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留珩》且作看花人

5、牛马 聚餐结

　　聚餐结束后的第二周周四，清晨的N市飘着一点细碎的秋雨。
　　董知一是在七点半的闹钟声里醒来的，窗外阴沉沉的，风把湿漉漉的香樟树叶吹得贴在玻璃上。她迷迷糊糊地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学院团委的工作大群里，连续弹出了好几条长消息，发送人都是陈元珩。
　　消息的排版依旧像打印出来的公文一样工整，时间节点精确到了分钟。大意是：学校下周将承办一场大型的国际青年交流活动，届时会有来自47个国家的大学生代表团来校体验学校的特色课程和中国传统文化。学校把活动的核心接待和场地布置任务分配给了商学院。为了不影响周一的活动开幕式，所有的前期筹备必须在周末两天内全部完成。
　　董知一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往下划着屏幕。长长的名单里，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任务安排得很明确：作为活动参与者全程跟随，并参与本周末的场地布置。
　　“完蛋。”她叹了口气，看着窗外阴沉的天气，默默把原本计划好周末去图书馆复习的安排划掉，从床上爬了起来。
　　周六一早，商学院的一楼大厅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那是为47个国家学生准备的物料包，里面装着定制的纪念帆布袋、印有学校特色的明信片、中英文对照的校园导览手册，还有几样中国风的伴手礼。
　　董知一戴上一次性手套，和几个被一起安排过来的同学围坐在长桌旁开始分装。大厅里没有开空调，空气里飘着纸箱刚拆封时那种干涩的木屑味。大家一开始还偶尔聊几句，到后来就只剩下了纸袋摩擦的“沙沙”声。
　　“这套明信片好像少了一张？”旁边的同学嘀咕了一句。
　　董知一凑过去核对了一下清单：“对，这套是缺的，拿出来放一边，别装进去。名单上写了，每份物料都要核对数量，别发错国家了。”
　　分装是个极其枯燥且琐碎的活。董知一低着头，机械地重复着打开、放入、折叠、封口的动作。几个小时下来，手指被纸袋的边缘割得有些发红，手腕也渐渐有些僵硬。窗外天色暗下来时，几千个物料包才勉强堆满了半个大厅。
　　周日是布置开幕式场地的时间。学生干事都被召集到了大操场上。十月的阳光在周日这天突然变得毒辣起来，操场上连个树荫都很难找。董知一戴上帽子，站在人群里，听着指挥安排。她负责的区域需要搬桌椅、挂各国的国旗，还要把沉重的音响设备推到指定位置。
　　因为这次活动是临时抽调，董知一身边连个熟识的小伙伴都没有。以前做工作总有魏巧或者部门里的人一起，现在周围的人虽然大多面熟，但也只是点头之交。有些同学是一起来的，干活的时候自然而然地结了伴，说说笑笑地互相搭把手。而她依旧孤芳自赏。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流到眼睛里，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她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站在一堆堆物资中间，环顾四周，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帮忙搭把手”、“那个放这”，她却只能默默地拖起另外一张桌子。
　　直到下午，陈元珩终于露面了。
　　他穿着衬衫，在现场穿梭。他手里拿着一份场地规划图，和几个老师站在主席台那边说着什么，然后转身指挥着人群调动，声音平稳而清晰。他经过董知一身边的时候，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大概是对她负责的那块区域扫了一眼，说了句：“国旗的悬挂高度注意统一，别一边高一边低。”就径直走过去了。
　　董知一喘着气应了一声“好”，看着他走远，又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绳子。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身体上的累还能忍，但那种在一个热闹的群体里被孤立出来的疲惫，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涩。
　　一直干到晚上八点，天彻底黑透了，操场上才渐渐收尾。
　　场馆周围的探照灯亮着，发出刺眼的白光。董知一累得双腿发软，她在操场旁边的大理石台阶上坐下来。台阶冰凉，她用手撑着膝盖，看着周围逐渐散去的人流，只想闭上眼睛直接睡过去。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一看，是陈元珩的私聊消息。
　　“你之前做的那份保险退费统计表，有个格式问题。”下面附了一张截图，后面跟着一句：“改好发我。”
　　董知一盯着那行字，疲惫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那份表格她已经发了挺久了，以为早就通过了，没想到会在她累得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晚上，被他揪出来一个格式错误。
　　她没有回消息，手指因为在外面干了一天活显得有些僵硬。她索性蹲在台阶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重新点开那张截图。
　　晚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草地的潮湿味，吹散了白天的燥热。董知一缩了缩肩膀，就着屏幕的亮光，一点一点地去修改那个表格的行距和字体。
　　改好后，她点开对话框，发了一句：“老师，改好了。”
　　对方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收到。”
　　董知一看着那两个字，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了口袋里。
　　她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慢慢往宿舍的方向走。夜色里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觉得这大概就是大三这一年最真实的底色——忙忙碌碌、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填满，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也被这无穷无尽的疲惫感，慢慢淹没在了一个极其普通、甚至有些冷酷的周末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