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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替我平了账,我替他挡了人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周叙到店的时候,孟屿已经在库房里了。

      库房门开着,灯亮着,孟屿把那摞领料单摊在旧办公桌上,旁边多了个巴掌大的计算器,他按得挺快,按两下停一下,拿笔在本子上记个数字。周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孟屿没抬头,但开口了:“周店长,上个月牛肋排送货单签收六箱,入库登记四箱,后厨领料本上没有记录。差两箱,按采购价折大概四百六十块钱。”

      “我跟你说过,江磊兼管库房活儿多,有时候记漏了。”

      “嗯,你说过。”孟屿把计算器搁下来,抬起头,嘴角弯了一点,“但我昨天对了一下前三个月的单子,不是每个月都差。上上个月对得上,上上上个月也对得上,只有上个月差了两箱。所以不像是‘活儿多记漏了’呀,更像是上个月哪一天出了什么事。”

      周叙靠在门框上没接这话。他心想的是另一件事:上个月那两箱江磊跟他说的是“送人了,老客户临时加桌”。他没细问,让江磊自己平。江磊没平干净,留了个尾巴。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两箱牛肋排要么是被人拿走了,要么是记错了,要么是供应商送少了。”孟屿把本子合上,笔帽扣好,“周店长,我就是想对清楚,对清楚了以后不就没这问题了吗?”

      周叙走进库房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孟屿,这小孩今天还是棕色西装、墨绿丝巾,上梳背头一丝不乱,跟昨天一模一样,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账本,像个刚入职的管培生认认真真地算账。问题是周叙知道他不是管培生。管培生不会第一天就点江磊,也不会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坐在库房里算牛肋排的钱。

      “孟屿,这两箱牛肋排的事我知道怎么回事。”周叙的声音不高,“上个月有几天江磊家里有事下午不在,领料的事小许帮着盯。小许刚上手单子填得不够细,库房那边又是王桂英替班收的货,两个人对不上中间就漏了。不是谁拿走了,也不是供应商送少了,就是中间交接的时候乱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说明。江磊家里有事是真的,小许代盯是真的,王桂英替班也是真的,但“送人了”那一段他没提。

      孟屿听完点了下头,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行,那我问小许和王桂英一声,把当天的领料记录补上,补完了就清楚了。”

      “你去问王桂英?”周叙看着他。

      “嗯,我问问她那天收了几箱,问清楚就行,我又不凶她。”

      周叙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吧,我跟你一起去。”他带孟屿去不是因为怕孟屿凶王桂英,是因为王桂英嘴快,说着说着容易把“江厨那天让我多拿两箱给老客户”这种话秃噜出来,他得在场。

      经过前厅的时候温澜正站在迎宾台旁边跟陆骁说话。周叙走近了才听清——温澜手里捏着一张单子,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往下压:“牡丹厅昨天的赠菜,你走单了没有?”

      “走了走了,今天一早就补了。”陆骁靠着吧台端着杯水,笑了一下,“温经理,你一天问八遍,我还能赖你一张单子不成?”

      “你上个月赖了四张。”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我改邪归正了。”陆骁笑了一下,看见周叙走过来扬了扬下巴,“周哥,温经理又查我岗。”

      “他查你是应该的。”周叙站定了,“陆骁,你以后加东西先走单,别让温澜追着你后面要。”

      “知道了知道了。”陆骁笑着应了,偏头看了温澜一眼,“温经理,明天开始我每走一单都给你发个消息,行了吧?”

      温澜没理他,把对讲机别回腰上走了。陆骁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周叙注意到温澜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西装后摆微微晃了一下。

      上了二楼,王桂英在走廊尽头擦窗台。周叙带着孟屿走过去,王桂英的嗓门提前抬起来了:“周店长,昨天那个拖地的事——”

      “不看。”周叙笑了一下,“王姨,今天不跟你说拖地的事。孟副店长想问你个事,上个月有一天你替库房收货,还记得收了几个箱子吗?”

      “牛肋排……好像是六箱吧?”王桂英把抹布搭在窗台上,偏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送货的小赵跟我说‘六箱你数一下’,我就数了,六箱。怎么啦?”

