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偿恩情[GL]》寒天不知几月

1、第一章

　　向南初终于从ICU出来了。

　　她不大记得这些天怎么熬过来的了，每天身上都很疼，意识清醒点的时候，就想着要怎么付医药费。

　　在向南初刚苏醒的那几天，父母通过护士打来了电话，他们说，弟弟快要高考了，她住ICU花销太大了，家里没有办法，既然她是救人，那就让对方付钱好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于是，向南初真的没有见到过父母来看望她。

　　挺好的，不用听那对父母的冷嘲热讽，她早知道亲情是虚假的，干嘛一次又一次心软。

　　“南初，张嘴。”

　　向南初乖乖地张嘴，勺沿磕在嘴唇边缘，水顺着嘴角流进衣领，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急忙想擦，才抬起胳膊便牵得胸口发疼，只能狼狈地停住。

　　吴聿安放下杯子，抽出纸巾替她按着湿掉的领口，脸上一点嫌弃的意思都没有，反倒先向她道歉：“南初，是不是累了？怪我，刚才应该扶着你的。”

　　“不是，是我自己在发呆。”

　　向南初救了溺水的吴聿安，自己却在重症监护室里住了十天，如今好不容易转出来，身上仍旧没有多少力气。

　　气管插管后，喉咙总是干痒，说话稍微急一点便咳嗽，咳起来又牵得胸口疼，吴聿安便俯身靠近，耐心等她缓过来，仿佛她嘴里每一句话，都值得这样认真地听。

　　吴聿安说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向南初，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吴聿安的存在，她说她会好好照顾她。

　　她刚醒来的时候，只当是场面话，客气话。

　　直到她被转到了这间单人病房，这是一间宽敞得让她有些不安的单人病房。

　　窗外正对着一片修剪整齐的绿地，床边铺着柔软的地毯，往里还有独立的洗浴间与供陪护休息的小房间。

　　当时她靠在摇高的床头，望着桌上尚带水珠的鲜花，第一句话便是问这里一天多少钱，吴聿安却已经替她掖好被子，笑着让她安心住。

　　这里也很少有冷清的时候，除了查房的医生护士，每天都有人拎着东西来探望，问她睡得怎么样、饭菜合不合胃口，临走前还要再说一遍吴家有多感谢她。

　　吴聿安每天都来，有时陪她吃饭，有时只是坐在床边，等她把一句气息不足的话慢慢说完。

　　她总是笑着，让向南初恍惚，她只是见义勇为，就可以换来这些吗。

　　她没有想过救人的回报，那时候她只是本能反应，她怕死，可是身体胜过了理智，冰冷的水呛得她眼前发黑，好像有人在下面拽她，她拖起那个女孩，自己却沉入了水底。

　　“向初南，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好吗？”

　　她听见吴聿安在跟她说话，但她的眼皮好沉，睁不开，鼻腔中还有着海水的味道。

　　“你擅自把我带回来了。”那声音离得很近，轻得像贴在耳边，她隐隐感觉到一只手抚过她的额发，“南初，你要快点好起来。“

　　她的声音好温柔，像母亲一样，可是向南初的妈妈不会说这些话，是谁在说话，让她好幸福，如沐春风一般，明明浑身都是管子，她动弹不得，但是身体好像轻盈起来了。

　　向南初在昏沉中，意识沉沉浮浮，好像有人握住她的手，把她蜷起的手指一根根拢进掌心。

　　她说：“就当你答应了。”

　　“南初，你怎么又在发呆，是不舒服吗，我去找医生。”

　　向南初眨眨眼，视线慢慢落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吴聿安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笑了笑：“怎么了，舍不得放我走吗？”

　　她脸红着轻点了点头，“可以多陪我一会吗？”

　　“当然。”吴聿安替她把靠枕垫好，“不舒服要跟我说，不然我会过意不去的，南初，你可以多依赖我一些。”

　　“谢谢你。”

　　“是我要谢谢你。”

　　不一会午饭送来了，几只保温盒整齐地摆在桌上，吴聿安揭开盖子，鲜香的热气便散出来。

　　粥熬得很稠，里面的鱼肉剔净了刺，旁边还有一小盅炖得软烂的海参和几样清淡的配菜，分量看着都不多，却盛得精细，连胡萝卜都切成了大小相近的小块。

　　向南初盯着那盅海参看了一会儿，她只在打工的餐厅里见过海参，她偷偷有尝过一次客人退回的餐品，跟另外两位服务生一起，一人一口，凉掉了，但她还是觉得很好吃。

　　吴聿安看她盯着看，便将它挪近，问她想不想尝一点。

　　“这个很贵吧。”她说完便有些后悔，手指在被面上蹭了蹭，像怕这句话显得自己只会计较钱，“我在外面的菜单上见过。”

　　“家里做的，没特地去买。”吴聿安拿起勺子，海参已经切成容易入口的小块，她的语气很自然，“厨房做之前问过了，你现在可以吃一点，先尝尝味道，喜欢的话明天再做。”

　　一样的菜品，但是眼前的这份比餐厅见到的还要精致太多，含进嘴里时软软滑滑的，尝得出汤汁的鲜味。

　　“好吃吗？”吴聿安看着她。

　　“好吃的。”

