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空仓 建安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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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年，冬。
城南粮仓归沈棠管了。仓不大，存粮不多，账目乱得像一团麻。前任仓吏是个老糊涂，账本上写“粮若干”，具体多少他也不知道，沈棠盘了三天才盘清楚。
盘完了她蹲在粮仓门口生闷气，仓里能吃的粮食比账上少了三成！老糊涂倒也没贪，就是从来没认真数过，老鼠吃一半，霉变坏一半，他都在账上写“存”。
她把账重新做了一遍，一石一石过秤，一袋一袋登记。粮仓的墙根被老鼠掏了好几个洞，她让人堵上，又把散落的谷壳扫起来筛了一遍，筛出小半斗瘪谷子。她把这半斗瘪谷子过了秤，记在账上，写了四个字：“鼠耗折损。”
那天傍晚她正蹲在地上拿算筹排明年的出粮计划，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头也没抬：“领粮的在门外排队，一人一升，多了没有。”
来人在她面前站了片刻。她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像一件湿透了的袍子。她抬起头。
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穿黑布袍子，没戴冠，鬓边有白丝，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的。他蹲下来，拿她列的账目看，一行一行地看。
沈棠认出了他。她在许都待了两年，远远见过曹操几回，但从没这么近地看过。他比她想象中矮，也比想象中老，不到四十的人，鬓边已经白了不少。但那双眼睛确实亮，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东西的时候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打量。
“你算的什么？”曹操问。
“算明年春天这一仓人要吃多少粮。现在存了多少，还差多少。”沈棠把算筹拨了一根，“差八百石。”
“前任仓吏报的是差一千二百石。”
“前任仓吏把鼠耗算少了。他按一成算的，实际鼠耗两成半。我把墙洞堵了，往后能压到一成半。再加上仓里那批虫蛀的豆子，磨了掺进麦饭里，能再顶两百石。剩下的让附近几县提前交明年的租，贴点利息，就差不多了。”
曹操没说话。他蹲在地上看了她很久，把她列在木板上的账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沈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像是在跟着她的算法走。划完了，他抬起头。
“你叫什么？”
“沈棠。”
“哪里人？”
“青州逃难来的。爹是算账的，死了。娘也死了。就剩我一个。”
曹操看着她，看了许久。“从明天起，去中军，给孤算。”
沈棠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让她继续管粮仓，或者调到辎重营。中军。中军帐可是曹操议事的地方，里面进进出出的都是谋士武将，她一个管粮的，去中军做什么。
“孤问你，”曹操忽然说，“你说屯田能拴住流民，断了别人的兵源。这话是谁教你的？”
沈棠心里一紧。这话确实不像一个仓吏能说出来的。她顿了顿，说：“没人教。我自己想的。粥棚里天天有人打架，抢粥。我就想，这些人但凡有块地种，也不会为半碗粥打得头破血流。有了地就不想走了，不想走就不会去当贼。”
曹操看了她一会儿，说：“你方才说，屯田不只是为了粮。孤问你，屯田还能干什么？”
沈棠知道这是在考她。她想了想，把话往深里推了一层：“屯田能定人心。流民有了田，就盼着收成。盼着收成，就不想打仗。不想打仗，就不会跟着别人造反。您把几十万流民变成几十万农户，这些人交租纳税，就是您的根基。袁绍靠的是世家大族，您靠的是自耕农。世家的心思您摸不透，自耕农的心思简单——谁让他们有地种，他们就认谁。”
曹操没说话。他蹲在地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忽然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角扯了扯就没了，但沈棠看见了。“你这话，比孤手底下好些个谋士说得还透。”
沈棠松了口气，嘴上说：“臣就是算账算出来的。”
曹操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他走到粮仓门口，忽然回过头来：“沈棠，你这粮仓的墙，耗子洞堵了没有？”
沈棠愣了一下：“堵了。”
“堵了就好。”曹操摆了摆手，“孤方才进来的时候看见墙角有新土，想着你要是没堵，孤就让人来帮你堵。既然堵了，那就这样吧。”
他掀帘走了。沈棠蹲在地上把算筹一根一根收进布袋，忽然想笑。曹操来看她算账，看完了顺手帮她想了一笔耗子洞的账。这个人跟传说里不太一样。传说里的曹操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但她看见的曹操，蹲在粮仓地上看账本的样子，像个穷怕了的人盯着最后一口粮，认真得近乎虔诚。
她把布袋系好，推开门走进雪里。雪下得大了，许都的街上没什么人。她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来，方才忘了跟曹操说一件事。她想说，您这粮仓的墙虽然堵了，但屋顶漏雪，得修。她站住想了想，心想下回吧。下回见了他再说。
回到住处她铺开竹简，把曹操问她的问题又过了一遍。屯田能干什么。她方才答的是定人心。其实她还想说别的，但没敢说。她想说，屯田还能让您跟世家大族掰手腕。您手里有粮，有自耕农，就不用看那些大族的脸色。但她没说。这话太深了，深得不像一个管粮的说出来的。她得一步一步来。先管好粮仓，再管辎重营，等曹操信了她的账，她再说这些话。
那天夜里她算账算到很晚。算完了搁下笔，转念想到不日将去曹营，心中定然，曹操这个人，我得好好替他算账。他要是赢了，老百姓能少死几个。他要是输了，这乱世还不知道要乱到什么时候。
调令没当天下来。曹操走后第三天，屯田都尉府来了文书，让她先把城南仓的账交割清楚，再去中军听差。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空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