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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哦~原来是李涯呀~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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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阿偶就睁开眼了。
通铺上张婶的呼噜换了个调,旁边有人磨牙。阿偶瞪着窑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天亮了吗?
窑洞外黑漆漆的天色回答她:还没有!
阿偶烦躁地翻了个身,有点怨怪这天色,怎么还不亮起来。
这是她当人的第四天,头一回尝到“等待”的滋味。戏台上的小姐等情郎,一等等十年,唱词里写得千回百转,她以前在台底上听得怪无趣的。如今轮到她自己了,她才明白那些小姐为什么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对,她等的不是情郎。她等明明是她的“穷书生”。这俩有什么不一样?阿偶认真想了想,没想出来,索性不想了。轻手轻脚爬下通铺,摸黑找到自己的鞋,其实就是两块破布绑在脚上。
昨天他说了“明天还来”。现在天虽然没亮,但现在也确实是“明天”了呀。阿偶觉得自己的逻辑没有毛病,她还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这样就不用在床上苦熬着了。
天边刚泛鱼肚白,阿偶就站在了半山腰的院子门口。门还关着,她不知道能不能进,就蹲在老槐树底下等。
秋晨的风刮过来,阿偶瑟缩了一下。这活人身子可怕冷了,也不知道现在把自己放火里烤,还会不会烧着。阿偶把胳膊抱紧,下巴埋进膝盖,眼睛盯着那扇门,脑子开始胡思乱想。
冯剑出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瘦小的姑娘蜷缩成一团,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鼻头也冻得发红,看起来可怜极了。冯剑没由来的又感到心脏抽痛了一下。
冯剑向来起得早。干他这行的,睡着都比旁人睁着一只眼,永远比所有人早醒一刻钟。
推开门,先扫一眼门外,这是他每天的头一件事,比洗脸还优先。今天这第一眼扫出去,就没收回来。
“你……”冯剑顿了顿,嗓子眼发干。“几点来的?”
阿偶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她没回答几点,因为她也不知道。这里又没有日晷,也没有香烛,谁知道几点?但是阿偶怕说不上几点,被他瞧不起,于是转移话题:“我来了!”
冯剑可不知道阿偶的心思。他听着轻飘飘回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越发觉得这个姑娘可怜可爱了。
他走过去,低头看阿偶。她的嘴唇有点发白,手指冻得发红。
“冷?”
阿偶诚实地点头。
冯剑没说话,转身回窑洞,出来时拿了自己的外衫。灰布的对襟褂子,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往她肩上一披。
褂子对阿偶来说太大了,下摆直接盖到大腿,跟戏台上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娃娃似的。她裹紧衣服,闻到一股皂角混着墨的味道,很好闻。阿偶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么干净的味道了。
阿偶把衣服拢紧了,试图把这股味道也给自己沾上,盖掉自己身上黄土的味道。
冯剑看见阿偶的动作,只觉脸上发烫,赶忙转身去井台打水。
早饭是小米粥配咸菜。安置点统一供的,给学校帮工的人也捎了一份。
阿偶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学着昨天那个男孩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喝。
冯剑站在她旁边,端着碗,拿眼睛余光扫她。他发现阿偶喝粥的时候,每喝一口都会停一下,含在嘴里焐一焐似的,像在感受什么。
他想起昨晚张婶来灶房送咸菜,跟他唠嗑时说的话:“冯老师,昨天那新来的小丫头,粥喝完把碗底都舔了。我是真没见过这么饿的娃!可怜见的!听说她爹妈也没了,这一路就跟着我们逃难来的。”
当时冯剑没接话。但现在看着阿偶小口喝粥的样子,他忽然懂了。那种对“暖”的珍惜,是她真的从来没有拥有过,所以每一点都当宝贝。
阿偶可没有冯剑想的那么深,她只是觉得今天这粥比昨天来的时候要更浓稠一些。
冯剑低下头,把自己的粥喝完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阿偶面前,把碗伸过去。
“喝不完?给我。”
阿偶愣了一下。什么?喝不完?这明显还不够啊!阿偶看了眼自己剩下半碗的小米粥,又抬头看了眼冯剑。懂了,应该是自己的“穷书生”没吃饱,又不好意思再添。
阿偶纠结了一会,还是“穷书生”占上风,于是把碗递给他,碗里还剩刚刚她不舍得喝的小半碗。
冯剑接过碗,没犹豫,仰头全灌了下去,然后把碗还给阿偶。
“行了,去干活。”
阿偶抱着碗站在原地,低头了看精光的碗,又看了眼走回石桌坐下的冯剑。果然,他真是饿了。
而冯剑走到石桌那,拿起一本书。其实书拿反了。他盯着倒着的字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低低骂了自己一句:“见鬼了。”
冯剑把书翻正,耳根又有点热。
上午阿偶的活是扫院子。冯剑给她找了把竹扫帚,比她人还高半头。
阿偶两手攥着杆,像插一把旗样,扫一下,扫帚没动,她自己往后退一步。
冯剑在教室里看见,放下粉笔就出来了。
“不是这样。”
他站到阿偶身后,左手握住她握杆的手,右手扶住扫帚头。
“往下压,往前推。对,就这样。”
冯剑的胸口贴着阿偶的后背,下巴几乎搁在她头顶。说话的时候热气喷在她耳朵边上。
阿偶整个人僵住了。
“穷书生”吹自己耳朵了!!!这是,这是戏文里面写的!!一般到这,就该入洞房了。
阿偶震惊,阿偶不理解,阿偶想尊重,阿偶想体验。但是她看了眼窑洞里,里面还有一群小孩。这应该不行吧!