　　吴聿安立即笑起来，又把粥往她面前推了一点，“尝尝这个，我早上就盯着厨师熬的，鱼都是新鲜的。”

　　“好。”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句喜欢能让吴聿安这么高兴。

　　这是向南初第一次住院，她原本以为生病就得躺在床上，等着护士发药，饭点到了随便吃几口食堂打来的饭，可如今连她只是多看了一眼的东西，吴聿安都会留意，刚才她嫌汤有些烫，对方便端在手里慢慢搅着，等温度合适了再送回来，自己面前那份饭却始终没顾上动。

　　向南初看了一眼，轻声催她也吃，吴聿安便应着拿起筷子，坐在旁边陪她。有人陪着，吃饭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她喝了半碗粥，又吃下几口配菜，胃里渐渐有了饱胀感，放慢动作时，却看见还剩下不少。

　　就这么剩下，实在可惜，向南初很珍惜粮食，有点病态，可能是小时候很少有吃饱的时候。

　　她拿勺子将它拨了过来，想着也只有这么一点。

　　胃里的有点不舒服，她悄悄坐直，把压在腹部的被子推开一些。

　　吴聿安很紧张她：“又不舒服了吗？恶心吗？”

　　向南初难以启齿，自己吃撑了，选择了说谎：“我没事，可能是吃饱了有点困。”

　　“那就先歇着，剩下的放着就行。”吴聿安伸手来接碗。

　　“没事的，我想喝完。”

　　“喜欢也不用急，明天还有。”

　　向南初含糊地应着，她不想承认自己只是舍不得剩，更不想让人觉得，她为了这么一顿饭连饥饱都顾不上，便又舀起一勺，压住胃里翻上来的不适，慢慢咽了下去。

　　勺子还没放回碗里，一股酸水便突然顶到喉咙口，她脸色一变，急忙抬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慌乱地想把碗放下，碗沿磕在桌边，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吴聿安立即站起来，扶住她的肩，伸手拿过旁边的呕吐袋，向南初已经顾不上接，整个人往前弯下去，刚吃进去的东西一下全涌了上来，吐得她眼前发黑，手紧紧抓着床单。

　　她听见吴聿安叫人，感觉到有人替自己撑住袋口，又有人扶着她的背，可她抬不起头，喉咙被反复冲上来的酸涩激得发疼，吐到后来只剩干呕，眼泪和冷汗一起往下掉。

　　她最先想到的竟然还是那盅东西，全吐了，吃进去的时候没尝出多少滋味，好浪费钱，这样不堪的想法让她有点想哭。

　　护士进来查看时，她连回答问题都觉得难堪，只能断断续续地说自己吃得太着急了，吴聿安站在旁边，一只手仍扶着她，听见这句话，低头看了看桌上几乎空掉的碗，半晌没有出声。

　　等这阵不适稍稍缓过，向南初漱了口，虚软地靠回枕头，领口和鬓角全湿着，眼睛也红得厉害。

　　护士叮嘱她先休息，有不舒服及时叫人，临走前又交代吃东西要慢一些，觉得饱了就停，她低着头一一答应，始终没敢看吴聿安。

　　房门关上，她才小声说：“对不起，弄得这么……”

　　话被一只贴过来的手打断了，吴聿安拿着温热的毛巾替她擦下巴，向南初抬眼，才看见对方眼里竟然含着泪，刚才还能勉强忍住，被她这样一看，便沿着脸颊落了下来。

　　向南初顿时慌了，想坐直一点，肩膀却被轻轻扶住，她只好停在那里，哑着嗓子解释：“我已经好多了，真的，就是一下吃急了。”

　　“吃不下为什么不跟我说？”吴聿安问得很轻，毛巾停在她颈边，指尖却在微微发抖，“我看你一直在吃，还以为你喜欢，早知道就该早点拿走。”

　　向南初望着她，有点不好意思，还是说：“剩下有点浪费。”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她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热，好狼狈，她那些小心思显得她好势力。

　　可吴聿安只是将毛巾放回盆里，抽纸擦了一下眼睛，再坐下来时，椅子比先前挪得更近，膝盖几乎碰着床沿。

　　“南初…以后慢慢来就好…是我不对，是我没有考虑周到。”她握住向南初的手，声音带着一点哭过的鼻音，“我想给你吃最好的东西，想让你舒服一点，你这样硬塞，吐成这个样子，我看着好难受。”

　　向南初梗咽了一下，想道歉，吴聿安却像知道她要说什么，先抬手替她擦掉眼角剩下的泪，低声说：“你答应我，以后饱了就告诉我，不舒服也要说，我真的好担心你，不要瞒着我，好不好？”

　　她答应了，吴聿安却还看着她，眼圈湿红，握着她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向南初只好再说一遍，声音依旧沙哑，还带有些胃酸腐蚀过的不流畅感，她却尽量说得清楚：“以后我会告诉你的，你别哭了。”

　　吴聿安这才点头，把她汗湿的头发拢到耳后，又替她拉好被子。

　　向南初看着桌上被收走的碗，迟疑片刻，还是伸手碰了碰她的袖口，小声补充：“刚才那个鱼粥，我真的觉得很好吃。”

