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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戳穿 "你是嫌自 ...
夜里九点,江寻摸进了地上那栋伪装成市政调度楼的指挥塔。基地的主体在地下,唯独这栋塔平时没人上来。通往天台的门是锁着的,他到的时候,那扇锁却开着,像专门在等他。
天台上风很大。
水箱和一排排通风机组投下大片阴影,把这一小块地方遮得严严实实。整栋楼的监控,唯独在水箱背后留了一个死角,角度卡得刚刚好——知道这个死角存在的人,整个基地,也许只有一个。
方静就站在那个死角里。
她没穿作战服外套,只一件黑色高领内搭,肩很宽,背很挺,靠在护栏上,望着城市的方向。黑色长发盘成一个很紧的低髻,后颈绷出利落的线条。人还没走近,那股冷冽中带一点甜的木质香先被风送了过来,整个基地只有她用这个味道。
她在抽烟。
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手腕微微外翻,姿势标准得像在握枪,烟灰长长一截,也不掉在她身上。她抽了一口,偏过头,压着嗓子咳了两声,咳得肩膀轻轻起伏,眼眶都泛了点红,却还是把那口烟慢慢吐了出去。
队里有人说过,她平时不抽,烟瘾上来全靠嚼口香糖压着,只有扛不住的时候才点一根,还总挑这种四下无人的高处。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
"来了。"
"方姐。"江寻在三步外站定,"你找我……"
话没说完。
方静反手从身侧摸出一本书,看也没看,朝他抛了过来。
江寻下意识接住。
低头一看,他的呼吸顿住了。
封皮平整,书角是他翻出来的那两道软痕,扉页上还压着他随手留下的一个指印。
是他昨晚刚丢的那本《苦海集》。
"怎么……"他猛地抬头,"怎么会在你这儿?"
方静这才慢慢转过身,靠在护栏上看他。天台的灯从下方打上来,照出她左眼尾下方那颗小痣,和眼尾微微上挑的、三分睥睨七分淡薄的眼睛。
"你们这层的清扫机,收走的破烂,"她弹了弹烟灰,语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每周往地下送一趟。送下去之前,要过一道手。"
"过什么手?"
"过一道,看看你们这些人,"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淡淡一扫,"枕头底下、床垫缝里,都藏了些什么不该藏的东西。"
江寻后背一层细汗,被风一吹,凉得发紧。
"谁看?看完会怎么样?"
方静没答。
她从来不会把话说满。她只是抬了抬下巴,点了点他手里的书。
"你这本,还没来得及登记,我顺手拿了。"她说,"算你运气好。"
江寻攥紧了书,喉咙发干,又问:"那我原来那本呢?旧的那本,也是这么没的?"
"旧的?"
方静看着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
"登记过了,销毁了。"她的语气平得像在念一张过期的补给单,"找不回来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江寻握着那本失而复得的新书,心里没有多少高兴,反倒一点点往下沉。一本书而已,丢了,被收走,过一道谁也说不清的"手",然后登记、销毁,像它从来没存在过。他忽然意识到,在这座基地里,一个人和一本书,似乎没有太大的分别。
"发什么呆。"方静嗤了一声,朝他伸出手,"书,给我。"
江寻不明所以,把书递过去。
她接过来随手翻,翻得很快,像在翻一份档案,一直翻到中间某几页,停住了。
那几页写海。页脚被手指摩挲得发毛,折痕一道压着一道,是他翻得最多的地方。
"一本劝人安分、劝人认命的书。"她的指尖在那页纸上轻轻一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别人看完,学会的是忍。你倒好,专挑这几页,往心里去。"
江寻说不出话。
像被人当胸扒开了一道口子,连他自己都没敢细看的那点东西,被她两句话摊在了天台的风里。
方静合上书,重新抛回给他。
"下次想藏东西,"她说,"别塞枕头底下。"
"……塞哪儿?"
她用夹烟的那只手,随意往他腰侧一指。
"你那口武器保养箱,底层有个密封夹层,本来是放备用密封圈的。"她说,"清扫机只认生活垃圾。制式装备,它碰都不敢碰。"
江寻怔了一下。
把一本书,藏进装枪的箱子里。在这个地方,反倒比藏在枕头底下安全。
他一时没品出这算个什么滋味。
方静却已经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了。她沉默了几秒,望着脚下那片沉在夜里的基地,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
"还有。"
"你跟你那个K03。"
江寻浑身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方静没有看他,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走廊,食堂,监控底下。"她顿了顿,"你那点小动作,自己照过镜子吗?"