其实身后冯剑也僵住了。
他比阿偶高出一头,一低头就能看见她的细白的后脖颈,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这姑娘是不是从来没晒过太阳。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正抱着她。
冯剑松手的速度,比当年训练时松开扳机还快。
“自、自己练。”
李涯转身就走,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阿偶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扫帚杆。所以,这又不洞房了?
中午阿偶又开始热饭。今天蒸笼里有铺布,是李涯早上提前铺好的,布角还掖得整整齐齐。阿偶把饭盒一个个码进去,码到一半,看见一个铁皮盒子,比别的粗瓷罐子精致。她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那是我的。”
冯剑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
阿偶回头,看见冯剑靠在灶房门框上,手里拿着本书,像是刚下课路过。
“哦。”
阿偶把铁皮饭盒也放进去了,还往里推了推,摆得方方正正。
过了一刻钟,饭热好了。孩子们一窝蜂涌进来拿盒子,阿偶一个个递。最后剩下那个铁皮盒子,她递给李涯的时候,他没接,看着她。
“你今天还没吃饭吧?”
阿偶摇头,她的喂又开始打鸣了。早知道早上那半碗粥就不让给他了。
冯剑打开饭盒,里面是两样东西:半块饼,一小撮炒青菜。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延安这时候青菜金贵得很。
他把饭盒往阿偶手里一塞。
“吃吧!”
阿偶抱着饭盒不动。她很想吃,但是做人要讲礼。她这个半路出家的活人,可不能因为不讲理就被他们发现了身份。戏文里可写着呢,也是被发现可是会被道士收了去。
“怎么了?”
“……这是你的。”阿偶咽了下口水,眼睛就没有离开过那绿油油的青菜。
“我不饿。”
冯剑的声音硬邦邦的。阿偶抬头看了冯剑几秒,低头打开饭盒,掰了一半饼,递到他嘴边。
戏文里小姐心疼穷书生,都是这么把点心掰一半递过去的。她如今也是有“穷书生”的人了,戏文里的套路,可不能出错。错了“书生”跑了,她早上那半碗粥就白搭了。而且这样也符合活人的礼。
冯剑不知道阿偶的小九九。他被这姑娘超出正常男女距离的动作给整愣住了。
她就这样举着那半块饼,手小小的,饼渣掉了一点在手指上,也不擦,就那么举着,等他张嘴。
冯剑跟自己说:你要是还不张嘴,你就是个畜生。
他顺从地低了头,咬了一小口。
阿偶收回手,自己咬了另一半。两个人站在灶房门口,一人半块饼,谁都没说话。冯剑吃完,舔了一下嘴角。
阿偶看见了,突然说:“你刚才像……”
“像什么?”
“像戏台上的小姐——呸——戏台上的人,吃桂花糕。”阿偶说快了,活人向来讨厌把男人说成女人,好在她改口快,冯剑应该没听到。
冯剑没听懂什么叫“戏台上的人”,但桂花糕还是知道的。虽然他这辈子没吃过桂花糕,但那一刻他觉得,如果有桂花糕,大概就是这个味道。
下午没活了,孩子们都走了。阿偶蹲在老槐树底下看蚂蚁搬家。
冯剑在院子里改作业。他其实没什么作业可改,小学教员的活不多,但他需要找个理由留在院子里。
他隔一会儿抬头看一眼阿偶。
第一次:她还在看蚂蚁。
第二次:她换了个姿势,盘腿坐着,手撑着下巴。
第三次:她好像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冯剑放下笔,走了出去。
阿偶确实快睡着了。她靠着树干,眼睛半阖着,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出两排小扇子。
冯剑站在她面前,影子罩住了她。
阿偶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他,开心的笑了:“冯老师~”
这是阿偶第一次叫冯剑。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冯剑觉得自己的心脏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你怎么知道我姓冯?”
“昨天你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们叫你冯老师。”
他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她在旁边,记住了他的名字!!!冯剑觉得自己心跳失序。潜伏多年,一朝被一个面黄肌瘦的姑娘的俘获,这是他以前想都不会想的事。
冯剑蹲下来,看着阿偶的眼睛。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阿偶眯着眼看他,他的轮廓被光镶了一圈边,像戏台上描了金粉的剪影。
“阿偶。”
“嗯?”
“以后私底下,可以叫我李涯。”
李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在延安,他叫冯剑。李涯是另一个身份,是南京来的那个年轻人,是还没被塞进“冯剑”这个壳子之前的自己。
这个名字他本来不该说。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被别人听了去,这两个字是他自己,也是危险。
但,他想让阿偶知道。
阿偶眼睛都睁大了一圈,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李涯。”
自己的“穷书生”好像是个了不得的人物。阿偶记得戏文里,只有那些微服私访的大人们才会有两个名字。她,她好像捡到宝了。
李涯应了一声,嘱咐阿偶千万不要和别人说自己的真名。阿偶表示肯定不会说。她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姐。她可是正经的苏派木偶,几百年的老古董,戏台上的台柱子。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隐姓埋名的套路。
李涯见阿偶答应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晚上估计会变天,明天多穿点来。”
“好!”
李涯看阿偶没有躲开自己的手,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那天晚上,李涯躺在教员宿舍的硬板床上,盯着屋顶。他想起那半块饼,想起她递到嘴边的手,想起她叫他“李涯”时眼睛里的光。
李涯想,这不对。他是一个潜伏者,命拴在一根头发丝上。他不该对任何人动心,更不该对一个来历不明、连自己多大都说不清的小姑娘动心。
但——
李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演过的所有戏,在她面前都像个笑话。
李涯闭上眼。明天她还会来吗?他想了想。会来的。
她说“我来了”的时候,明显不是来帮忙的,她是来见他的。这个认知让李涯枕头底下的手攥成了拳。
算了。
他认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