　　吴聿安回过头，脸上还带着泪痕，听完便笑了，重新在床边坐下：“那等你好一点，我再让厨房做，你喜欢就好，我真的很害怕你不喜欢。”

　　向南初被她说得心里发软，原本只是碰着袖口的手指又往前伸了些，握住她的手，认真说自己很喜欢。

　　吴聿安这才肯把剩下的眼泪擦掉，坐在床边陪她歇着，等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仍能感觉到那只手贴在自己掌心里，她稍微动一下，对方便跟着她的幅度调整。

　　她怎么可以这么好…

　　向南初梦到了小时候，那时候还没有弟弟，她还向家唯一的小孩，家里没有很多钱，但是她能吃到肉，可以去游乐园玩，她坚信父母会爱她一辈子，梦中，她笑了，她贪恋着幸福感，贪恋着被宠爱的感觉。

　　半个月后，向南初已经能自己走到楼下的小花园，输液留下的淤青淡了，嗓音也渐渐恢复，只是走得快一些仍然容易累。

　　午后的太阳晒得人很舒服，她沿着花坛慢慢绕了一圈，随后在长椅上坐下，回复着店长发来的消息。

　　【小向，你病好的怎么样，月末能回来吗，最近店里的兼职生都干不满一周，你知道店里忙，现在人难找了。】

　　成年人的体面她想回复“应该可以”，但是现在她的身体确实差，不想把话说的太满了。

　　【明天医生查房的时候，我问一下医生。】

　　消息刚发出去，头顶便落下一片阴影，她抬起脸，看见吴聿安站在面前，手里还拿着一件薄外套，脸上没有平时进病房时那种笑容，看上去有点不开心。

　　“怎么一个人下来了？”

　　向南初把手机扣在腿上：“我看太阳好，想下来透透气。”

　　吴聿安没有坐下，着急地先俯身摸了摸她的手，又将外套披到她肩上，动作仍然轻柔，声音却带着点火气：“我进去看见床空着，洗手间也没有人，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

　　“我手机带着的，你可以打给我。”

　　这句话说出来，吴聿安的手停了一下，脸上是明显的失落。

　　向初南有点着急，她不知道吴聿安为什么生气，但是本能的觉得自己不对。

　　吴聿安在她身边坐下，低头替她拉平外套袖子，隔了一会儿说：“我一着急就忘了，南初…我是真的怕，一看见你不在，就忍不住胡思乱想。”

　　向南初看着她微红的眼睛，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疑惑便淡下去一些，她想起自己偶尔仍会梦见溺水的时候，醒来以后也需要缓好一会儿，吴聿安也经历过，可能是害怕死亡吧。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对方腾出更宽的位置，答应以后下来会提前发消息，吴聿安这才握住她的手，脸色慢慢缓和。

　　可她想再坐十分钟，吴聿安没有答应。

　　“回去坐也是一样的，我给你带了东西。”她已经站起身，扶着向南初的胳膊，弯下腰，与她对上目光，带着点撒娇的语气，“今天先听我的，好不好？刚才吓得我到现在心还跳得厉害，你就让我缓一缓。”

　　向南初只好跟着起来，腿上的手机滑了一下，被她及时接住，吴聿安顺手拿了过去，说帮她放进包里，她本想说自己有口袋，对方已经拉开包链，另一只手仍稳稳扶在她腰后，连那两级很矮的台阶都要提醒一声慢点。

　　回病房时，护士正好推着车经过，看见她们便笑，说今天气色不错，以后有精神可以适当多活动，向南初下意识看了吴聿安一眼，对方也笑着应好，说自己以后陪她下去，扶在她腰后的手却没有松。

　　桌上摆着几只纸袋，吴聿安一样样拿出来，有衣服、鞋子，还有一盒很小的耳钉，向南初原本还在看那双柔软的平底鞋，见到首饰盒便愣住，立刻把手收了回来：“这个我用不上，你拿回去吧。”

　　“怎么用不上？你有耳洞呀。”吴聿安坐到她身边，拨开她耳侧的头发，露出那枚已经戴了很久的银色小耳圈，“上次就想给你换一个，这个扣子都有点变形了，睡觉会不会硌？”

　　向南初偏头避了一下，伸手把盒子盖上，推回她面前。

　　衣服可以说是住院需要，鞋子也可以说是方便走路，可耳钉已经超出她能够坦然接受的范围，盒盖上那个牌子她认得，在商场里路过时都很少往柜台前面凑，更别说把里面的东西戴在自己身上。

　　“我真的不能收，前面那些已经够多了。”

　　吴聿安看了看被推回来的盒子，脸色沉了下来。

　　向南初坐在旁边，手指贴着裤缝，她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她不喜欢这样的沉默，可是她不知道要再说些什么，只能坐直，等对方回答。

　　“是我选得不好吗？”吴聿安说，“我选了好久，觉得这一对很适合你。”

　　“很好看，就是太贵了。”

　　“价钱你不用管。”

　　向南初皱了眉，吴聿安已经把盒子重新打开，放到她手边，语气又软下来：“你要是觉得戴着不方便，就先收起来，等身体好了，出去玩的时候再戴好不好。我以为你会喜欢已经剪掉吊牌了，已经没有办法退货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不喜欢…”

