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留珩》且作看花人

4、聚餐 傍晚六

　　傍晚六点，南门那家新开的浙菜馆里，已经坐满了大半。
　　这家店开在一条老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装修走的是江南水乡的木调风格，雕花木窗半敞着。空气里飘着浓油赤酱的香气，混合着刚出笼的米饭热气和一点淡淡的黄酒味。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木质的桌椅上，给人一种很接地气的安稳感。张芸早早到了，占了一个靠窗的四人座，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壶免费的温热大麦茶。
　　董知一收了伞，伞面上还挂着刚飘起来的零星雨点。她走过去坐下，把帆布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暖了暖被秋风吹凉的手指。室友魏巧和学艺术专业的林乐已经在那翻菜单了。
　　“这家店的糖醋里脊是必点的，我看点评软件上全是好评。”林乐把菜单摊在桌上，手指头在上面点来点去，“再来个干锅花菜，一个杭椒牛柳，还有一个丝瓜蛋汤，够了够了，大晚上吃太多碳水有负罪感。”
　　几个人附和着点头。等菜上齐，热气腾腾地摆满了一桌子，大家才终于卸下了一整天上课和复习的疲惫，话匣子也顺势打开了。
　　“你们知道吗，上周末我在学校旁边那个新开的商场里，碰见艺术学院的刘导了。”林乐夹了一块裹着浓稠酱汁的糖醋里脊，起头挑起了话头。林乐是学艺术专业的，平时跟艺术学院那边的老师打交道最多，对这种八卦也最灵通。
　　“哪个刘导？”魏巧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问。
　　“就是今年刚分到艺术学院管学生的那个，长得还挺高，戴个眼镜。”林乐放下筷子，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我那天刚好去买杯奶茶，一转头就看到他，旁边还跟着一个女的。看着不是那种很浓妆艳抹的，就是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裙，戴个细框眼镜，一看就是那种读书人，文文静静的。两人站在那挑杯子呢，一看就是女朋友。”
　　魏巧听完，了然地点了点头，拿筷子敲了敲碗边，感叹了一句：“其实挺正常的。大学男老师这个设定，工作稳定，有寒暑假，社会地位也不错，找个条件好的对象一点都不奇怪。”
　　“可不是嘛。”林乐接过话茬，“现在大家都求个安稳。像咱们以后毕业了，找对象不也想找个工作稳定点的嘛。这年头，谁还有精力去谈那种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的恋爱。”
　　张芸是和她们同学院但不同专业的学生，平时交集不多，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听着林乐和魏巧的对话，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你们说的是谁啊？我怎么完全没听过。”
　　“新来的，你当然没听过。艺术学院的辅导员，平时又不管咱们商学院的。”魏巧解释了一句。
　　“哦，这样。”张芸点了点头，又低头去夹花菜了。
　　董知一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听到这里，她才笑着随口接了一句：“谁不想有个工作稳定的伴侣呢。这种体制内或者学校里长得顺眼的男老师，在相亲市场可是抢手货，大概率早就有主了。”
　　说完，她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微涩，却也正好解了菜的油腻。她脑子里极快地闪过了工作群里那个连标点符号都不苟言笑的陈元珩，不过她随即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这种饭桌上的八卦，聊完也就散了，没必要往深里琢磨。
　　话题顺着这根线，很快就像水一样流向了另一条渠沟。
　　“说起来，咱们现在才大三。”张芸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看着桌上吃剩的残骸，“但我最近已经开始焦虑了。你们想好没，以后到底是考研还是找工作？感觉现在不早点做决定，到大四就来不及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瞬间把饭桌上原本轻松的八卦气氛，拉进了一种极其现实的焦虑里。
　　“我反正是不想再读了。”林乐耸了耸肩，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艺术类考研太卷了，我打算大四直接去找个新媒体或者设计公司实习，先干起来再说，能赚点是点。我受不了那种每天在图书馆里从早坐到晚的日子。”
　　“我想考研。”张芸咬了咬嘴唇，“我家里人也是这个意思，觉得咱们这个专业本科出来，去企业里也就是个打杂的，还是混个研究生学历，以后起点能高一点。但我又怕自己考不上，最近光是查学校的报录比，我就一晚上睡不着。”
　　魏巧夹了一筷子牛柳，也跟着叹气：“我其实也挺矛盾的，就想着如果考研，现在就得开始背单词了，一点退路都不留。但我又怕考不上，到时候好一点的秋招又错过了。最近天天在宿舍焦虑得睡不着，感觉大家都在往前跑，就我还站在原地。”
　　大家都是大三刚开学，正站在人生的岔路口。空气里的氛围不知不觉变得有些沉重，连店里的嘈杂声好像都远了一些。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木质桌面上投下短暂的亮光。
　　“知一，你呢？”魏巧转过头，把话头递了过来，“你平时做学生工作那么利索，想好是考研还是考公还是去企业了吗？”
　　董知一手里握着筷子，停顿了一下。
　　其实她心里是有个大概的想法的。只是她习惯把事情想周全了再说，也很少跟别人大张旗鼓地宣布自己的计划。她不喜欢那种八字还没一撇就满世界嚷嚷的感觉。而且，她知道这种选择一旦说出口，就会面临各种各样的建议和比较，她不想在这上面消耗自己的精力。
　　“还没太想好。”她笑了笑，语气很温和，“我最近也一直在琢磨。反正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把专业课的底子打好，该考的证先考了，总归是条退路。”
　　大家听了，也都点点头。确实，在这样的节点上，谁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死。
　　这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从八卦聊到了现实，从现实聊回了各自的迷茫。桌上的菜盘渐渐空了，大麦茶也添了好几回，外面的雨断断续续地下着，打在青石板上，声音细碎。
　　走出浙菜馆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深秋的冷意。
　　“走吧，回学校了，今晚还得把宏经的作业赶出来。”董知一撑开伞，虽然雨停了，但拿着伞也算是个习惯。
　　林乐挽着魏巧的手臂，长叹了一口气：“要是能一直像今天这样，吃吃喝喝聊聊八卦该多好。一回学校，又要面对那堆作业了。”
　　“想得美，赶紧走吧。”张芸在前面催促着。
　　四个人踩着满地湿软的落叶，并肩往学校走。香樟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远处教学楼的灯光透过树叶的缝隙透出来，影影绰绰的。一路上谁都没再说话，但那种结伴走在夜风里、朝着同一个方向回去的感觉，在这个略显迷茫的大三初秋，让人觉得有几分难得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