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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降副店长,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周叙是在办 ...

  •   周叙是在办公室听见后厨吵起来的。

      对讲机里先传来张凯的一声“哎哟”,然后是碗碟碰撞的脆响,再然后是江磊的嗓门拔地而起,整条走廊都灌满了。周叙放下手里的排班表走过去,还没进后厨门,就看见传菜通道地上洒了一片酸辣汤,张凯蹲在旁边,托盘翻了个底朝天,汤里的料渣挂在他裤腿上往下滴。王桂英拄着拖把站在通道那头,嘴张着,一脸“又来了”的表情。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午市前半小时别拖这条道!”江磊的声音从后厨门口砸过来,“地没干透,传菜的端着热汤一溜小跑,能不滑吗?”

      “我怎么知道他们提前开跑啊!”王桂英嗓门也不小,拖把往地上戳了两下,“排班表上写的是十一点出第一道菜,我十点半拖地怎么了?天天这个点拖,天天这个点出事,哪回不是你们后厨自己人赶出来的——”

      “行了行了。”周叙走过去,弯腰把张凯从地上拎起来,看了一眼裤子上的汤渍,“烫着没有?”

      “没烫着,就是滑了一下,汤洒了。”张凯缩着脖子,一脸苦相,“周哥,三号桌的酸辣汤得重做。”

      “先去做。”周叙拍了拍他后脑勺,张凯拎着托盘钻回后厨。王桂英还在那儿嘟囔,周叙看了她一眼,她嘴闭上了,但脸上的不服气一点没少。

      走廊那头陆骁从二楼下来,深蓝色西装外套,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左耳那颗金耳钉在灯底下闪了一下。他走到一半看见地上的汤渍,脚步慢了一拍,笑了一声:“哟,张凯又摔了?”他偏头看了一眼王桂英脚边的拖把桶,语气不重,还是笑着的,“王姨,你这拖把拧得不够干呀,我上回就跟你说过,传菜通道拖完得拿干拖把再过一遍。”

      “我拧了两遍了!”王桂英的脸色变了一下。

      “两遍不够,得三遍。这地砖不吸水,拧得再干上面还有一层水膜。”陆骁弯下腰看了看地面,手指在地砖上蹭了一下,看了看指尖,没再说什么,直起身把手在纸巾上擦了。

      “行了。”周叙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走廊里的动静立刻小了一截。他看了一眼王桂英,“王姨,地拖完放个牌子,牌子被挡住的事我来解决,回头让人做个固定插卡口,谁也挡不着。”他偏头看了一眼陆骁,“你跟张凯说一声,传菜通道以后不许跑。”

      陆骁笑着应了,推着张凯往前厅走,经过周叙身边的时候偏了偏头,压低声音:“周哥,江哥今天火气不小,你小心点。”

      周叙没理他。他正要往前厅走,走廊那头孟屿从后厨里间走了出来。

      周叙是十分钟前带他进后厨认门的,一路没怎么说话。孟屿跟在他后面,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从墙面瓷砖扫到排水沟,从砧板颜色扫到垃圾桶盖子,扫得挺快,像在脑子里给什么东西编号。周叙没管他看什么,按孟慧兰的原话——“小屿去你那儿待一阵,你带带”——待着就行,带带就是走个过场。

      结果孟屿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放得很慢,目光在张凯刚洒的那摊汤上停了两秒,又看了一眼王桂英脚边的水桶和拖把,最后落在江磊脸上。

      “江厨。”他开口了,语气温温的,带了个“呀”字尾音,“这地刚拖完,水没拧太干呀。”

      后厨的噪音矮了一截。江磊转过身,手里还攥着炒勺,勺底上沾着半片葱叶。“你谁?”

      “孟屿,集团督查,今天到岗。”孟屿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点,那种弧度不深,但刚好够让人看见,“我没别的意思呀,就是觉得,地面湿滑的地方最好放个警示牌。要是没有警示牌,传菜的跑快一点就滑了。对吧?”

      “对”字落下来的时候,王桂英的拖把往地上一杵,声音不大,但后厨所有人都听见了。“哟,这意思是我的错喽?”她嗓门尖起来,拖把在地上戳了两下,“我拖地拖了八年了,哪回不是这个点拖?牌子上回被谁踹翻的?江厨你们自己人踹的,我捡起来放墙根,没两天又被啤酒筐挡住了,怪我?”

