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惊！木偶变成活人了！ 一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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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三年秋，延安。
阿偶坐在延河边的石头上，已经坐了半个时辰。脚上没有鞋，脚趾缝里的泥凉丝丝的。
按理说她不该觉得凉。哦，忘了，她现在不是木偶了。“醒”过来的第三天，阿偶还是没太习惯这具身子。
木头不会饿，不会疼，不会眼皮打架，但这具身子会。真的是不适应，早知道人是这样的，还不如一直做木偶，烂在箱子里。
阿偶本来是跟着一大群人一起走的，但是他们走的太快了，而且好像不会累。阿偶严重怀疑他们才是木偶，自己是真正的人，怎么会有人能走那么长的路，还不停歇。
最后阿偶放弃追着他们走了，脚太痛了，虽然痛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但是阿偶宁愿不要。她在石头上坐着，一是歇脚，二是研究自己的十个脚趾。雕刻她的木匠为了省事儿，给她雕了十个灵活的手指，但硬是没给她雕脚趾，如今看到这多出来的脚趾，阿偶觉得可神奇了。
研究得正起劲，脑子里“叮”了一声。
【宿主绑定成功。当前任务世界：《潜伏》。】
【扮演角色：逃难至延安的孤女，无亲无故，随逃难队伍入边区。】
【任务目标：改写该角色原定命运。（原命运：于延安第一个严冬，饥寒交迫而亡）】
【任务奖励：情绪遗物×1。】
阿偶对“死亡”两个字不陌生。戏文里她听人死过千百回，上吊的、投河的、撞墙的，死法各异。可戏台上的死是假的，咽了气还能爬起来接着唱下一场。
这回不一样，系统说会死透。话说，死透了是怎样的感觉呢？
阿偶想了想，问出她当人以来的第一个问题：“管饭吗？”
戏文里但凡投奔谁，头一句都是“但求一口饭吃”。阿偶听了这么多年，知道这句话最要紧。
可惜，冷漠的系统没搭理她。
阿偶撇撇嘴，拍拍屁股上的土，起身去追队伍。系统说了，她如今是“随逃难队伍入边区”的人，要是走散了，自己就要嗝屁了。虽然说活人受罪，但也比死人强。
“小丫头！小丫头！”远处有人喊。
阿偶抬头看见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边跑边往这边望，是逃难路上分过她半个窝窝头的张婶。
张婶跑到跟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她差点后仰：“哎呦我的小祖宗！队伍都走出二里地了，你坐这石头上发什么呆！”
阿偶被攥得龇牙咧嘴，诚实地说：“婶子，轻点，这条胳膊我还要用很多年的。”
阿偶有点心疼自己的胳膊，她可是正经的苏派木偶，哪经得住这么重的拉扯。想当年她……哦，不对，她现在是活人了，那没事。
“……少贫！”
她们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延安附近的临时安置点。几孔窑洞，一个土场子，旁边搭着两个草棚当灶房。分粥的时候，阿偶又有点无错了。
她看着前面的人端碗、伸勺、搅那稀溜溜的小米粥，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张婶把她往前一搡：“去呀，拿碗！”
阿偶低头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她碗呢？系统也没给她分配呀！
后头有人看不下去，从队尾递过来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用这个吧，丫头。你叫啥名儿？”
“阿偶。”阿偶答得很快，接碗的速度也很快。这名字是系统给的，给都给了，不用白不用。用个白捡的名字换一个碗，很值！
“阿偶？稀罕名字。多大啦？”
阿偶摇头。木偶不算岁数，她也不知道自己多大了。也许有四五百岁了。
那人也不多问，舀了一勺粥倒进她碗里。粥很稀，米粒数得清，可热气扑到脸上那一刻，阿偶的胃突然抽了一下。
阿偶呆住了，这玩意还会动！！！它除了会叫还会动？！人原来这么神奇！这可比木偶有意思。虽然动的她难受。
阿偶惊奇完了，捧着碗，又犯难了，她不知道这粥该怎么喝。以前那些提线师傅也没训练过她怎么喝粥呀！
旁边一个半大男孩看她半天不动，凑过来小声问：“你不会喝粥啊？”
阿偶诚实地点头。
男孩翻了个白眼，还是有模有样地教她，端起来、送嘴边、吸。阿偶照着做，粥顺喉咙滑下去，烫了一下，然后整个胃都暖了。她眼睛一下子睁大。
好温暖呀！就是传说中的活人感嘛？
阿偶赶紧又喝一口。三口见底，碗底剩几粒米粘着。她把碗翻过来确认没漏，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周围排队的几个人都看见了。没人笑她，反倒有人叹气：“这丫头是真饿狠了。”
阿偶低头严肃地看着男孩，很认真地问：“还有吗？”
男孩：“……”
第二天一早，安置点派活。阿偶被分到半山腰的小学帮忙，要烧水、扫院子、给孩子们热午饭。虽然阿偶不知道这些是干什么，但不妨她爽快地应承下来。别的不说，戏台上花花公子的做派，阿偶学的十成十的。嘴上先答应，至于做嘛，那就……再看吧。
小学是三孔窑洞打通当的教室，院不大，一棵老槐树歪着长，树下摆两张石桌。阿偶到的时候，一个年轻男人正蹲在树底下磨粉笔。
那人灰布衫洗得发白，人倒是白净和这黄土地格格不入，身材瘦削。侧脸倒是好扮相，高眉骨，薄嘴唇，搁在戏台上是标准的正生。
那人察觉到阿偶的视线，立马警觉地望过来。阿偶被那眼神给惊了一下，她终于理解戏文中眼神如刀是什么样子的了。
阿偶站在院门口看了两秒，学着评书先生一样得出结论：这位先生，扮相一流，心事太重。
男人抬起头，看见了一个面黄肌瘦但眼睛异常干净的姑娘。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磨粉笔的手也停了。粉笔灰簌簌往下掉，他就维持着蹲着的姿势，呆呆的看着看阿偶。这幅呆样，很难相信这就是传说中的佛龛。