      “那入库登记怎么写的四箱呀?”孟屿问,语气温温的,带着一点请教的意思。

      “四箱?不能吧。我数了六箱,是小许记的?小许那天忙得跟什么似的,他可能记岔了。哎哟当时要是跟我说一声就好了,我肯定跟他说是六箱。”

      周叙站在旁边拇指在食指侧面蹭了一下。王桂英没提“江厨让我多拿两箱”的事,她大概是不记得了,或者根本没往那上面想,他松了口气,但松得不踏实。

      “那没事。”孟屿笑了一下,“我回头跟小许对一下,补上就行。王姨,谢谢你呀。”

      王桂英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最后摆摆手:“补上就行,别老记着我的事就行。我干活是糙,但没偷过东西。”

      “没人说你偷东西呀。”孟屿的语气软下来一点。

      “没说就好。”王桂英把抹布从窗台上拿起来,接着擦,擦了两下又回头补了一句,“孟副店长,昨天那个地滑的事,我不是冲你。我就是怕你一来就记我一笔。”

      “没记。”孟屿说,“我记的是‘地滑,要放牌子’,没记‘王桂英拖地不干净’。”

      王桂英的抹布停了一下,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周叙站在旁边没插嘴。他看出来了——孟屿今天换了打法。昨天他是“发现问题的人”,今天他是“来核对数据的人”。同一个孟屿换了个说法,王桂英从“这小孩找茬”变成了“这小孩好像也没那么烦”。不是孟屿变好了,是他学得快。

      从二楼下来碰见小许端着半盆解冻的牛肋排从冷库那边过来。孟屿站定了,等小许走近。“小许,上个月有一天王姨替库房收货,牛肋排到货,送货单六箱,入库登记写了四箱。那天你帮着盯的领料?”

      小许愣了两秒,脸上闪过一点慌,但很快压下去了。“那天……是,那天江哥下午不在,我帮着盯。王姨收了六箱,我可能只记了入库四箱,后厨当天领了两箱,忘了在领料本上补。后来发现了,江哥让我别补了,说月底盘库的时候一起调。”

      “行,那现在补上就行。”孟屿点了下头,“你把那天的领料记录补上,让江厨签个字放我桌上,我对一下就行。”

      小许看了一眼周叙,周叙没说话。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江磊让“别补了”,是嫌麻烦,还是那两箱的来路本来就不想让人知道?他面上没露,点了下头,小许才应了,端着盆走了。

      孟屿拿出本子记了一笔,翻到前一页,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领料单。“周店长,上个月七号这张,领料人签字写的是‘何远’。何远是谁?”

      周叙靠在走廊墙上手插在兜里。“后厨的,江磊的徒弟。”

      “他领的什么?”

      “两箱牛肋排。”

      孟屿把单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他不是江厨的徒弟吗?牛肋排归他领?”

      “忙的时候谁有空谁领。小许那天不在,江磊让他去库房搬的。”

      孟屿没再问,把单子夹进文件夹里合上,但他合上之前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周叙看见了。

      “他在晚筵多久了?”

      “十来年。”

      “十来年一直在后厨?”

      周叙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孟屿把本子收进口袋偏了偏头,“十来年了还在领料单上签字。江厨的徒弟,混了十来年还是个普通后厨员工。这人挺有意思的。”

      “一个后厨干活的,有什么意思。”

      “不知道。”孟屿往库房门口走,经过周叙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就是觉得,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十来年,岗位一直不变,要么是他不想变,要么是有人不想让他变。”

      他走了。周叙站在库房门口,拇指在食指侧面蹭了一下。

      下午三点周叙到消防通道的时候孟屿已经在哪儿了。消防栓前面干干净净,孟屿蹲在地上看年检标签,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周店长,这个标签上写下次年检日期是上个月底,过了呀。”

      “消防维保那边排期排到下个月了,我跟他们催过。”

      “行,那我记一笔。”孟屿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不是催你呀,我就是记一下,回头维保那边有回复你跟我说一声。”

      “行。”

      孟屿偏了偏头看着周叙:“周店长,你昨天说后厨那帮人已经在传了,说新来的副店长不好惹。今天传的什么?”

      “今天传的什么你猜不着?”

      “猜着了。”孟屿笑了一下,“今天传的应该是‘那个关系户还算有点本事’。”

      周叙没接这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回去了。他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回头:“孟屿,明天早上库房的账对完了来我办公室一趟。你昨天看的那摞旧单子有些我跟你讲讲。”

      他说“讲讲”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是:得先摸清楚这小孩到底在查什么,查到哪一步了。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抽屉里那摞旧档案,哪些能给他看,哪些不能。孟屿站在消防通道门口偏着脑袋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下头:“行呀。明天见。”

      周叙往楼里走,经过后厨门口的时候,小何正蹲在水台边上刮鱼鳞,袖子卷到手肘,工装后背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他刮完一条把鱼放进旁边的盘子里,抬头看见周叙,点了一下头,嘴角往两边扯了扯,笑得很短,有点局促。

      “小何。”周叙站了一拍,“今天鱼多不多?”

      “还行。”小何的声音不大,“晚市够用。”

      周叙点了下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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