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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说“还没想好”,我看了两次后视镜 周叙把车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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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叙把车停在砚筵后巷的时候,孟屿正靠着车门看手机。今天换了身深灰西装,丝巾从墨绿换成灰蓝,左耳那只银圈没换,头发两侧推短的青茬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很浅的光。周叙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偏头看了他一眼。
“沈逾白不喝咖啡喝茶,她泡茶掐秒,你喝茶别急着开口,等她倒完再说。”
“你跟她喝过几回?”孟屿把手机收起来,偏了偏头。
“三回。三回够我摸清一件事——她先倒茶后说话,你等她倒完再开口,别在她倒的时候插嘴。”
“行呀。”孟屿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点,“那我进去是装哑巴还是装乖?”
“装你自己就行,你装别的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周叙推开车门往巷子里走。
砚筵的茶室在二楼最里头。推门进去先看见一面墙的粉彩瓷茶具,甜得发腻。沈逾白坐在茶台后面,淡粉色外翘齐肩卷发,米白针织开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一根细银链子坠着颗小珍珠。她正擦一只粉彩杯,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弯起来。
“周店长,好久不见呀。”她把杯子搁下来,目光挪到孟屿身上,停了一拍,从丝巾看到耳环又从耳环看到西装扣子,“这位就是小孟吧?坐,坐。别站着呀,我这儿又不是面试。”
周叙坐了靠外那张椅子,顺手把茶台边上那碟没拆封的茶点往孟屿那边推了推。“沈总这儿的茶点不错。”
“周店长,你倒是不客气。”沈逾白笑了一声,烧水拆茶,“这茶点上周刚从苏州寄来的,我还没拆呢。”
“我替你试毒。”
“你这话说的,我还能给你下毒不成?”沈逾白烫杯投茶注水,出汤掐在第三十秒,两杯茶推过来,她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才开口,“小孟到店几天了?”
“四天。”孟屿答得干脆。
“四天。”沈逾白搁下杯子,笑眯眯的,“四天就能让江厨摔围裙,不简单呀。江厨那个人我认识十几年了,脾气大,但能让他摔东西的不多。”
周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孟屿看了沈逾白一眼,偏了偏头。“沈总消息挺快的,昨天后厨的事今天就传到砚筵了。”
“做这行的消息不快怎么做生意。”沈逾白笑得更开了一点,眼角那些几乎看不出来的细纹跟着弯了一下,“再说也不是什么秘密。晚筵后厨那么多人,总有一两个跟同行吃饭的时候聊几句。”
“所以沈总今天约我来是想听我自己说,还是想看我怎么说?”孟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逾白看了他两秒,然后笑出了声,那种笑很轻。“周店长,你这个副店长嘴比你利。”
“他嘴不利我也不会带他来。”周叙把杯子搁下来,“沈总,你今天约的是我,点名的是他,有什么事直说。”
“急什么呀。”沈逾白又给两个人续了茶,手指捏着茶壶柄,指甲修剪得很短,涂了一层透明甲油,“我就是想认识认识。孟总把她侄儿放到晚筵来,我总得知道这侄儿是什么路数,万一哪天在行业活动上碰见了,我连招呼都不知道该怎么打。”
“沈总现在知道了吗?”孟屿问。
“知道一点了。”沈逾白端着茶杯,目光从孟屿脸上移到周叙脸上又移回来,“孟姐有你这孩子真是享福了。”她顿了一拍把茶杯搁下来,声音放得更软了一点,“不过小孟呀,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沈总讲呗。”
“晚筵那个后厨水深。”沈逾白笑盈盈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胸前的折扇胸针,那颗小珍珠跟着晃了晃,“你一个到店四天的新人上来就封冷菜间、查库房台账,得罪的不光是江厨一个人。后厨那帮老师傅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你查得越细他们越觉得你在挑刺。时间长了,你这副店长的位子坐不坐得稳,不好说。”
孟屿没立刻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偏了偏头。“沈总,您这个‘水深’是说后厨的人不好管,还是说后厨的事不好查?”
沈逾白看着他笑容没变。“小孟呀,你这个问法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孟总年轻的时候。”沈逾白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她那时候也这么问问题,不给人留余地,后来她学会了给人留余地就坐上了现在这个位子。”
“沈总跟我姑母认识很久了?”孟屿问。
“久。”沈逾白把茶杯搁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久到我都记不清头一回跟她喝茶是什么时候了。那时候她还不在集团我也还没开砚筵,两个人坐在街边茶馆里一壶茶喝一下午,光聊生意经。后来她进了集团我开了砚筵,茶还是照喝,就是聊的东西不一样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你姑母那个人,年轻的时候跟你现在不太一样。她现在不怎么跟人当面较真了,话都笑着说,笑完了你回去自己琢磨,琢磨完了才发现她该说的都说了,该拦的都拦了,你连她什么时候出的手都没看清。”
“沈总那时候跟她喝茶,喝得下去?”孟屿问。
“喝不下去也得喝呀。”沈逾白端起茶壶给孟屿续上,“有一回我跟她聊一个项目,聊到一半我觉得不对,想撤,她笑着给我续了杯茶,说‘你再想想’。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回去跟她说我不撤了。她问我为什么,我说你昨天那杯茶续得我心里发毛。她笑了一声,说‘那你下回记住了,我笑着给你续茶的时候,你最好再想想’。”沈逾白把茶壶搁下来,“后来我跟她各算各的账,就是因为这个。她笑着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她在算哪一步。”
周叙在旁边听着,把茶杯搁下来插了一句:“沈总,你那本账跟孟总那本账算到一块儿去过吗?”
