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谣之三国奇缘》寒衣提灯

1、死人堆 别人穿越，

　　卷一·白骨
　　沈棠是在死人堆里醒过来的。
　　鼻尖萦绕着铁锈与腐草的气味，混着初秋泥土的腥湿。有苍蝇嗡嗡地绕着她的额角飞，翅膀扇出细碎的、令人心烦的声响。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黄的天，铅云压得很低，风从原野上刮过来，带着远处零星的喊杀声，像谁在撕一块旧布。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上的短褐是粗麻的，掌心有磨出的血泡，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身下压着一柄锈得快断了的锄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骨节粗大，皮肤皲裂，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暗红色。一个二十二岁历史系研究生该有的那双手，细皮嫩肉，打字打得指腹起茧。这双手不是她的。然后她彻底认清了，她不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宿舍床上。
　　她穿越了。
　　她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遍地尸首，横七竖八，有的脸朝下，有的眼睛还睁着。几个裹着黄巾的汉子正在翻拣死人身上的东西，动作熟练得像在菜地里拔萝卜。不远处有一面倒伏的黄旗，泥水糊了大半，“苍天已死”四个字还辨得出。她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
　　她明白了。
　　东汉末年，黄巾起义，张角已死，张梁张宝也快了。她读过的书，查过的资料，写了一半的论文，统统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一场即将被碾碎的、声势浩大的、死了几十万人的起义。而她，现在就躺在被碾碎的那堆人里。
　　她并没有害怕。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不怕。后来她想这件事，觉得大概是因为那些脸实在不像死人了，它们更像一件件东西，放在那里放了很久，已经不再属于任何人。
　　一个老卒走过来，拿脚踢了踢她的小腿。她没动，他就蹲下去，往她嘴里灌了半碗浑水。水里一股铁锈味，她呛得直咳。老卒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没死就起来，官军快来了。”
　　沈棠扶着锄头站起来，腿软得像别人安在她身上的。她看了看自己这双手，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收拾辎重的黄巾残部，忽然想笑。别人穿越，要么侯门绣户，要么美人帐下，她倒好，穿成了一片正在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落叶。
　　但她不想死。
　　老卒腰间别着一把柴刀，刀刃缺了两个口子，但好歹是铁器。她盯着那把刀看了三秒，堆出一个最老实的笑：“老丈，往哪走，官军少些？”
　　老卒斜她一眼：“往南。往北是死路，往东是皇甫嵩的大营，往西是朱儁。只有往南，过了颍川，兴许还能活。”
　　往南。颍川。沈棠在心里过了一遍地图，又看了看自己这身黄巾打扮，弯腰捡了根木棍，在泥里划了两道：“老丈，你们这一队还剩多少人？多少能动的？多少带伤的？”
　　老卒狐疑地看着她。
　　“我想算一算。”沈棠说，“这些人往南走，一天走多少里，路上吃多少粮，遇到官军怎么跑最快。算清楚了，活下来的能多几个。”
　　老卒不识字，但活了大半辈子，知道能把命算清楚的人死得比别人晚。他招呼了几个还能站着的汉子围过来。沈棠蹲在地上，用木棍画了条路线，避开官军主力可能经过的几座城，算好了每天的口粮，把伤员安排在中间，能打的走前后。每三十人一队，队与队之间隔半里地。
　　“前面遇敌，后面的立刻散开跑。”她把木棍一扔，“别扎堆。扎堆是给人家送人头。”
　　一群人看着她，又看看老卒。老卒沉默思索片刻，说了一句：“听她的。”
　　那天夜里，沈棠跟着这支残兵往南走。月亮很薄，照得路影影绰绰的。她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沉默的、疲惫的、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睁开眼的人。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一阵骚动。一个年轻妇人蹲在路边抱着孩子哭，孩子两三岁，嘴唇发紫，额头烫得吓人。沈棠蹲下去看了看，让她把孩子平放在地上，解开衣领，用湿布擦腋窝和擦脖子、腋下、手心。又让人找了点烧酒，蘸着擦孩子的手心脚心。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体温下来了一点，哭声也响了些。妇人抱着孩子冲她磕头，沈棠赶紧扶起来。
　　“别谢我，”她说，“谢老天爷。”
　　她没说的是，这孩子能不能活过冬天，还得看命。
　　队伍继续往南走。沈棠一边走一边算，算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心里有了个数：三百多人的队伍，按现在的走法和吃法，到颍川能活下来两百人出头。她把数报给老卒，老卒听完沉默了半天，说：“比我想的多。”
　　“多是因为您没算路上能捡着吃的。”沈棠说，“这段路有野栗子，我让人沿路采了。省着掺在粥里，能多撑几天。”
　　老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从那天起，队伍里有什么事先找沈棠商量的人多了起来。谁走不动了，谁跟谁吵架了，哪个伤员的伤口发臭了，都来找她。她管不了那么多，只能管粮。每天宿营的时候蹲在地上拿木棍划拉，把第二天的口粮分出来，一人一撮，用树叶包好，按队发下去。发完了自己那份最少。
　　走到第五天，后面传来了马蹄声。队伍炸了，前面的人往前跑，后面的人往两边散。沈棠被裹在人流里跑了一段，忽然听见有人在喊“是刘字旗”。她停下来回头看，看见一队人马从侧翼斜插过来，为首的骑一匹黄鬃马，旗上写着一个“刘”字。
　　刘备。她知道刘备这时候应该在平原，或者刚投了公孙瓒。他来颍川做什么？她一边想一边往前走，走到刘备面前的时候，刘备正握着老卒的手说“备虽不才，愿护诸位周全”。老卒被他握得一脸茫然，沈棠差点笑出声。
　　“这位小娘子，”刘备转向她，“可是受了伤？”
　　沈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衣烂衫，心想我这模样确实挺像受了伤的。她抬起头，看着那双据说“垂肩”的耳朵和那张据说“面如冠玉”的脸，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将军，您要真护我们周全，就别把我们往徐州带。”
　　刘备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动了一下。
　　“徐州马上要打仗了。”沈棠说，“曹孟德在兖州收编了青州黄巾，接下来就是徐州。您带着我们这几百号人往徐州走，走到一半就得撞上曹操的兵。”
　　刘备沉默了一会。一个黄巾余孽，凭什么知道曹操要打徐州？她这话说得太冒失了。但刘备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沈棠，看了很久，然后说：“那依小娘子之见，该往哪里去？”
　　“往南。过淮河，到扬州。袁术还没跟曹操撕破脸，曹操不会追到扬州去打他。至少能过个冬。”
　　刘备笑了。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显得格外恳切。他回头吩咐亲兵：“给这位小娘子一匹马。”
　　沈棠骑上那匹瘦马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正跟着刘备往南走，而刘备现在只有几百号人，连块像样的地盘都没有。再过十年，这个人会坐在成都的皇宫里，面朝北方，说“汉室倾颓，孤未能一统，愧对祖宗”。而我会在哪里？
　　她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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