　　向南初低头看着里面小小的光点，她不懂什么火彩，只觉得闪闪的很好看，她非不是喜欢，正因为喜欢，才更觉得手足无措。

　　她说不出话，想说自己不是不喜欢，只是怕亏欠吴聿安太多东西了。

　　可是吴聿安已经靠近，抬手碰了碰她的耳垂，说左边这个耳洞是不是有些长住了，碰着疼不疼，话题就这样被带开，等她回过神，盒子已经连同纸袋一起放进床头柜，吴聿安正笑着问晚上要不要下楼走走。

　　向南初看向合上的柜门，拉着吴聿安的衣袖说：“你以后真的别再买了。”

　　“好。”吴聿安答应得很温柔，将水杯递给她，“先喝点水，嘴唇都干了。”

　　第二天查房，医生提到可以准备出院，向南初还没来得及问具体时间，吴聿安已经放下手机站起来，将她前一天走路后有些累、夜里咳过两声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医生听完，解释了后面的休养与复查安排，向南初没有听得很认真，在听见月底可以根据恢复情况考虑较轻的工作，总算回过神来，心里也轻快了一些。

　　医生刚走，她便拿起手机想给店长回消息，吴聿安却先问：“你在跟谁发消息？”

　　“打工的餐厅的店长。”

　　“为什么要去打工？”

　　“店里缺人，我想月底应该能回去，先做半天也行。”向南初一边说，一边打开聊天框，“总不能一直请假，房租还得交。”

　　吴聿安走过来，手指轻轻落在她手机边缘，屏幕被挡住一角，向南初抬起头，看见对方眉头微蹙，显然没有因为她快能上班而高兴。

　　“钱不够，跟我说就好了，你刚出院还没有恢复好，回去站几个小时，累倒了怎么办？我会担心的。”

　　“我还没答应，只是先跟店长商量一下。”

　　“那就再晚一点商量。”

　　向南初握着手机，没有放下，她已经休息了这么久，虽然住院费用吴聿安出了，但是她自己银行卡里的数字也还是在一点点减少，这让她很不安。

　　母亲昨晚又发消息，说弟弟考完试想换手机，让她到时候帮着添一点，她还没回，她自己的房租、电费总不能也装作没看见。

　　“吴聿安，我得挣钱。”她抬眼望着对方，尽量把话说得平和，“你帮我付了医药费，我很感谢你，但是生活上的开销，我想自己承担。”

　　吴聿安没有接话，向南初以为她终于听进去了，刚低头打了几个字，便听见她问：“你是不是准备出院以后，就不怎么见我了？”

　　向南初愣了半晌：“当然没有，而且工作和见面有什么关系？”

　　吴聿安在床边坐下，慢慢捋平膝上的裙子，语气听起来甚至很体谅：“你想啊，如果你每天都要上班，休息日也会想睡觉放松，这样我总不能一直去打扰你，你回消息慢一点，我也不好问，毕竟你有自己的事情。”

　　她说得向南初胸口发堵，明明那些事都还没有发生，自己却好像已经让她受尽了委屈。

　　她拍了拍吴聿安的手，解释店里每周有休息，晚上下班也可以联系，吴聿安却只是点头，说知道了，没有再追问。

　　那顿午饭，她吃得很少。

　　向南初有点过意不去：“是我说的话让你不开心了吗？”

　　吴聿安便笑了笑，说：“只是今天没什么胃口而已。”

　　向南初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也吃不下去了，病房里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放在桌上的手机又亮了一次，她瞥见店长的头像，却没伸手去拿。

　　过了一会儿，她主动说：“我先不回他了，等出院再看。”

　　吴聿安终于抬起眼。

　　“你别不高兴了。”向南初觉得这话说得有些难为情，夹了一点菜放进她碗里，“前两天还让我别糟蹋身体，结果你自己也不吃。”

　　“我没有不开心。”吴聿安看着碗里的菜，嘴角慢慢弯起来，伸手握了握她搁在桌上的手，“只是想到以后不能每天见面，有些舍不得你。”

　　向南初听着，耳朵发烫，她从来没有被谁这样惦记过，被人需要的感觉让她很难继续坚持，仿佛再说一句工作，就显得格外扫兴。

　　出院前一天，同事来帮她拿回出租屋的钥匙，顺便送来一歇慰问水果。

　　向南初很久没见到熟人，听对方讲店里新来的后厨把盐当糖放了，笑得肩膀发抖，吴聿安推门进来时，她正拉着同事的手，说等自己回去，一定要看看那口被刷了三遍的锅。

　　吴聿安站在门口盯着两个人，笑容消失了，她将带来的水果放到桌上，又去给来客倒水，看到小厨房地上的一袋橘子，她脸色更差了，狠狠踩了一下。

　　回去病床旁边，向南初刚介绍完吴聿安的名字，对方便走到床边，将她滑到手肘的外套重新拉上肩头，指尖顺势拢住她的手腕。

　　“聊什么这么开心？声音都哑了，先喝一点水。”

　　水杯被送进手里，向南初只好松开同事，喝了两口。

　　后面的话题渐渐变成她出院后的休养，同事原本想说周末有空可以去看看她，吴聿安已经笑着接过话，说住处和照顾的人都安排好了，让大家不用担心，向南初听到这里，只感到不对劲。

