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与茧》voids

4、山窑里的夜 兵第一

　　兵第一次真的来，王阿驴九岁。

　　消息是后半晌到的。赵里正从村口一路喊过来，嗓子劈了，喊的是“进山进山，别拿东西了，人走就行”。王阿驴正在院子里帮母亲晒干菜，母亲听了，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干菜往筐里一塞，说“去牵驴”。父亲从地里回来的时候，驴已经牵到门口了。母亲给驴背上搭了一条旧被，被里裹着半袋粟，袋子口用麻绳扎了三道。父亲看了一眼，说“锅呢”。母亲说“锅我背着”。父亲说“被单呢”。母亲说“我背锅你背被单”。父亲说“那粟谁驮”。母亲说“驴驮”。父亲说“驴驮了粟，弟弟怎么办”。母亲说“我抱”。

　　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人说一句，不急不慢，像在商量明天去哪个集上卖盐。王阿驴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弟弟的手，弟弟才三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仰着头看大人说话。里正又喊了一遍，声音更远了。父亲说“走吧”，然后牵驴，母亲抱弟弟，王阿驴跟在驴后面。一家人出了村口，汇进往北走的人流里。

　　路上人不少，都不说话。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挑着担子，有人牵着一只羊，羊走慢了被拽一下绳子。王阿驴看见隔壁张婆婆拄着一根棍子，棍子一头削尖了，像根矛。她走得不慢，脚底下很稳。后来他才知道，张婆婆年轻时逃过好几次难，棍子是专门备的，尖头能戳地，也能戳别的。

　　山窑在村北三里地的沟里。说是窑，其实是天然土洞，村里人一代一代往里挖，挖深了一些，能挤下二三十口人。洞口不大，一个人侧着身子能进去，进去之后里面高一些，大人能直起腰。窑里潮，地上铺了一层干草，是每年秋天有人专门来铺的，铺完了再压一层土，土上再铺草，一层一层，踩上去软，但底下是凉的。

　　王阿驴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有人蹲着，有人靠着墙坐着，有人把包袱垫在脑袋底下躺着。没有人点灯，窑里暗，只有洞口透进来一块灰白的光。母亲找了一个靠里的位置，把弟弟放下来，把锅搁在脚边，把被单铺在干草上。父亲把驴拴在洞口外面一棵矮树上，驴背上的粟没有卸，父亲说“万一要走，卸了再搭费工夫”。然后他也进来了，坐在母亲旁边，把驴缰绳攥在手里，缰绳另一头伸出洞口。

　　王阿驴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背靠着窑壁。土是潮的，贴着后背凉。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说话声没了，只剩下驴偶尔打个响鼻，和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

　　天从洞口那块灰白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变成黑的。窑里彻底黑了，没有人看得见谁的脸。王阿驴听见有人在嚼东西，很轻，像老鼠啃木头。他肚子也饿了，但母亲没说话，他也没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有了声音。是马蹄声，先是很远，闷闷的，像有人在地上敲鼓。然后近了，清脆了，嗒嗒嗒嗒，很密。然后是人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踩在土路上，沙沙沙沙。然后是说话声，听不清字，但听得出调子，不是本地调，短，硬，往上扬。再然后是笑声，几个人一起笑，笑完了又说话，声音大了些。王阿驴听见一个人喊了一句什么，另一个人应了一声，然后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脆的，像陶罐。

　　父亲的手在黑暗中动了动，把缰绳往回收了一截。驴在外面踢了一下蹄子，父亲拽了拽缰绳，驴安静了。

　　窑里没有人说话。王阿驴能听见旁边有人呼吸很重，像在压着。弟弟在他母亲怀里动了动，母亲把□□塞进他嘴里，弟弟不吭声了。

　　外面的声音持续了很久。马蹄声，脚步声，说话声，笑声，砸东西的声音，还有一回是一声鸡叫，叫了一半断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然后又安静了一阵，然后又有人说话，这回声音远了，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说的是“那边看看”，然后就听不清了。

　　王阿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窑里有一点光了，洞口那块灰白又回来了，比昨天暗一些，灰里带着青。外面没有声音了，连驴都不响。有人悄悄站起来，走到洞口，探出半个头看，看了一会儿，缩回来，说“走了”。

　　大家一个一个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走。父亲出去解开驴，牵着往村里走。王阿驴跟在后面，走到村口时看见老榆树底下落了一地鸡毛。鸡毛是白的、黄的、黑的花色，散在树根周围，有的沾了土，有的还干净，被早上的风吹得一跳一跳的。鸡骨头在树根底下，没啃干净，上面还带着一点肉丝和筋。

　　三家的鸡没了。张婆婆家的两只，赵里正家的一只，还有一家是刚搬来的小两口，养了三只，全没了。没有人骂，也没有人哭。张婆婆走到树底下，弯腰把鸡毛捡了捡，捡了一把，拿回去塞进一个布口袋里。有人问她“捡这个干什么”，她说“攒着，能做个小褥子”。然后大家都散了，各回各家。

　　父亲把驴牵回驴棚，卸了粟，给驴添了草料。驴吃得很急，像饿了一夜。父亲蹲在旁边看，说“没事了”。驴没有抬头。母亲进屋烧水，锅里添了粟，比平时多添了一把。弟弟在院子里追一只剩下的鸡，鸡跑得飞快，弟弟追不上，站在院子里哭。母亲从灶上探出头来说“别追了，鸡也吓着了”。

　　王阿驴没有进屋，他站在村口那棵榆树底下。鸡毛已经被风吹散了一些，剩下几根卡在树皮缝里。他伸手拔了一根，放在手心里看。毛是软的，梗是硬的，根部有一点干了的血。他把鸡毛扔了，往家走。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说“这就算好的”。母亲说“鸡没了”。父亲说“鸡没了就没了”。母亲说“张婆婆家的两只都是下蛋的”。父亲说“人还在”。母亲没有再接话。

　　王阿驴端着碗，想起昨天夜里窑里那股潮味，想起父亲把缰绳往回收的那一下，想起那声叫了一半的鸡叫。他后来一直记得那声鸡叫，因为那是一只鸡一辈子只能叫一次的那种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