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与茧》voids

3、驴 驴是灰

　　驴是灰色的，牙口还轻，毛色不算亮，但屁股圆，有肉。父亲从邻县集上牵回来的时候，王阿驴大概六岁。他记得父亲进门时驴还在打喷嚏，鼻子里喷出白气，父亲说“路上吃了灰”。母亲从灶上端了一碗水出来，驴喝了，又打了一个喷嚏。

　　这头驴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王阿驴后来算过一笔账：地里的粟一年收不了几石，交完租、留了种子、吃掉一部分，剩不下多少。但驴不一样。驴能拉犁，能驮粮，能驮人，能驮老太太逃难。驴还能生小驴，小驴养大了能卖。一头驴死了，等于全家一半的家当没了。所以父亲对这头驴，比对王阿驴上心。

　　每天早晨父亲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看驴。不是先吃饭，不是先洗脸，是去看驴。他走到驴棚里，摸它的耳朵，看它夜里有没有出汗。驴出汗说明有病。他还要看驴的草料槽，看夜里剩了多少，剩多了说明胃口不好，剩少了说明没吃够。王阿驴有一次问“你怎么不先看我”。父亲说“看你干什么，你又不会死”。母亲在旁边说“你爹对驴比对你上心”。王阿驴那时候小，觉得委屈。后来长大了，自己开始种地了，才知道父亲说得对：人还撑得住，驴撑不住就什么都没了。

　　有一年春天，驴不吃草了。早上起来还好好，中午就不吃了，卧在棚里，鼻子发干。父亲蹲在驴旁边看了半天，说“怕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他让母亲烧了一锅草木灰水，晾温了，用一根竹筒往驴嘴里灌。驴不张嘴，父亲就掰开，灌一口，驴吐一半，父亲再灌一口。灌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驴放了几个屁，声音很响。父亲笑了，说“活了”。母亲说“你也睡一会儿吧”。父亲说“不睡了，看它吃点东西”。

　　那天驴吃了半升草料，父亲站在旁边看着，一直看到吃完。王阿驴站在驴棚门口看父亲看驴，觉得父亲脸上有一种平时没有的表情，像笑，又不是笑，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这头驴驮过很多东西。驮过粟，驮过盐，驮过被单和铁锅，驮过弟弟，驮过母亲。有一次逃难，母亲走不动了，父亲把母亲扶上驴背，驴走了两步，回头看父亲，父亲说“走”，它就走了。后来到了山窑，母亲从驴背上下来，驴腿在抖。母亲摸了摸驴脖子，说“辛苦了”。驴把脑袋靠在她肩上，像人一样。王阿驴看见母亲眼睛红了。

　　驴也差点被拉走。有一年过兵，一队人马在村里停下来，领头的人看上了这头驴，说“这驴不错，当脚力”。父亲赶紧上前，说“这驴老了，走不动远路”。领头的人看了看驴牙，说“不老”。父亲说“牙不老，腿不行了”。领头的人说“腿不行那就算了”。然后带着人走了。父亲站在院子里，后背全是汗。那天晚上他把驴牵到屋里，栓在炕脚，一家四口和一头驴挤了一夜。驴半夜在屋里拉了粪，母亲骂了一句，父亲说“拉就拉吧，比拉走强”。

　　王阿驴十八岁那年接过舅舅的盐担，开始自己走村子。舅舅给他交代了几件事：见兵就绕，见税吏就笑，见粮就吃，别存。王阿驴问“那驴呢”。舅舅说“驴不能卖，卖了你就只能靠两条腿跑，跑不过兵”。王阿驴记住了。

　　他第一次独自挑担出门，驴在家门口站着，看着他走。他走了一段路回头，驴还在站着，没有动。他想起父亲说的“驴比人经熬”，又想起母亲说的“辛苦了”，然后继续走。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家里真正替他扛着底线的，不是他，不是父亲，是那头驴。

　　后来那头驴老了。卖驴是后晋开运年间的事，离现在还有几十年。但王阿驴每次想起这头驴，都会想到一个画面：驴站在村口，看着他走，鬃毛被风吹起来，像一撮没梳开的草。他不知道驴在想什么，但驴肯定在想什么。后来他有了自己的驴，他对它比对自己好，但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一头驴起名字。因为起了名字，驴死了会更疼。

　　他叫王阿驴。他爹给他起这个名字，是因为“驴好养活”。但这个家里真正好养活、真正经熬的，是那头灰色的、屁股圆的、没有名字的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