地漏出一抹笑。
　　江陆一副神色坦然地回应：“嗯，我知道。
　　他浅浅的笑意漫在眉眼间，少年独有的清隽气息轻轻地裹住了我。我慌忙地移开了目光，心口乱糟糟的，但在窘迫之外，一丝微弱又雀跃地甜意在心底悄悄蔓开。
　　慌乱之中，我只想快点逃离这让人坐立难安的气氛，我转头望向外婆。
　　“外婆，我来给你帮忙吧！”
　　外婆却招了招手。
　　“囡囡，不用，店里新招了一个小姑娘，完全忙的过来。”
　　“囡囡，外婆给你做了些平时爱吃的点心和糖果，你拿着和你同学分分，你们先回家去吧。”
　　说着外婆走了出来，给我手里塞了满满一包点心和糖果。
　　“外婆，您放心吧，我送星然回家。”站在一边的江陆突然说道。
　　“好好好，那麻烦你了小同学。”
　　“不麻烦的外婆，我家就住对面。”江陆眉眼弯弯的回应道。
　　外婆冲江陆笑了笑，转身回了铺子里。
　　在这正值盛夏的时候，即便是放学后的六七点，天色还是有点亮的，路边的梧桐树撑开浓密的树荫，细碎的金光穿过叶隙，落在路面上晃来晃去，树上的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的，在这条街上更显聒噪。
　　我和江陆并排走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原本我自己走在路上时，风中除了饭菜的油烟味，还有一些路人的汗气，但走在江陆身边不一样，似乎夏天的闷热完全没有影响到他，身上的皮肤始终是白净的，额头上微微冒出汗液，身上的茉莉柚子香随之散开而来。
　　好想离他再近一些，贪婪地我不自觉的想起了在学校里撞进江陆怀里的感觉，像是冬日里扑进了暖炉，夏日掉进了橘子汽水里。
　　远处的晚霞只剩下一个尖尖，我默默地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始终不敢转过头去看向旁边的人，也不知道在路人看起来，像不像一对情侣，我的心就像个大口袋一样，不停地把心事装进去，藏起来，不想被任何人发现，现在的江陆也不行，但或许未来可以。
　　我的内心像是被糖裹住了一般，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已经忘记了江陆在旁边一样。
　　江陆似乎留意到我这副出神的模样，淡淡的开口道：“在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江陆的声音打破了一路的沉默。
　　“没、没什么。”
　　“就是想到了在学校时候的一件好笑的小事。”我慌乱的回过神解释道。
　　话音落下，脑子里骤然闪过了在学校发生的画面。
　　心猛地一沉，忐忑感骤然涌上心头——他会不会以为我想的就是那次学校撞到他的事情？
　　不安感一下子攫住了我，血液又一窝蜂的涌上脸颊，脸红的更厉害了，火辣辣的，连耳尖都烫的快要烧起来。
　　江陆抬手，将待在臂弯的外套随意往肩上一甩，歪着头看向我，目光落回我的脸上，唇角漾开浅浅的笑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趣：“奇怪，我发现你好像很容易脸红。”
　　听见这句，我的脚步猛地顿了半拍。慌乱之中，我快速地抬手抱起宽大的校服，往上一提，遮住了大半张发烫的脸颊，只悄悄漏出眼睛，怯生生的往外瞥着他。
　　江陆看到我的样子，低低的笑声在喉咙冒出来。
　　他没有再继续逗我，只是目光轻轻地落在我漏出来的眼睛上，脚步慢下来，同我保持一样的速度往前走着。
　　没过多久，我们俩便走到了家门口，我第一次觉得这条放学回家的路好长好长。
　　“好了，到家了。”
　　江陆停下了脚步，转头望向我。
　　我把挡在脸上的校服往下挪了挪，眼睫毛轻轻颤动着，犹豫着该怎么开口跟他道别。
　　还没等我说话，江陆又说道：“你身上有没有笔，还有小便签？”
　　我愣了愣，手忙脚乱的翻起了书包，找出了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递给了江陆。
　　他伸手接过笔和便签，指尖捏着笔，低头在便签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写完之后对折了一下，递到了我面前，眉眼间随着浅笑舒展开来：“这是我的QQ号，有空可以加一下，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发消息给我。”
　　我怔怔地伸出手接过那张薄薄的便签，纸面上还留着他写字时手指淡淡的余温。
　　心底不知不觉的炸开一朵小小的烟花，但也悄悄泛起一丝为难。
　　那个年头电脑这种电子产品基本上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班上也就寥寥几位同学家里有，在外地的爸妈和外公外婆也从没提过，我平日里只偶尔会去温卓家搜一些资料，很少会用QQ聊天。
　　可这话实在又不好意思直白讲出口，生怕刚刚升温的气氛又冷了下去。
　　我小心翼翼的把便签夹在笔记本里，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我有空会加的。”
　　“好。”江陆抿着嘴笑了笑。
　　眼前的少年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朦朦胧胧的只能看清一个清秀的轮廓，明明两家只隔着一座小桥，可心里一想到暑假好久可能见不到，闷闷的苦涩感瞬间涌入心头。
　　“嗯……那我先回去了。”两人就这样站在路灯下，我率先开口。
　　“好，你先回。”
　　“拜拜，江陆。”我冲着江陆招了招手，转身往屋里走去，嘴里硬生生地挤出了拜拜两个字。只有我自己内心知道，学着班里那些大方女生的样子，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
　　“拜拜！”江陆也挥了挥手，转身往桥上走去。
　　我快速跑到屋里，耳尖热的滚烫。
　　我冲进卧室，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隔着窗帘的缝隙望着那个渐渐看不见的身影，直到看着他卧室的灯亮起，我才卸下一身的紧张感。
　　我迫不及待的打开笔记本拿出那张便签，像个饿狼抓住猎物似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便签上的字迹。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薄薄的便签纸上，清隽利落的字迹被照的耀眼夺目。
　　“QQ号：2264……，手机号码：18875……。”
　　我怔怔地盯着那串号码，脑海里的思绪不受控制的飘远。
　　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会不会只是随手写写，班里那么多人应该都有他的联系方式吧。
　　或许是为了方便联系，江陆是大城市来的，或许人家已经习惯了。
　　随着大脑的胡思乱想，内心的喜悦被一点点消磨殆尽，我的心底像是被人轻轻地揪了一下，酸涩又难过。
　　即便是大脑胡思乱想，但我的目光却仍然不受控制的向着远处的灯光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