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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一be 同归永夜 无 ...

  •   苏晚的幻影消散之后,第三个秋天,如期而至。

      陆知珩三十八岁。

      这座城市的秋天总是来得静悄悄的,梧桐叶子慢慢褪成浅黄,风一吹,就洋洋洒洒铺满整条街道。别人眼里的陆知珩,依旧是那个站在行业顶端、冷静自持、无坚不摧的陆总。事务所的项目一个接着一个落地,媒体的采访邀约源源不断,颁奖礼上的聚光灯永远追着他。他谈吐得体,思虑周全,待人永远维持着不远不近的温和,挑不出半分错处。

      没有人看得出来,这副光鲜的皮囊底下,早就空了。

      幻觉消失的那一天,在海边,苏晚和他好好告别,让他往前走,不要困在那个夏天。他答应了。

      他真的试着往前走。

      他按时上班,开会,画图,和合作方洽谈方案,出席一场又一场活动。他学着把日子填满,把时间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不让自己有空闲,怕一空下来,回忆就会铺天盖地把他吞没。

      他保留了那间朝南的公寓,没有搬家。阳台的向日葵依旧按时播种、发芽、开花。他学会了细心打理花株,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修剪枯黄的叶片,熟得像练习了千百遍。冰箱里永远备着橘子汽水,书柜顶层的画材按时更新,彩铅、水彩、素描本,一套一套,崭新整齐。

      所有他们曾经约定好的东西,他一样都没有丢下。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蹲在花架旁边惊喜地看花,会伸手去拿一罐汽水,会拿起彩铅,安安静静画他的侧脸。

      从前黄昏来临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停下手里所有事情,等着那个透明的身影出现。等她抱着画本,笑着喊他陆知珩,和他讲学校里细碎无聊的小事,拉着他一起等晚霞。那段日子,哪怕明知道是假的,他也觉得黄昏是一天里最值得期待的时刻。

      可自从海边日出之后,黄昏再也没有奇迹。

      落日照常落进客厅,暖光铺满沙发、地毯、书桌,屋子里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空气里安安静静,再也没有属于苏晚的气息。

      一开始,他很难适应。

      无数个傍晚,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盯着落日一点点沉下去,手指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汽水罐,一等就是几个小时。他会恍惚,会忍不住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期待下一秒,那个十七岁的小姑娘,会从光影里走出来。

      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

      无数次落空之后,他慢慢接受了事实。

      幻影不会回来了。

      那一场由他的执念、他的思念、他不肯放下的伤痛催生出来的梦,被苏晚亲手打碎了。她记得起所有痛苦的往事,看懂了自己只是虚影,她选择放手,劝他好好活下去。

      他听她的话,努力活。

      只是活着这件事,对他而言,早就没有滋味了。

      心理医生每个月都会和他见面。医生说,幻觉消失是创伤慢慢修复的信号,代表他潜意识里,已经开始接纳苏晚离开的事实。医生劝他多社交,出去旅行,试着开启一段新的感情,把积压多年的情绪释放出来。

      陆知珩每次都只是安静听着,淡淡点头,不反驳,也不照做。

      他见过太多人,试着用新的爱意覆盖旧的伤疤。可他心里那一块位置,从十七岁的夏天开始,就完完整整留给苏晚了,密不透风,没有一点空隙留给别人。

      不是他刻意抗拒别人,是他根本没办法再对任何人动心。别人的笑容再温柔,声音再动听,都不是苏晚。没有那个会因为一罐橘子汽水眼睛发亮,会趴在课桌偷偷画他,会攥着联考通知冒着大雨奔向他的小姑娘。

      闲暇的时候,他也独自去过很多地方。

      他去过他们曾经说好要一起去的小城,看过山间云海,看过漫山花海。站在风景里的时候,旁人都会觉得心旷神怡,可陆知珩只觉得空旷。好看的景色摆在眼前,第一反应永远是,如果苏晚在这里,她一定会拿出画本,认认真真画下来,会拉着他分享哪里的光线最好看,哪里的风最舒服。