"我……"
"我没兴趣管你们的事。"她打断他,语气里那点淡薄忽然冷了一分,"我是提醒你——想活得长,就高明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你是嫌自己不够显眼,"她说,"还是嫌他重置三回,不够多。"
江寻的心猛地一沉。
重置。三回。
他怎么会不知道。
九年前开始,每隔三年,宋清和就会被上面带走一次,送进那扇他进不去的门,再领回来。别的特工的仿生搭档,有的从头到尾一次都没被送回去过,只有宋清和,准得像一道刻好的周期。
公司的说辞永远一样:情感参数出现偏移,需要校准,否则影响作战效能。
每一次领回来,他都像换了个人。出厂时是什么样,回来就是什么样——不会笑,话少,客气,冷淡,不再叫他的名字,只叫编号,一丝不苟地履行一个搭档的全部职责,唯独不再是那个会在半夜替他掖被角、会赌气、会安安静静听他说废话的宋清和。
只有记忆还在。为了让仿生人更好地配合特工,过往的任务记录、共同经历,他们不删。
于是每一次,江寻都厚着脸皮,把他们之间的事,一件一件,重新讲给他听。讲他第一次出任务吐了一身,讲他不爱吃基地的肉、只挑番茄鸡蛋,讲某个雨夜谁替谁挡了一枪。讲着讲着,那个冷淡的人,就会重新一点点地,学着笑,学着温柔,学着再变成宋清和——和从前几乎一模一样,像照着他的话,重新长出来一遍。
他一直不敢深想,那些"参数偏移",到底偏移在了哪里。
方静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一挑,把他捂了九年的东西,挑开了一道缝。
——会不会,根本不是宋清和出了故障。
是他。
是他一次又一次,让一个本该冷硬的作战机器,偏离了参数,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才害得他被一回回送回去,清空,重来。
后背一层冷汗,被风一吹,凉透了。
而更让他发冷的是,方静怎么会知道。这种压在档案最底下的事,她随口就能抛出来,像抛一句天气。
她到底,还攥着多少人的底。
江寻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否认,可在这个女人面前,所有的话都显得多余。她什么都看见了。上个月安全屋那道门缝,那双在黑暗里静静看着他们、转身就走的眼睛——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她不拿这个要挟他,也不应允他什么。
这才是最让他脊背发凉的地方。
"方姐。"他听见自己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方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近乎嘲弄的东西。她笑了一下,眼角那颗小痣跟着细纹弯起来,像一滴没擦掉的泪。
"有些墙,"她说,"你以为用力,就能撞穿。"
她抽了一口烟,又被呛得偏头咳了两声,再转回来时,神色已经平了。
"撞过的人,骨头现在还埋在墙根底下。"
她没说那些人是谁,也没说她怎么会知道墙根底下埋着骨头。
她把烟按灭在护栏一道凹槽里,站起身。
"帮你这一回,没第二回。"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恢复了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松弛模样,"再让人翻着,别来找我。我没那闲工夫,一次次替你从废纸堆里捡破烂。"
江寻还想说什么,她却像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对了。"
"过两天,山上有场法会,安保抽组,我带队。"她说,"护一个老和尚。你,跟K03,进我的组。"
江寻一愣。"……为什么是我?"
"蜂巢蛇哥那一窝,你两个人清的。"她嗤了一声,那眼神像在看一份已经看完的报告,"战报我看过,你近战快,不拖泥带水;K03火力稳,不抢功。别误会,我看准的是能力。我组里不要废物,也不要到了现场给我惹事的——情种。"
"情种"两个字被她轻轻一带,又落回了那件她"没兴趣管"的事上。
江寻捏着书,半晌,点了下头。
"……是。"
"明早六点,装备库集合。"
江寻捏着那本失而复得的书,没再多问,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门口,他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方静还靠在护栏边,背对着他,重新点了一根烟,火光在风里明明灭灭。她的影子被脚下的灯拉得很长,融进水箱投下的那片浓黑里,像从一开始就长在那儿。
他推门下楼。
楼梯间里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熄灭。关于这个女人,队里一直有两种说法。有人说她是上面最听话的一把刀,是安插在他们中间的眼睛,B系列二十多个人死绝了,唯独她活着,本身就说明问题;也有人说,她当面把郑伯庸顶得下不来台,上头恨不得生撕了她,却偏偏动她不得。
她今晚从一道他闻所未闻的流程里捞他的书,把他和K03的命门捏在手里,却又一个字都不声张。
她到底是上面的人,还是跟上面反着来的人?
江寻判断不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女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脚步声顺着楼梯井一圈一圈往下,终于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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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有缘点开这个特工与仿生人的故事。 如果喜欢这个世界观和角色,可以顺手点一下收藏,收藏不迷路。 喜欢的宝子也可以留下评论,唠嗑吐槽我都会看,有空就回复。 大家的喜欢与支持,是我继续写下去的动力。 本文每天20:00稳定更新,感谢陪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