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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洛水 嘉平元年, ...

  •   嘉平元年,正月末。
      城门开了。
      曹爽交出了兵权,天子回了宫,洛阳城里的兵撤了,街面上的铺子一家一家卸了门板。沈棠在驿馆里把军屯账的尾数理完,又等了两天,等到城里彻底消停了,才去大将军府交差。何掾属接了账本,翻了翻,说“数对上了”,然后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沈老板,大将军那边……出了点事。这账先搁着吧。”
      沈棠没问出了什么事。她退出来,走在街上。街面上已经有人在传了——曹爽交权之后,司马懿翻了脸,说曹爽谋反,诛了三族。何晏、邓飏、丁谧,一个一个都抓了。曹爽本人押在洛阳狱里,听说判了斩刑。
      她回到驿馆,把包袱收拾好,打算第二天回襄阳。那天傍晚她坐在驿馆的院子里,把回襄阳之后要核的几笔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了两遍,站起来,跟驿丞说“我出去一趟”。
      驿丞问她去哪儿。她说“司马公府上。军屯账的副本得送一份过去。曹爽那边交不了了,只能交司马公。”
      驿丞没拦她。她抱着账本出了驿馆,往城南走。街上还有没撤干净的兵,但已经松下来了,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底下啃干粮。她走过去的时候没人拦她。
      司马懿的府邸门口站着几个兵,比平时多了些。门房认得她,把她领进去。前院那几架子竹简还蒙着灰,没收拾。后院廊下,司马懿坐在一张席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书,旁边搁着一碗水。他穿一件半旧的玄色袍子,没戴冠,头发束得整齐,气色比上回装病的时候好了不少。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把文书合上了。
      “沈主簿。坐。”
      沈棠在廊下坐下来,把账本搁在他面前。“军屯账的副本。曹爽那边交不了了,交到你这儿来。”
      司马懿把账本拿起来翻了翻,搁在一边。“行。搁着吧。”
      沈棠没走。她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日头一点点偏西。司马懿也没催她走。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廊下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一点早春的凉意。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宛城,他歪在席子上看她拨算筹,看了一会儿说“你算账的时候嘴巴会抿起来”。那时候他还年轻,脸上没这么多纹路。现在他老了,她也老了。
      “司马公,”沈棠开口了,“洛水之誓,你许的时候,是真的吗?”
      司马懿端水的动作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她看见了。他把碗搁下来,看着她。
      “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问问。”沈棠说,“曹爽信了。交出兵权,一家子都被你杀了。你许的时候,说的是只要兵权,不害性命。这话是真的吗?”
      司马懿看了她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廊下的灯还没点,天光暗下来了,照着他半张脸。
      “跟你对账的时候,是真的。”
      沈棠愣了一下。她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脸。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绕弯子,没打太极,没说什么“天下事你不懂”或者“权宜之计”。他就这么答了。跟你对账的时候,是真的。意思是,别的时候不是真的。洛水那会儿不是真的,对着曹爽发的那通誓不是真的。对着她的时候,是真的。
      她坐在那儿,忽然想起很多事来。想起华容道那年,他蹲在石头上画退路,她给他指了条旱沟过粮车,他说“你怎么知道”,她说“算的”。想起他后来每月送军屯账到襄阳,信上写“问沈老板好”。想起李胜探病那天,她站在廊角看他装病,他洒了粥在衣襟上,脖子往前凑了一下。
      她跟他对了十几年的账。从华容道到襄阳,从军屯账到那包梨干。他说跟她对账的时候是真的,她信。因为她也一样。她这辈子跟他对账的时候,也没说过假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袍角。“军屯账我交了。明天回襄阳。”
      司马懿没留她。他把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路上小心。”
      沈棠走到廊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司马懿坐在廊下,碗搁在膝上,看着她。她转过头,出了府门。