　　等人走了，她才问：“你安排了什么住处？”

　　“我家。”吴聿安将果篮外面的包装拆开，挑出一个橘子放到旁边，“你一个人住着，我放心不下，去我那里住一阵，等养好了再说。”

　　向南初看着她，心里那点不舒服终于清楚起来。

　　她记得自己没有答应过这件事。

　　吴聿安却像是安排好了一切。

　　“可是我想回去住。”她把水杯放下，“医院离我那里也不远，复查也挺方便的。”

　　吴聿安在给她剥橘子，薄薄一片橘皮捏在指间，她没有发火，也没有立即反对，“南初，你连试着住几天都不愿意吗？”

　　“可是我已经打扰你太久，而且我一个人住惯了，很多东西也放在出租屋，我不能再麻烦你了。”

　　吴聿安将剥好的橘子放到小碟里，抽纸擦干净手指，看着向南初。

　　“我不麻烦。”她靠近了一点，眼睛微微泛红，“你想回家，但是我怎么办，南初？我时时刻刻都会想着你会不会不舒服，有没有好好吃饭，我一想到这些我就害怕…”

　　向南初怔怔地看着她，吴聿安看起来比平时安静很多，语气也很弱势：“我真的好害怕，你工作了以后不想见我了怎么办，你有同事，就不会再想到我了。”

　　“我没有这么想。”向南初说，“你可以问，我没有不让你……”

　　“可是我想照顾你。”吴聿安握住她的手，声音里终于带出一点哽咽，“你把我救上来，我就只想对你好，你让我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好不好？”

　　向南初望着她眼里慢慢蓄起来的泪，喉咙发紧，不知道要怎么继续对话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见义勇为，有人付医药费，有人照顾她已经是万幸，她没有想过自己会跟这个人产生什么关系，没有想过“遇难者”与“勇者”会产生多余的羁绊。

　　“你别哭。”她伸手去拿纸巾，递过去以后，吴聿安没有接，只低下头，把脸贴在她手边，向南初便只好自己替她擦，动作生疏得很，“我没有说以后不见你，房租都付了总不能浪费。”

　　吴聿安闭了闭眼，眼泪从她指腹旁边滑下去，很是委屈：“好，那就先回你那里。”

　　过了好一会才重新抬头，勉强朝她笑了笑，“那出院那天让我送你，东西也让我帮着收拾，可以吗？”

　　向南初终于松了口气，连忙点头，拿纸巾替她按干脸上的泪痕，又主动说等安顿好了请她吃饭，吴聿安听着，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侧，轻轻应了一声好。

　　可出院前一天下午，房东打来电话，说那间屋子不能继续租了，押金和剩余的房租都会退给她，让她尽快把东西搬走。

　　向南初正坐在床边叠衣服，听到一半，手里的袖子便皱成了一团，她追问了几句，对方只说房子另有安排，还肯额外补她一点搬家的钱，语气客气，事情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不肯挂电话，攥着手机说自己明天就要出院，实在来不及找住处，房东在那头沉默片刻，说可以再宽限三天，随后便以还有事情要忙为由结束了通话。

　　向南初低头翻了半天租房软件，位置近的太贵，便宜一些的又远得连通勤都成问题，她点进一间合租房，想找短租。

　　吴聿安推门进来，看见她摊在腿上的衣服，笑着问：“怎么收拾到一半开始玩手机了？”

　　向初南解释说：“我之前的房子，房东突然说不租了，我在找附近的合租房。”

　　吴聿安脸上的笑淡下来，在她身旁坐下：“那房东有没有退钱，她这算违约，有没有赔偿？”

　　向南初点头：“有，钱已经转过来了。”

　　吴聿安便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轻声道：“钱没少就好，先去我那里住吧，等你养好了，再慢慢挑房子，现在这么短时间可能没有什么好的房源。”

　　她还想再看看，手机里的中介却发来消息，催她下午过去，说同样的房源还有别人等着，要租就得尽快交定金。

　　向南初盯着那几行字，想起自己只在楼下走了两圈便要坐着歇一会儿，又看看床尾堆着的东西，忽然连回消息的力气也没有了。

　　吴聿安没有催她，只替她把没叠好的衣服重新展开，抚平袖口，一件件放进袋子。

　　南初低声说：“那我先打扰几天。”

　　吴聿安转过脸，眼里露出笑意：“我很欢迎，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第二天回出租屋取东西时，房东已经等在门口，见到吴聿安便往前迎了半步，目光又转到向南初身上，讨好的笑着，说屋里没动过，让她看看有没有落下的。

　　向南初惦记着柜子里的证件，没有多留意，只扶着门框进去，收拾完才发现自己住了两年的地方，东西竟然只装满一只旧行李箱和两个袋子。

　　她还想擦一擦桌面，吴聿安已经接过抹布，笑着让她去外面坐，等她再进来，钥匙也交还好了，房东捏着那串钥匙对吴聿安点头，说了一句：“都按您说的办好了。”

　　向南初停了一下，吴聿安便回头挽住她的胳膊，告诉她刚才把水电费也结清了，让她不用再跑一趟。

　　她心里那点疑惑被随之而来的窘迫压下，忙说：“抱歉，这么麻烦你，我一会转过去。”

