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立嗣 建安二十二 ...
-
建安二十二年,秋。
立嗣的风声紧了。
沈棠审理着从各府报上来的用度单子。往年各府领粮,数目大体平稳,该多少是多少,没人在意多一石少一石。今年不一样。临菑侯府的用度比去年多了三成,名目写的是“宴饮宾客”,底下附了一串名字,杨修、丁仪、丁廙,都是临菑侯府上的常客。东宫那边反倒比去年少了半成,领粮的数目压得低低的,领粮的人每次来都客客气气,说“按份例领,不多要”。
沈棠把两份单子并排搁在案上,看了一会儿。按份例,东宫是五官中郎将府加副丞相府,用度本来就比临菑侯府高。东宫少领半成,临菑侯府多领三成,两边的数一进一出,临菑侯府的实际粮耗反倒比东宫多了一截。她核了两遍,数对得上,没毛病。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把两份单子收进箱子,没再多想。
过了几天,曹丕来了。
沈棠正在值房里核秋粮的调拨总账,听见帘外有人通报“五官中郎将到”,赶紧站起来。曹丕掀帘进来,穿一身素净的袍子,没带随从,身后只跟了一个人,司马懿。
司马懿手里抱着一摞文书,站在曹丕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主簿,”曹丕坐下来,语气很客气,“孤来核一核东宫的用度账。父亲那边要各府报明细,孤让人理了一份,想跟你这边的总账对一对。”
沈棠应了声是,把东宫的用度册子翻出来,摊在案上。曹丕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司马懿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册子上,偶尔扫一眼沈棠,又收回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曹丕的手停了一下。
“这笔是什么?”
沈棠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她前些天核账时添的一行注。东宫领粮,每次领的数目比按份例应领的少一截,她把少的那部分记在了“退回官仓”项下,注了一行字:“东宫退回份例粮若干,暂存官仓,听候调用。”
“东宫领粮比份例少,臣核账的时候把差额记了‘退回’,入了官仓的账。”沈棠说,“数目不大,每次少领几十石,累计下来七百多石。”
曹丕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的脸色没变,但沈棠注意到他搁在案上的手指头收了一下。站在他身后的司马懿往前微微倾了倾身,看了一眼那行字,又退了回去。
“沈主簿,”曹丕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这笔注,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臣的账本先报尚书台复核,尚书台核过了才入总账。尚书台那边应该看过了。”
“尚书台谁经手的?”
“董祭酒那边的人。具体谁核的,臣不清楚。”
曹丕沉默了一会儿。值房里很安静,窗外院子里有风刮过树梢的声响。他忽然转过头,看了司马懿一眼。
司马懿往前迈了半步,开口了。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公事。“沈主簿,这笔‘暂存’的注,能不能改一改?”
沈棠看着他。“怎么改?”
“把‘退回’改成‘暂存官仓,听候调用’。”司马懿说,“意思一样,但账面好看一些。东宫领粮是按份例领的,只不过有一批粮暂时存放在官仓里,随时可以调出来用。这样写,谁也挑不出毛病。”
沈棠想了想。这个改法确实更妥当。她提笔把“退回”两个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暂存官仓,听候调用”。写完了把册子推回去。
曹丕接过册子,又看了一遍那行新注,脸色松了些。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站起来。“沈主簿,往后东宫的用度账,你直接报孤这边一份。不用等尚书台复核了再报。”
沈棠愣了一下。这个要求不合规矩。各府用度先报尚书台复核,再入总账,是曹操定的流程。曹丕让她绕过尚书台直接报东宫,等于在流程上开了一个口子。
“五官中郎将,”她说,“臣这边的账,流程是先报尚书台。直接报东宫,臣做不了主。”
曹丕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棠觉得比方才那行注被看见的时候还沉。“那你就先报尚书台。”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帘前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沈主簿,孤那笔‘暂存’,父亲那边要是问起来,你知道怎么说。”
帘子一掀,他出去了。
司马懿没跟着立刻走。他把手里那摞文书搁在案上,看了沈棠一眼。那一眼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在掂量什么。
“沈主簿,”他说,“那行注,改得对。但你往后核东宫的账,别再多添注了。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份例里有的,领了就是领了,退回也好,暂存也好,都不要写。”
“为什么?”
“写多了,账就花了。”司马懿把袖子拢了拢,“主公看账,看得细。但他看的不是数,是数底下的人。你写一笔‘退回’,他看见的是东宫在收买人心。你写一笔‘暂存’,他看见的是东宫在留后手。哪一种都不好。最好是什么都别写,份例领了就是领了,干干净净。”
沈棠看着他。“那笔‘暂存’,主公会不会看见?”
司马懿沉默了一拍。“会不会看见,不在我。但看见了,也比看见‘退回’强。”他把文书理了理,转身走了。
沈棠坐在值房里,把东宫那本册子翻开来又看了一遍。那行“暂存官仓,听候调用”的字迹墨还没干透。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合上册子,搁进箱子。
她不知道这笔注后来有没有被曹操看见。她只知道,那年十月,曹操发了命令,立五官中郎将为魏世子。消息传来那天,她在值房里核秋粮总账,听见外面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院子里几个书吏在笑,有人说“往后得叫世子了”。
她回到案前坐下,把东宫那本用度册子从箱子里翻出来,翻到那行注,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拿笔,在“暂存官仓,听候调用”底下添了一个小字:“讫。”
意思是这笔账结了。粮还在官仓里,没动,但东宫已经不需要用“暂存”来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