沈逾白偏了偏头看他,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周店长,你这话问得比你家副店长还刁。”
“我跟沈总熟才敢这么问。”
“是,你跟我熟。”沈逾白端起自己的茶杯语气慢悠悠的,“熟到你现在敢当着我的面替你家副店长挡话。以前你来喝茶都是听我说不怎么插嘴的,今天插了三回了。”
周叙笑了一下。“今天带了人来总得看着点。”
“看着点。”沈逾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把茶杯搁下来声音放得更软了一点,“周店长,你这个人护短。以前护江厨现在护小孟。你护的人越来越多,你自己那摊子顾得过来吗?”
茶室里安静了一拍。孟屿端着茶杯没喝,目光在周叙和沈逾白之间转了一下。周叙把茶杯搁下来声音不大:“顾得过来顾不过来都得顾。”
“行。”沈逾白笑了一下把茶壶提起来给周叙续了茶,“我今天就是认识认识。小孟,以后行业里碰见了别装作不认识我就行。”
“不会呀。”孟屿站起来笑了一下,“沈总今天的茶挺好喝的。下次我请沈总喝晚筵的茶。”
“晚筵的茶?”沈逾白偏了偏头,耳侧那缕外翘的卷发跟着晃了一下。
“嗯,后厨有罐正山小种江厨藏的,我尝过一次。沈总要是感兴趣下次我泡给您喝。”
“江厨藏的茶你拿来请客,江厨知道吗?”
“还没跟他说,但沈总要是肯赏脸我回去就跟他说,他应该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孟屿说完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周叙跟沈逾白告了别跟出去。经过二楼走廊往楼梯口走的时候迎面碰上了秦屹,黑西装,手里一摞点菜单。看见周叙的那一秒他脚步停了。
“周叙,你来砚筵了。”
“沈总约喝茶。”
“沈总约喝茶。”秦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她约你喝茶没跟我说。”
“这位先生,沈总约谁喝茶不用跟您报备吧。”孟屿偏了偏头。
秦屹没理他盯着周叙,他攥着点菜单的手指紧了一下,纸边被捏出了褶。周叙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印子,指节有点发白。
“秦屹。”沈逾白的声音从茶室门口传过来,她站在门框边上手插在针织开衫口袋里,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周店长是我请来的客人,你有什么事等客人走了再说。”
秦屹的腮帮子绷了绷侧身让了路。周叙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这事儿没完。”
回去的车上孟屿先开口:“刚才那个就是秦屹?”
“嗯。”
“他恨你吗?”
“是啊。”
“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像看仇人。”孟屿偏头看他,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光影在他侧脸上明灭交替,“像看一个他恨了很久但一直没搞清楚到底该不该恨的人。还有,沈总让他让路他就让了,他听沈总的。但他看你的眼神比看沈总的时候凶。”他顿了一拍,“周店长,他跟沈总之间是什么关系?”
“你查户口呢。”周叙把着方向盘。
“我好奇。”
“好奇害死猫。”
“我是人不是猫。”孟屿偏了偏头,“周店长,他说的‘这事儿没完’,什么事?”
周叙没马上接话,车子拐出后巷上了主路,他才开口:“老账,翻不清的那种。”
“什么老账?”
“十二年前的事了,跟他有关的,跟我有关的,跟晚筵也有关的。”周叙顿了一拍,“他觉得跟我有关系。”
“有吗?”
“他说有。”
“我问你有没有。”
周叙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总得知道我在替谁干活。”孟屿的语气很平,“周店长,你让我查库房、封冷菜间、跟你去砚筵喝茶我做了,但秦屹冲你来的那件事你一个字不跟我说。我连他为什么恨你都不知道,下回他再来我站你前面,我连他下一句要骂什么都不知道。”
周叙沉默了一段路,车子过了两个红绿灯他才开口:“十二年前他做过一个项目,项目倒了他亏了不少,项目里的文件经我的手,他觉得是我搞的。”
“你搞了吗?”
“没有。”
“那他为什么觉得是你?”
“因为文件在我手里。”周叙说完这句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得他领带翻了个角,他把领带按回去没再往下说。
孟屿看了他两秒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椅背上。“行,你不说我自己查。”
“你查可以。”周叙把车窗升回去,“查到了别往外捅,先跟我说。”
“为什么?”
“因为那本老账里不止我一个人,你捅出去捅的不光是我。”
车里安静了一段路,孟屿偏头看着窗外忽然说:“周店长,沈总刚才说‘你护的人越来越多顾不顾得过来’,她不是在点你。”
“那她在点什么。”
“她在试我。”孟屿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她跟我说‘你查得越细位子坐不坐得稳不好说’,转头跟你说‘你护的人越来越多顾不顾得过来’。她是在告诉我,你护不了我多久让我自己掂量。”
周叙没说话。
“我回她的话没留余地,她应该挺不高兴的。”孟屿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没弯也没笑,就是很安静地看了两秒,“但我想了想,她高不高兴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
“跟什么有关系?”
孟屿没回答,他把目光收回去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周店长,你开车的时候不看后视镜吗。”
周叙愣了一下。“看。”
“你刚才过了两个红绿灯一眼都没看。”孟屿偏头看他,“你开车不看后视镜的时候说明你在想事情,想事情的时候你右手拇指会蹭方向盘。我刚才说‘跟你没什么关系’,你蹭了三下。”
周叙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
“我没别的意思。”孟屿把目光收回去,“就是告诉你一声,你这些习惯我看见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周叙把目光从前方的路面上收回来,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前面的路。“你看见的东西太多了。”
“我干的就是这个。”孟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散在车厢里,“看见了就记着,记着就忘不掉。”
他没再说话了。周叙也没再问,但接下来的那段路周叙看了两次后视镜,第二次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孟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左耳那枚银圈在光里闪了一下。他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