　　吴聿安只是笑着替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先不着急，外面冷，先上车吧。”

　　车门关好以后，吴聿安俯身替她扣上安全带，向南初隔着车窗望了一眼楼道，手还下意识往装钥匙的口袋里摸了摸，里面已经空了。

　　“等我找到房子，就搬出去。”她转过头，又把这句话说了一遍。

　　吴聿安正替她调小出风口，闻言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温声答应：“好，先回家。”

　　说完便让司机开车，向南初低头解锁手机，刚才询问过的中介又发来了几条催促，她看了一会儿，慢慢回复说暂时不看了。

　　车子拐进院门的时候，向南初还在看手机上的转账金额，水电费加在一起一百七十三块六，她把数字输好，又在备注里写清楚，确认发送以后，才抬头看向车窗外。

　　她原本以为已经到了，没想到车子进门后又往里开了一段，绕过中央种着花木的圆形花坛，才停在门廊下。

　　雨后的石砖泛着湿润的光，台阶旁摆着两只半人高的陶盆，细碎的白花垂在盆沿，往上是一整面明亮的玻璃，隐约能看见客厅里的沙发与吊灯。

　　向南初握着手机，看点看呆了，这样的建筑她只在电视剧里面见到过。

　　“这是我二十二岁的生日礼物。”吴聿安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刚拿到的时候嫌离市区远，没怎么住，后来把里面重新装了一遍，才搬过来，下车吧，我带你进去看看。”

　　她挽住向南初的胳膊，连步子都比平时快一些，走到第二级台阶才想起什么，立即放慢，回头看她有没有累到。

　　向南初其实还能跟得上，只是站在这样的房子前，忽然很在意自己的鞋底是不是太脏了。

　　吴聿安牵着她走进玄关，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浅灰色拖鞋，鞋是她的尺码，摆在旁边的另一双款式相同，只是颜色深一点。

　　向南初换鞋时，阿姨已经迎出来接过外套，喊她向小姐，她连忙说叫名字就可以，对方笑着应下，仍旧客气得让她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客厅比她想象中更大，落地窗外连着一片草坪，玻璃门旁放着两张藤椅，中间的小圆桌上已经摆好了杯子。

　　“这里早上可以晒太阳，然后楼上有书房和影音室，地下还有健身的地方。”说着又忽然转头“南初你喜欢看电影吗？”

　　向南初点头：“喜欢。”

　　吴聿安高兴起来，拉着人走到电视前面：“太好了，那我们以后可以一起看电影了！”

　　“你家里人也住这里吗？”向南初望了一眼楼梯，想到以后吃饭也许要与吴家长辈坐在一起，背便不自觉挺直了些。

　　“就我自己。”吴聿安答得很快，随后往她身边靠了靠，“他们不住这里，我不大喜欢跟他们住，见面总有说不完的话，听着烦，这里清静，平时阿姨做完事就去后面休息，你不用拘束。”

　　向南初有些意外，望了望她，又看看头顶那盏自己说不出材质的灯，觉得这样的家庭似乎也有她想象不到的烦恼。

　　她没好意思追问，吴聿安却已经重新笑起来，握住她的手，说现在好了，晚上终于有人陪自己吃饭，连昨天让人往花园里添一张椅子，都觉得格外有意思。

　　她说这些时眼睛很亮，介绍到一半，还会回过头确认向南初有没有在听，向南初原本想再提醒一句自己只住几天，话到嘴边，看见她这样开心，又觉得实在没有必要刚进门便扫兴，于是跟着笑了一下，说花园很好看。

　　吴聿安又带她去了楼上，向南初仍由她拉着自己的手，原来家里也可以有电梯吗，她有点走神。

　　卧室就隔着吴聿安的房间，床单是很浅的奶白色，枕头摆了两种，床边放着水杯和充电线，连她在医院用惯的护手霜都准备了一支新的。

　　浴室里有防滑垫，洗漱用品成套地摆好，吴聿安一边开柜门，一边告诉她东西的位置，说到衣帽间时语气尤其愉快，推开门让她看里面挂着的衣服。

　　向南初站在门口，很不好意思。

　　衣架上有外套、衬衫，有适合在家穿的柔软长裤，也有成套的小礼服，旁边的格子里摆着包，下面连搭配的鞋都放好了。

　　她回头看了眼刚被送进来的旧行李箱，箱角还粘着一小块磨破的胶带，拉杆缩回去的时候总要用力按一下，此刻孤零零立在地毯边上，竟显得有些碍眼。

　　“这些都是给我的？”

　　“有些先买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吴聿安拿下一件开衫，比在她身前，满意地看了看肩线，“尺码应该没错，你现在瘦，穿这个好看。”

　　向南初摸到领口尚未剪掉的吊牌，翻过来时，想看后面的数字，吴聿安却很快把衣服接回去，说先休息，等有精神再慢慢试，随后牵着她回到床边，将拖鞋往她脚下挪了挪。

　　她确实有些累，今天办手续、收东西，又坐了这么久的车，腿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坐下以后，床垫柔软地陷进去，窗外的树叶在玻璃上晃着细小的影子，吴聿安俯身替她脱掉外套，问窗帘要不要拉上，她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