      江磊的腮帮子绷了一下。他没接王桂英的话,看着孟屿,声音压低了:“孟副店长,后厨的事我管。地面湿滑,我开班前会会说,传菜员跑太快我也会说。你不用上来就——”

      “江厨,我没让你说谁呀。”孟屿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微微抬了一下,做了个很轻的往下按的动作,像在安抚什么不太要紧的东西,“我就是提一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对吧?”

      周叙靠在备餐台边上没插话。他看出来了——孟屿说“对吧”的时候,脸上那点笑一直挂着,语气里没有半点追问的意思,甚至带着点“大家都是为了店好”的软和。可这话落在王桂英耳朵里就是“新来的在点我拖地不干净”,落在江磊耳朵里就是“新来的在点我后厨管理不到位”。他谁也没指名道姓,可谁听了都觉得在说自己。

      “行了。”周叙开了口。他站直了,看了一眼王桂英,“王姨,地拖完放牌子,这是规矩,牌子被挡住的事我来解决。”他偏头看了一眼江磊,“江厨,传菜员午市前跑得快,你会上再说一下。三号桌的汤重做了没有?”

      “做了,小许在盯。”江磊语气缓下来一点,炒勺往灶上一搁,看了孟屿一眼,那个眼神不太痛快。

      周叙没给孟屿继续说话的机会:“你跟我来办公室。”

      办公室门关上。周叙坐回椅子上,看着孟屿,这小孩站在他对面,棕色西装,墨绿丝巾,上梳背头一丝不乱,左耳那枚银圈在灯底下泛着一点冷光,脸上那点笑还挂着,像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孟屿,你到店第一天,后厨已经传开了。”周叙把茶杯端起来,茶凉了,他搁回去,“说新来的副店长一句话点了江磊,一句话点了王桂英。俩老员工,一个干了十几年,一个干了八年。”

      “我没点他们呀。”孟屿偏了偏脑袋,那个动作很轻,语气里带点无辜的起伏,“周店长,我就说了两件事:地滑,要放牌子。放牌子这件事,对谁都没坏处吧?”

      “你说得都对。”周叙看着他,“可你说话的方式,让江磊觉得自己被一个第一天到店、连灶台都没摸过的人教育了。他那个脾气,你让他当着后厨十几号人的面被人教育,他就算嘴上认了,心里也不痛快。心里不痛快,晚上那锅高汤他就敢给你多搁半勺盐。”

      “那周店长,你觉得我该怎么说话呀?”孟屿偏了偏头,嘴角那点弧度没变,但眼睛里的东西动了一下,很轻,“我说了,我是个新人,来学习的。你们有什么意见也可以提出来呀,对吧?我学习嘛,学的不光是流程,说话方式也得学。你教教我呗。”

      这话听着是请教,可周叙听出来了——这小孩嘴上说“你教教我”,脸上写的是“我没觉得我哪儿错了”。他要是真来学习的,这会儿应该低头说“周店长我下次注意”。但他说的是“你教教我呗”,把球踢回来,让你接着。

      “行。”周叙没接那个球,“那我说,你听。第一,后厨的事,你发现问题,先跟我说,我跟你一起去找江磊。第二,王桂英那边,她一个人管整层楼的保洁,脾气急,嘴快,你跟她说话别用‘对吧’,她会觉得你在质问她。第三,你今天先看,别急着说话。后厨上上下下几十号人,你得先认全了,再开口。”

      孟屿听完,偏着脑袋想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行呀,我记着了。周店长,那我先去看,不说话,对吧?”

      那个“对吧”又来了。周叙看了他一眼,没接,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摆摆手:“去吧。”

      孟屿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补了一句:“周店长,你办公室门口应急灯不亮呀,插头松了,我进来的时候顺手插紧了。这个我直接说,不绕弯子,行吧?”

      门关上了。周叙坐在椅子上,拇指在食指侧面蹭了一下。

      下午两点多,周叙去后厨转了一圈。传菜通道的警示牌换了个位置,从墙根挪到了正中间,地上又拖了一遍,这次拖把拧得干干的。王桂英在走廊那头擦桌子,看见周叙走过来,嗓门压低了一点:“周店长,那个新来的,什么来头啊?说话一套一套的,把我跟江厨都点了。”

      “孟总的侄子。”周叙没瞒她。

      王桂英手里的抹布停了停。“怪不得。”她嘟囔了一句,接着擦桌子,擦了两下又补了一句,“孟总侄子也不能这么说话呀,我又不是没干活。”

      周叙没接这话,往前厅走。经过迎宾台的时候温澜正拿着对讲机说什么,看见周叙,把对讲机搁下来。

      “周店长,芙蓉厅的客诉。客人说服务员上错菜,要求免单。”

      “查清楚了?”