      可她不在。

      再美的风景,少了一个想要分享的人,就只剩下无边的冷清。

      他也重新去过一次海边,就是他们看日出的那片沙滩。

      清晨,他一个人坐在沙滩上等日出。浪潮起落,海风凉得刺骨,天边的朝阳依旧如期跃出海面,金红色铺满大海。和那一次,和幻影苏晚一起看的日出,一模一样。

      只是身边空空荡荡,没有少女清脆的声音,没有那本悬浮在半空的画本。沙滩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海浪漫上来,转瞬就抹平。

      那天他在海边坐到正午,直到阳光晒得皮肤发烫,才起身离开。回去的路上,车厢安静,没有一句话,只有单调的风声。

      他慢慢明白,医生所说的“愈合”,从来都不是遗忘。

      愈合,只是让他不再产生幻觉,不再看见她的影子,不再依靠虚妄的重逢支撑自己活下去。伤痛不会消失,只是被压到心底,平日里安安静静蛰伏着,看着他像正常人一样工作生活,等到某个合适的契机,再翻涌上来,把他吞噬。

      这三年,他外表越平稳,内里就越疲惫。

      白天应付所有人,温和克制,滴水不漏。等到深夜回到这间公寓,卸下所有伪装,巨大的孤寂才会席卷而来。他常常失眠,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反复回放十七岁那个雨夜。

      他无数次回想,如果那天他早点出门,如果他去接她,如果他拦住她,如果一切能够重来。

      没有如果。

      货车刺耳的刹车声,雨水混着泥泞,散落一地的画纸,沾了泥水的速写,还有那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小姑娘。这些画面,在十三年前牢牢刻进他的脑海,从来没有淡去过半分。

      当初支撑他熬过最初几年的,是执念。后来支撑他的,是那个黄昏会赴约的幻影。幻影走了之后,支撑他的,只剩下一句苏晚最后的嘱托:好好往前走。

      他硬撑了三年。

      撑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撑过一场又一场日出日落,撑过无数个没有她的黄昏和深夜。

      直到这一年深秋,一场大雨落下来。

      天气预报提前说了降温,暴雨,大风。雨是傍晚开始下的,越下越大,铺天盖地,雷声断断续续滚过城市上空。雨水敲打落地窗,哗哗作响,和十七岁带走苏晚的那场雨,几乎一模一样。

      陆知珩结束应酬,独自回到公寓。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雷雨,时不时划破黑暗。他没有去开客厅的灯,慢慢走到阳台,站在落地窗前,静静看着外面滂沱的雨幕。

      雨水打湿向日葵的叶片,金黄的花瓣被雨水压得垂下来,沾着亮晶晶的水珠。

      他抬手,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这一刻,积压了十六年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

      他忽然觉得好累。

      太累了。

      他兑现了所有承诺。他有了带阳台的房子,种满向日葵;他攒够了钱,事业有成;他陪幻影里的她看完了十八岁的日出;他听她的话,努力往前走,好好活了三年。

      他该做的,全部做完了。

      十六年,足够漫长。漫长到从二十多岁的青年,熬到三十八岁。漫长到身边朋友陆续结婚生子,儿女绕膝,只有他,永远停在那个雨夜,孤身一人。

      他不想再往前走了。

      往前走,也没有新的风景值得他期待。所有他想要的美好,所有他年少期许的未来,本来就该是和苏晚一起共享的。没有苏晚的未来,再光鲜,再圆满,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

      他转身,走到书柜,伸手拿出最顶层的相框。

      相框里,是那张保存完好的速写,十七岁的苏晚偷偷画下的、刷题的他。玻璃镜面微凉,他把相框抱在怀里,指尖一遍遍抚过纸上少年的轮廓。

      “晚晚。”他低声开口,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我听你的话,往前走了很久很久。”

      “我把我们约定好的事情,一件一件都做完了。向日葵年年开,我去看过海边日出,我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没有自暴自弃。”

      “可是往前走的路,太孤单了。”

      “每一场日落,每一次花开,每一罐橘子汽水,所有好看的东西,我都只能一个人看。没有人跟我分享,没有人笑着喊我的名字。”

      “我撑不住了。”