　　吴聿安笑着走过去，回来时顺手将她的旧行李箱推进衣帽间，关门前还说了一句：“以后你的东西都放这里。”

　　向南初靠在枕头上，睡意上来了，只说自己睡一会儿。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暗下去，床头留着一盏灯，拖鞋仍旧整齐摆着。

　　她摸到手机，发现吴聿安发来几条消息，问她醒了没有，说厨房炖了汤，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只有一句“我在楼下等你”。

　　她从衣柜里拿了那套已经洗过的居家服，料子是她从来没有穿过的，柔软得让人舍不得脱，走到门边，手搭上把手，又回头看了看铺得整齐的床。

　　先住着吧，她想，等身体好一些，再找房子也来得及。

　　三周后，她终于回到餐厅上班。

　　头一天只排了下午的班，向南初换好制服，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才发现腰侧比以前空了一点。

　　她把围裙系紧，手机已经接连震了两下。

　　【南初你到餐厅了吗？】

　　【下班时间还是之前那个吗？我想晚上来接你。】

　　她一一回复。

　　【放心，我已经到店里面了，小聿你去忙自己的事情吧。】

　　吴聿安回了个笑脸。

　　向南初觉得吴聿安只是顺路带她回家，她自己也确实不想在下班以后再换两趟车，欣然接受了。

　　七点多从员工通道出来，看见熟悉的人倚在车旁，她甚至有点高兴，走过去时不自觉加快了脚步，直到旁边的同事忽然扯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那辆宾利是来接你的？”

　　向南初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黑色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光，吴聿安已经看见她，站直了朝这边笑。

　　她点点头，说是朋友，同事却睁大眼睛，又看了一遍车头的标志，感叹自己一天端十个小时的盘子，也不知道几辈子才能买得起这样的车。

　　“你朋友还缺朋友吗？”对方笑着撞了撞她的肩，“长得也漂亮，真羡慕啊，我下班有人替我拎一下包都够开心了。”

　　向南初也跟着笑，正想解释，吴聿安已经迎过来，接走她肩上的包，很自然地问：“今天累吗？有没有不舒服？”

　　当着同事的面不好说太多，只是摇头：“还挺习惯的，没有很累。”

　　吴聿安便替她打开副驾驶车门，手掌护在门框边，等她坐稳，又俯身看了看她的脸色。

　　车子开出去一段，向南初才问：“这辆车很贵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同事刚才说的。”

　　吴聿安很平静：“还好，开着还算舒服吧，你喜欢的话，以后我每天都开这辆来接你。”

　　向南初赶紧摇头，说自己随便问问，车开起来时座椅下传来平稳的震动，她靠回去，手指摸着安全带边缘，没再说话。

　　可吴聿安真的每天都来。

　　有时候是那辆黑色宾利，有时候换成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停的位置却始终很近，向南初从员工通道出来，不用走多远就能看见她。

　　没过多久，同事已经能隔着玻璃门认出车来，喊她大小姐来接人了，向南初听得脸热，笑着让对方别乱叫。

　　她原本想找个合适的时候说不用天天接，坐上车，看见杯架上放着自己喜欢的热饮，话又迟疑了。

　　她不是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或者说，这样的生活比她之前的日子好太多太多了。

　　向南初觉得自己不算虚荣的人，那些苦日子她都过来了，但是她现在居然觉得如果可以这样一辈子该有多好，向南初被自己卑劣的想法吓到了，人的欲望真的可以在短时间内爆速增长，她有点害怕了，害怕熟悉这样的生活后，没有办法回到以前的生活了。

　　月底发工资那天，向南初在更衣室盯着到账短信看了好一会儿。

　　请假与半天班都扣过以后，实际拿到的只有三千六百块，她算了算车费和需要买的东西，留下六百块，将余下的钱转给吴聿安了。

　　【小聿，那个我欠你的钱，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我以后会慢慢还的。】

　　发送成功以后，她胸口才稍稍松了一点。

　　店里有人喊她，她便将手机塞进柜子，重新系好围裙出去，忙到下班再拿出来，转账仍旧没有被收，聊天框里也没有回复。

　　向南初心里有些忐忑，想着见面解释清楚就好，出了门，却看见今天吴聿安没有站在车外等。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先叫了一声名字，吴聿安转头看她，脸上很安静，既没有问今天累不累，也没有伸手接包。

　　向南初将包放到腿上，自己系好安全带：“你看到我转的钱了吗？”

　　吴聿安没有发动车子，拿过中控台上的手机，解锁后将屏幕转向她，那条转账消息明晃晃地亮着，备注里的“慢慢还”三个字尤其清楚。

　　“这是什么意思？”

　　向南初被她的语气弄得一怔，解释得有些磕绊：“今天发工资了，这个月上的班少，就只有这些，医药费你说是报答，我接受了，可后来买的东西，还有住在你这里……”

　　“所以你给我三千块。”

　　吴聿安将三千说得很重，说到最后，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很快散掉。

　　向南初觉得不够，只能急忙补充说：“我知道这些肯定不够，贵重的衣服我会还你，然后就是已经用过的东西的话，我会想想办法折算。”

　　“折算？”吴聿安望着她，声音有些刺耳，，“你这几天在房间里，就忙着算这些？”