后来男人跟自己交代过无数遍：那一刻他该警惕的。干他这行，最怕看不懂的人。可眼前这姑娘站在晨光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讨好，没有害怕，没有算计，干干净净的。
男人见过千八百双眼睛，唯独眼前这双，干净得他心里发毛，又挪不开。
阿偶被男人看得莫名其妙，这莫不是个呆子，于是主动开口：“你磨的粉笔头都断了。”
男人低头，果然。他放下粉笔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新来的？”
“嗯。”
“叫什么？”
“阿偶。”阿偶顿了顿，怕这个男人脑子有问题，好心补充，“木偶的偶。”
男人看了阿偶两秒，好像是猜到阿偶的想法，嘴角抽搐了一下 没接这话，转身往窑洞走：“跟我来，先去烧水。”
阿偶跟在后头，发现这人走路有个毛病：快三步，慢一步，快三步，慢一步。她盯着他的脚后跟研究了一会儿，也学着他走。嘿！好玩！
那男人本名为李涯，如今的化名叫冯剑。他走到灶房门口，忍不住回头看阿偶跟上没有。
一回头，那姑娘正踩着他的步点学他走路，见他停下，她也停下，一脸坦荡，毫无背后学人被逮住的自觉。
“……”冯剑收回目光，“水在院外井里打。会打水吗？”
“……不会。”
“烧火呢？”
“……不会。”
“……那你总会点什么？”
阿偶觉得被看清了。想她堂堂苏派木偶，在戏台上呆了几百年，提线师傅换了一个又一个，会的东西可多了。才子佳人的词她会唱，忠臣良将的腔她会哼，连武生翻跟头踩的步点她都门儿清。
可这些眼下都派不上用场。阿偶绞尽脑汁想半天，只能说：“会看戏。”
冯剑：“……”
冯剑无语了一瞬，拎起水桶，认命地往外走。阿偶站在井边看他打水，看得目不转睛，像在学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冯剑提着满满一桶水往回走，走了两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她还杵在井边歪着头看着井里头。
“走了。”
“哦。”
阿偶小跑追上来，伸手去接冯剑手里的水桶。桶一晃，水泼出来，溅了他一裤腿。
冯剑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没有出口成脏。自从来到延安，整个人脾气都好了很多。
阿偶盯着那滩水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戏文里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洒了你一腿，算不算报过了？”
冯剑被阿偶这奇奇怪怪的理解给逗笑了。这姑娘莫不是看戏文看傻了。这是他到延安之后，头一回这么轻松地笑。
打完水后，阿偶头一天的正式活计开始了，她要独自帮孩子们热午饭。
冯剑问她要不要帮忙的时候，阿偶还拍着胸脯说自己没问题。她昨天夜里看张婶煮过饭，自认为是学会了。
不出所料，她把活计搞砸了。也没人告诉她蒸笼得先铺布呀。她直接把饭盒放了上去，收出来的时候，盒底粘了一层笼屉的竹篾。十几个孩子打开饭盒，看见自己的窝窝头长了一层“毛”，当场全哭了。
阿偶站在中间，手里还端着最后一个饭盒，手足无措。
冯剑从教室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十几个鼻涕娃围着一个瘦小的姑娘，姑娘眼圈通红，正笨手笨脚地试图把竹篾从窝窝头上撕下来。撕一下，孩子的哭声就高一度。
冯剑走过去，先让孩子们安静，然后接过阿偶手里的饭盒，三两下把竹篾撕干净，又掰了半块自己的饼分给孩子们。
孩子们拿着饼欢欢喜喜地散了。他转头看阿偶。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小的：“对不起……我不知道要铺布。”
冯剑看着阿偶那一副快碎了的样，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涌上来一股他自己都嫌麻烦的念头：想把她供起来，不让她操劳。
这念头太危险。冯剑面上纹丝不动。
“下次我教你。”
阿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还有下次吗？”
阿偶不确定自己捅娄子后还能不能呆下去。这也得怪系统，好好地吓木偶，搞的几百年的老古董患得患失。
冯剑顿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这姑娘连自己明天会不会被赶走都不知道。命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她还惦记下次。
他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喉咙发紧，心头发痛。他听见自己说：“有。”
怕阿偶不懂，又补了一句：“明天还来。”
阿偶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眼睛又亮了几分。活计保住了，不用担心会死了。
冯剑看着她亮亮的双眼，把刚分剩的那半块饼又掰了一半，塞回她手里。
“吃了。别饿着。”
然后他心满意足地看到阿偶捧着那半块饼，眼睛亮得像延河里落了星星。
当晚，阿偶躺在安置点的通铺上，旁边的张婶已经打呼了。
她睁着眼看窑顶，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戏。那个人蹲在树下磨粉笔；那个人说“跟我来”的时候低沉的声音；那个人把饼塞进她手里的时候，手指的温度。
阿偶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得很快。她好像懂了台上那些小姐们为什么会选择穷书生了。
她把薄被抱在胸前，翻了个身，忽然很想快点天亮。她还没学会怎么当人，但她好像，已经给自己找好“穷书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木偶变成活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