      “查了动线记录,服务员按标准路线走的。客人自己临时换了座位没跟服务员说,服务员按原台号上的,菜没错。”温澜顿了一拍,“但按规定,服务员没确认桌号就上菜,算违规。我准备扣绩效,免单照做。”

      周叙还没接话,陆骁从包厢方向过来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他显然听见了温澜最后那几句话,走过来站定了,脸上那点笑还在,但笑意比平时浅。

      “温经理,那个服务员,你先别扣。”

      温澜抬起头看他。“为什么。”

      “我刚才去芙蓉厅跟客人聊了十分钟。客人自己换的座,换的时候跟隔壁包厢的服务员说的,没跟负责这个包厢的说。你那服务员走到台前看了一眼台号才上的菜,她按流程走了。”陆骁偏了偏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往下压,“你扣她钱,她冤不冤?”

      温澜看着他:“你觉得规则不重要?”

      “我没说规则不重要。”陆骁收了笑,“我说的是,你连查都没查清楚就先想着扣钱,你那个规则,是给谁定的?”

      周叙站在旁边没插话。温澜和陆骁之间这种对话他听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是同样的开头同样的节奏,但今天不太一样——温澜没马上接话。他看了陆骁两秒,把对讲机别回腰上,转身往迎宾台走。

      “监控调出来看一眼。”温澜头也没回,“看完了再说。”

      陆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周叙偏了偏头:“你什么时候去跟客人聊的?”

      “刚才路过听见芙蓉厅那边吵吵,进去看了一眼。”陆骁把西装外套搭回手臂上,“周哥,那个服务员上个月刚转正,扣一笔绩效她半个月白干。温澜那套规矩没错,但他有时候下手太快了。”

      “你去跟温澜说,别当着人面说。”

      “我没当人面说,就你听见了。”陆骁往二楼走,走了两步回头,压低声音笑了一句,“周哥,温经理那个人,你跟他好好说,他听得进去。你跟他吵,他跟你吵到天黑。”

      周叙没理他。他往前厅走,经过迎宾台的时候温澜正盯着监控屏幕看,画面里那个服务员走到台前低头看了一眼台号才上的菜。温澜看了两遍,把监控关了,把记录本翻开,翻到芙蓉厅那页,在“处理方式”那一栏写了一句:客人自行换座未通知,服务员按流程操作,不予追责。写完了把笔搁下来,看了一眼周叙。

      “我跟陆骁说一声,那个服务员不扣了。”他把记录本合上,“他替人出头,提前没跟我说,这事我回头再跟他算。但人确实不该扣。”

      经过库房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头有翻纸的声音。周叙推开门,孟屿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摞领料单,手里攥着笔正一张一张对。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周店长,你来得正好。江厨上个月的领料单,签字的人写的是‘江磊’,但笔迹跟月初那张不一样。月底这几张是别人代签的。”他把单子转了个方向,“我没跟江厨说,先来问你的。你说行,我就不跟他说了。你说不行,我去跟他说。你定。”

      周叙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两秒。这小孩今天堵了张凯一回,点了江磊一回,点了王桂英一回,现在又拿着代签的领料单来找他。每件事都做得“对”,可每件事都做得让人不痛快。

      “领料单代签原则上不行。但午市忙的时候江磊走不开,让小许代签过几次。这事我知道。你先放着。”

      “行呀。”孟屿把单子收进文件夹,“周店长说先放着,我就先放着。”他偏了偏头,“但你门口那个应急灯我插紧了,这个不用先放着吧?”

      周叙没接。他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孟屿身边的时候偏了偏头:“孟屿,你今天干的这些事没有一件是错的。但你把每一件都干得让江磊想把你从后门扔出去。你自己琢磨琢磨。”

      “琢磨了。”孟屿在他身后说,语气随意得很,“周店长,我觉得我没毛病。”

      周叙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你接着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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