　　向南初张了张嘴，没能马上回答。

　　车窗外有人推着电动车经过，车灯从两个人脸上扫过去，吴聿安眼底已经红了，却一直看着她，像非要等到一个答案。

　　向南初第一次觉得这辆车里这么闷，她伸手碰了碰领口，试着把话说完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能一直收你的东西，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我也得有个分寸……”

　　“你把我当什么了？”

　　吴聿安突然打断她，手机被放回中控台，碰出一声闷响。

　　向南初肩膀轻轻一缩，眼看着对方眼里的泪掉下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去拿纸巾，她的手僵在包上，脑子里还在想，自己明明是想把事情做得妥当一些，为什么又变成这样。

　　“我给你买东西，让你住在家里，每天来接你，就为了等你发工资给我转账？”吴聿安说着，抬手擦了一下脸，手背很快湿了，“你可以不喜欢，可以告诉我别买，为什么要这样？”

　　向南初手足无措，声音很小：“我说过的。”

　　“耳钉我说过，衣服也说过。”向南初看着她，“每次你都说买了，退不了，让我先收着，我知道你花了心思，我也真的喜欢，可我收得太多了，我晚上看着那些东西，我……”

　　她说到这里便停住，实在不知道怎样形容那种感觉，穿在身上很舒服，照镜子时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可一想到吴聿安随时可能再拿出新的东西，她便开始紧张，连夸一句好看都要斟酌。

　　吴聿安却只问她：“所以你想还清，就可以走了？”

　　向南初咬着唇，像是鼓足了勇气说：“我总要搬出去的。”

　　吴聿安整个人的气压都降下来了，向初南只觉得好闷，她看着吴聿安，心口怦怦地跳。

　　“你搬走以后，我怎么办？”吴聿安低着头，呼吸有些不稳，“你在医院说让我别哭，说会告诉我哪里不舒服，后来又跟我回家，我以为……”

　　“那些我都记得。”向南初急忙接话，“我也没说以后就不联系，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这样……”

　　“我就是你的了，南初。”

　　吴聿安抬起脸，眼睛湿得厉害，话却说得很清楚。

　　“你把我救回来，我想过了，我的钱、我的房子，我能给的都给你。”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向南初，“你为什么还在跟我算这些？”

　　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阵从未有过的慌乱，她想抽手，吴聿安察觉到她的动作，立即松开，甚至往后退了些，眼泪却落得更急。

　　“我救你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些。”向南初费力地开口，“我只是看见有人在水里……”

　　吴聿安盯着她：“换成别人的话，你也会救，对吗？”

　　向南初没有说话。

　　吴聿安已经重新拿起手机，将那笔钱退了回去，提示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来。

　　“钱留着，你想给谁花都可以。”

　　“…聿安…”

　　吴聿安带着哭腔笑了笑，“今晚先别说搬走，好不好？我在家里等了你一天，连饭都还没吃。”

　　晚饭吃到一半，吴聿安放下筷子：“怎么了吗？汤是不是凉了？”

　　“没有。”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汤已经有些腻，贴着喉咙慢慢咽下去，却尝不出多少滋味。

　　桌上几道菜都是照着她的口味做的，鱼肉剔了刺，青菜切得短，连盛饭的碗都比吴聿安的小一圈。

　　阿姨把餐后水果送过来时，还特意告诉说：“今天的梨很甜，我记得向小姐喜欢，多切了一点。”

　　“谢谢。”

　　吴聿安的眼睛仍然红着，却没有再提车里的争执，偶尔给她夹一点菜，动作也小心，仿佛只要这顿饭能够安稳吃完，两个人就能跟昨天一样。

　　向南初几次撞上她的目光，对方便朝她笑，笑得她胸口越来越堵，最后连那句吃饱了，都说得像在道歉。

　　上楼以后，她在浴室里站了很久，水龙头开着，热水流过手背，镜子里的脸比刚出院时好看了许多，脸颊有了些肉，身上的睡衣柔软合身，领口没有洗旧的折痕，她抬手摸了一下，忽然很想把它脱下来。

　　她怎么能住得这样舒服。

　　刚搬进来时，她还会留意自己用了多少东西，想着能够少添一点麻烦就少添一点，可如今下楼便有人盛好饭，洗过的衣服隔天就整齐地挂回柜子，晚上下班，也已经习惯朝路边那辆车看过去。

　　她明知道这些都需要钱，却因为吴聿安从来不提，便也跟着假装没有看见。

　　她甚至喜欢吴聿安来接自己。

　　同事羡慕的时候，她嘴上解释只是朋友，心里却偷偷高兴，坐进车里，看见吴聿安给她带的东西，也会觉得自己被人放在心上。

　　现在一笔钱转出去，对方哭成那样，她才急着说承担不起，可那些好，她实实在在的已经收下了。

　　向南初关掉水，手掌撑在洗手台边，眼泪落下来时没有声音。

　　她想起车里那句“我就是你的了”，后背便一点点发凉，她要不起一个人的全部，更不知道该怎样接住这句话。

　　门外响起敲门声：“南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好像洗了很久了。”

　　她连忙用冷水擦了脸，“我没事，只是刚刚上了下厕所。”

　　“早点睡。”

　　“好。”

　　她应得很快，直到脚步声远了，仍然不敢立即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