      走到街上,天已经暗了。洛阳城的街面比年前冷清了不少,曹爽的人抓的抓、杀的杀,连带着街上的铺子都关了好几家。她走回驿馆,把包袱重新系好,搁在床头。坐在床边的时候,她看着空空的手腕,想起易州那天夜里,郭嘉躺在榻上,瘦得她差点没认出来。他说“羊肉还欠着”,说“红绳别摘”,说“你把头抬起来”。她把头抬起来,他看着她,说“行了。就这样”。那天夜里他的手松了。很轻。像是什么东西从她掌心里滑出去,她下意识攥了一下,没攥住。
      郭奉孝,你那筐梨,我等了一辈子。下辈子你还。羊肉也是。
      第二天一早她雇了辆车,出了洛阳城南门。出城的时候她掀开车帘往回看了一眼。洛阳的城墙在晨光里灰蒙蒙的,城头上换了旗,还是魏的旗,但底下的人换了。她放下帘子,催车夫赶路。车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曹操。想起铜雀台落成那天,他站在殿前栏杆边上,举着一块玉问她“孤这十几年打的仗、攒的粮、修的这个台子、今天晚上坐在这儿的这些人——你算一算,值多少”。曹操这个人,她到最后也没完全看透。但她算了一辈子账,只有他的粮,她算得最准。
      走了一个月到襄阳。秤砣在铺子门口等着,看见她下车,跑过来接包袱。“东家,回来了。”
      “回来了。”
      “洛阳那边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秤砣把包袱拎进去,又跑出来问:“东家,往后还去洛阳吗?”
      沈棠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算筹布袋解开,一根一根摆在案上。“不去了。往后就在襄阳,哪儿也不去。”
      秤砣哦了一声,去后院烧水了。沈棠把当天的账本翻开,核了两笔,搁下笔,站起来走到后院。枣树底下落了一地枣,她蹲下去捡了几颗,搁在碗里。站起来的时候心想:司马仲达,你跟我对账的时候说的是真的。我记着了。这辈子你跟我说过的话里头,这一句最真。她端着碗走到廊下坐下来,把一颗枣搁进嘴里嚼了嚼。甜的。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开门,照常把账柜擦了一遍,照常坐在柜台后面等客人。巷子口的陈掌柜来核布账,卖豆腐的妇人来问赊账的事,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来学记账。她一笔一笔地核,一句一句地答。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柜台上,照在她手上。
      有天傍晚她关了铺子,坐在后院里乘凉。秤砣在旁边劈柴,劈着劈着忽然问:“东家,你那个旧识司马太尉,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
      秤砣的斧头停了一下。“死了?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
      秤砣哦了一声,没再问了。沈棠坐在枣树底下,把手里那颗枣搁进嘴里嚼了嚼。她把枣核吐出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秤砣,明天把铺子里的账再盘一遍。”
      秤砣问:“上个月不是刚盘过?”
      “再盘一遍。”沈棠往屋里走,“往后日子还长,账得算清楚。”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漳河的水在月光下发白,铜雀台上有个穿王袍的老头子背对着她,问“沈棠,你说,孤这辈子后人会怎么评说”。她在梦里说“臣觉得主公是个算账的,跟臣一样”。老头子转过身来笑了,笑完了往台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沈棠,那块玉你到底没拿”。她在梦里把手伸进衣领,摸到了那块螭虎玉佩。铜雀台上曹操搁在栏杆上的那块,她到底拿了。
      然后她看见郭嘉。郭嘉歪在廊下喝酒,看见她走过来,举起酒壶朝她晃了晃,说“小丫头,羊肉还欠着呢”。她在梦里说“你说话不算话”。郭嘉笑了,笑得咳了两声。
      然后她看见司马懿。司马懿坐在宛城的院子里,灰头土脸地围炉烤着梨。
      沈棠在梦里说:“你们三个,没一个省心的。”
      第二天早上秤砣来叫她起床,发现她靠在榻上睡着了。秤砣把她叫醒,她睁开眼,看了看手里的红绳,木珠已经布满裂痕,又看了看秤砣,说:“今天吃什么?”
      “面。”
      “行。吃面。”
      她站起来,把红绳系好,走到铺子前面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日头照进来,照在账柜上,照在她手上。巷子口卖豆腐的妇人探进头来问:“沈老板,今天核账不核?”
      “核。”沈棠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算筹布袋解开,一根一根摆在案上,“拿过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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