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齐墨黎

7、余生无昼，唯余甜血 无

　　又是五年。

　　陆知珩三十五岁。

　　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成熟沉稳的痕迹，却从未抚平那道藏在骨血里的伤口。

　　他彻底成了行业里封神级别的人物，获奖无数，名声斐然。媒体报道里的他永远从容、克制、体面，是无数人仰望的标杆。

　　没人知道，这个人的人生，早已在十七岁那场大雨里彻底停滞。

　　他戒掉了所有偏执的沉溺。

　　不再日日等黄昏，不再准时开一罐橘子汽水，不再对着空气说话，不再期盼一场永远不会归来的幻影。

　　他真的听了苏晚的话。

　　他往前走了。

　　走得很稳，很远，步步生花，步步登顶。

　　只是所有光鲜人生的背面，全是无人知晓的空寂。

　　公寓的向日葵依旧年年盛开，只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整日守在阳台。
　　书柜里的画材依旧定期更新，崭新如初，只是再也没有人会笨拙握着彩铅，偷偷描摹他的侧脸。
　　鞋柜最角落，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依旧静静摆放，干净得像是还停在十七岁的夏天。

　　他戒掉了幻觉，戒掉了等待，戒掉了自欺欺人的梦。

　　唯独戒不掉她。

　　深秋这天，陆知珩受邀回市一中做校友演讲。

　　时隔十八年，再踏回这片红砖跑道。

　　梧桐依旧，晚风依旧，操场喧闹依旧。

　　只是再也没有两个偷偷溜去小卖部的少年少女。

　　演讲台很大，台下是密密麻麻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一张张鲜活稚嫩的脸庞，像极了当年的他们。

　　少年人眼底盛满热忱，对未来满怀憧憬，一如曾经的苏晚。

　　演讲尾声，有学生举手提问，声音清亮：
　　“陆学长，您这辈子有没有什么遗憾？”

　　全场安静。

　　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

　　陆知珩握着话筒，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温柔。

　　时隔十八年，他终于敢在人前，提起那个藏了一辈子的名字。

　　他轻声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沉淀半生的酸涩：

　　“有。”

　　“我有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我陪她规划好了一辈子，却没能陪她走完一个夏天。”

　　台下哗然轻响，所有人都愣了。

　　这位零绯闻、无软肋、清冷自持的传奇学长，原来心里藏着一个人，藏了这么多年。

　　陆知珩目光轻轻落在窗外的梧桐树荫上，像是穿透了岁月，看见那个趴在教室后排、偷偷画画、满眼是他的小姑娘。

　　“她很喜欢画画，很喜欢向日葵，很喜欢橘子汽水。”
　　“她很期待十八岁，很期待未来，很期待和我在一起的余生。”

　　“是我，欠她一个夏天，欠她一场日出，欠她一辈子。”

　　他没有细说雨夜，没有细说离别，没有细说那些年自我囚禁的幻觉与疯癫。

　　有些痛，不必世人皆知。

　　有些爱，只需自己珍藏一生。

　　演讲结束后，人群散去。

　　陆知珩独自走在空荡荡的教学楼走廊，晚风穿过走廊，卷起熟悉的夏末气息。

　　他走到当年的教室窗边。

　　靠窗的位置依旧阳光最好，课桌整齐干净，阳光落满桌面，和当年一模一样。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很多年前。

　　校服少女趴在桌来，指尖转着彩铅，偷偷抬眼望他，眼底盛满星光，轻轻喊他：“陆知珩。”

　　风掠过，幻影消散。

　　空空荡荡的座位，一无所有。

　　这次没有幻觉。
　　没有自欺欺人。
　　没有虚妄重逢。

　　是他真的、彻底、永远失去她了。

　　傍晚时分，陆知珩去了老城区的旧址。

　　当年的小卖部早就翻新重建，变成了新式便利店。

　　他走进去，在冰柜最底层，找到了橘子汽水。

　　时隔十八年，他再次亲手拿起这罐饮料。

　　金属罐冰凉，触感真实。

　　他第一次，独自拧开拉环。

　　“呲——”

　　白雾升腾，熟悉的清甜香气扑面而来，瞬间淹没十八年的岁月。

　　当年她笑着仰头喝水，唇角沾着糖渍，满眼都是他。
　　当年他许诺岁岁年年，都陪她买一罐汽水，度一整个夏天。

　　原来有些甜，时隔半生，尝起来全是血腥味。

　　甜是十七岁的心动。
　　血是余生每一年的思念。

　　这就是他一辈子的甜血永昼。

　　走出便利店，晚风微凉。

　　陆知珩仰头，喝下一口橘子汽水。

　　很甜。

　　甜得让人想哭。

　　他轻轻开口，对着空旷的老街，对着遥远的十七岁，对着永远停在夏末的小姑娘，轻声呢喃一句迟到半生的告别。

　　“晚晚。”

　　“我长大啦。”
　　“我实现了我们所有的愿望。”
　　“我好好往前走了。”
　　“只是——”

　　“往后余生，再无白昼。”

　　他的永昼，止于她离世的那个雨夜。

　　此后经年，岁岁年年。

　　无晚风，无汽水，无向日葵，无岁岁年年。

　　唯余无尽思念，甜血余生。

　　——《永昼》·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