      窗外雷声又响了一声,雨下得更急。

      他低头看着相框里的画,眼底一片平静,没有崩溃,没有痛哭。长久的思念已经把痛苦磨成一种温和的绝望。他不是一时冲动,这个念头,其实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悄悄生根,慢慢长大。

      他早就想去找她了。

      只是一直记着她最后的话,不敢贸然赴约。

      现在,他觉得,他可以了。

      “你留在十七岁的夏天,困在那场大雨里,一个人太久了。”他轻轻说,“现在我过来陪你。以后,不会再分开了。”

      公寓里一切如常。花架上的向日葵还在风雨里微微晃动,冰箱里整齐码着橘子汽水,画室里的画材崭新,地毯柔软,沙发干净。

      所有东西都好好的。

      只是这间屋子的主人,终于决定结束这场漫长的独行。

      夜色深沉,雷雨不休。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光慢慢亮起来,城市从暴雨里苏醒,街道上是早起通勤的人,车流慢慢恢复喧闹。

      没有人知道,在这间安静的公寓里,故事已经走到终点。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行业一片哗然。

      风光无限、前途坦荡的陆知珩,在一个雷雨过后的清晨,被发现安静地在阳台离去。没有遗书,没有激烈挣扎,怀里紧紧抱着那一张泛黄的速写。阳台的向日葵被昨夜大雨打落几片花瓣,依旧静静开着。

      警方给出结论,没有他杀痕迹。

      外界众说纷纭。有人说他压力太大,被项目和名气压垮;有人猜是长期抑郁,积重难返;还有人惋惜,说他那么年轻,拥有旁人求而不得的一切,怎么就想不开。

      所有人都只能看见他光鲜的外壳,没有人知道藏在外壳之下长达十六年的思念与荒芜。没有人知道那个停在十七岁雨天的小姑娘,是他一辈子解不开的心结。

      只有寥寥几个认识他们年少故事的老同学,听见消息之后,沉默很久。他们记得当年那个爱画画、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记得当年两个并肩走在梧桐树下的少年人。

      世间的人大多觉得活着才是救赎,觉得放弃生命是懦弱。可只有陆知珩自己清楚,对他来说,活着才是漫长无尽的刑罚。

      人间的白昼,是留给有牵挂、有期待的人的。

      他的白昼,在苏晚离开的那一刻,就熄灭了。后来十几年,不过是借着执念硬撑的虚光。

      苏晚困在十七岁的雨夜,停在盛夏。陆知珩在三十八岁的深秋,穿过漫漫岁月,奔赴她而去。

      人间他们没能相守,所有约定只能一个人完成,所有甜都只是短暂幻影,余下全是啃噬骨血的疼痛。

      但是这一次,他们不用再分开了。

      没有时差,没有虚实,没有隔着生死的距离,没有看得见却碰不到的绝望。

      黄昏不会再落空,海边的日出,可以一起看。小卖部的橘子汽水,可以一起喝。向日葵盛开的时候,身边有彼此。

      在没有日夜分界的永夜里,他们终于重逢。

      后来,这间公寓没有被卖掉。

      陆知珩的委托人按照他早年留下的嘱托,阳台的向日葵依旧按时打理,冰箱永远会放上橘子汽水,书柜上的画材会定期更换。像是主人只是暂时出门,早晚有一天会回来。

      春夏秋冬,循环往复。

      梧桐叶落了又长,潮汐涨了又退。

      世间依旧人来人往,无数少年少女在夏天相遇,怀揣滚烫的期许,约定要一起看日出,一起看花,岁岁年年。

      只是属于陆知珩和苏晚的故事,彻底落幕了。

      别人的永昼,是长久明亮的日光。

      而他们的永昼,是一场跨越生死的奔赴。

      甜是十七岁短暂的心动,血是往后十六年日复一日的思念煎熬。

      人间不得共白首,黄泉路上,终相逢。

      从此长夜漫漫,两人同行,再也不必独自承受思念之苦,再也没有分离。

      风穿过空荡荡的阳台,拂过金黄的向日葵。

      雨声停了,思念也停了。

      永夜相拥,再无别离。

      ——【BE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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