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 樟树下的对峙 蝉鸣聒噪的 ...
-
三伏天的日头毒辣得不讲道理,悬在教学楼上方,把整片校园烘烤得蔫蔫的。教学楼后方那片老樟树林是全校为数不多能躲开直射阳光的地方,粗壮的树干盘根错节,层层叠叠的墨绿色树冠交织在一起,撑起一大片阴凉。可阴凉归阴凉,热浪依旧从泥土里往上翻涌,热风裹着樟叶独有的清苦气息,一阵一阵钻进人的衣领,黏在皮肤上,闷得人后背很快沁出一层薄汗。
蝉鸣是从清晨就开始的,一声叠着一声,连绵不断,聒噪地灌满整片林子,像一把不断拉扯的锯子,磨得人心底那点烦躁悄悄发酵。午休铃响过二十分钟,教室里大多安安静静。一部分学生趴在课桌上补觉,一部分凑在走廊尽头的小卖部,争抢着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橘子汽水,玻璃罐外壁凝满水珠,是盛夏里为数不多的慰藉。很少有人愿意往樟树林的深处走,那里偏僻,泥土松软,还容易沾一身树叶碎屑。
但今天,这里并不安静。
江驰野靠在一棵老樟树的侧边,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里面的白色短袖领口扯开,校服长裤卷到膝盖上方。他个子很高,身形舒展,肩背线条利落,是常年在球场奔跑练出来的模样。
眉眼生得张扬,眼尾微微上挑,此刻下颌线绷得很紧,眼底压着一团明火,浑身都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桀骜。
他本来是和程亦扬约好,午休躲到这边来,避开班主任的巡查,安安静静摸会儿鱼。程亦扬中途被班长喊回去补值日,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打算等一会儿就溜去小卖部买瓶冰汽水,却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沈砚辞。
最开始只是简单的擦肩。
江驰野本来没打算搭话,他和沈砚辞,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沈砚辞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好学生,稳居前列,安分守己,永远是老师拿来做榜样的那一类。平日里在班里,他话少,大多数时候垂着头,埋在习题册和课本之间,课间很少扎堆说笑,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仿佛周遭的喧闹都和他无关。他的校服永远平整,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也理得一丝不苟,脊背永远挺得笔直,看着温和,带着一种疏离感。
班上不少同学都下意识觉得,他性子软,不爱争执,遇上矛盾多半会退让。
可矛盾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天傍晚,江驰野的篮球滚到沈砚辞脚边,他跑过去捡的时候,不小心撞翻了对方摊在石桌上的错题本。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纸张散落一地,江驰野当时忙着赶去打球,只随口说了一句抱歉,匆匆捡起来塞回去,没留意有一页纸被风刮走,落在草丛里。
沈砚辞第二天一早发现少了一页,课间拦住江驰野,平静地和他提起这件事,希望他帮忙找找。
江驰野那时候正被别的事搅得心烦,随口说了几句不太好听的话,觉得不过是一张草稿纸,没必要揪着不放。沈砚辞没有退让,一字一句和他说,那一页是他整理了很久的错题,对他很重要。几句话来回拉扯,谁都不肯顺着对方的意思退一步,火气一点点堆积,约好了午休,在樟树林把话说清楚。
“我昨天已经跟你道过歉了,一张纸而已,至于追到这里来反复说?”江驰野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气,“就算丢了,你重新写一遍不就好了。”
沈砚辞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身形清瘦,却站得很稳,目光平静地落在江驰野身上,没有被他带着情绪的语气影响。
“不是一张随便的草稿纸。”他声音平稳,语速不快,清晰地传到江驰野耳朵里,“上面是我整理的易错题型,花了三个晚自习。弄丢了,不是重新写一遍就能补上的。我不是要为难你,只是希望你明白,有些东西,别人看得很重。”
“所以在你眼里,就是我不负责任?”江驰野往前踏出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眉头皱起,“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急着打球,谁能想到风会把纸吹走。”
“我没有这样定义你。”沈砚辞轻轻摇头,“但做错的事情,不该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结束。”
一来一回,言语之间的摩擦越来越尖锐。少年人的情绪本就容易上头,道理慢慢被火气盖过去,江驰野听不惯他这副冷静克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只觉得对方在居高临下地说教。而沈砚辞也没有因为江驰野的激动而选择闭口躲开,该说的话,他一句都没有省略。
空气一点点绷紧,林间的蝉鸣好像都变得刺耳起来。
“说了这么多,反正就是认定是我的错,对吧。”江驰野攥紧了拳头,指节慢慢泛白,心底的火气顶到顶点,“行,既然说不通,那就没什么好讲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没有再多说,抬拳朝着沈砚辞挥了过去。他心里隐隐预想,像沈砚辞这样一直安安静静的好学生,大概会慌张地后退,抬手护住自己,手足无措。
可沈砚辞的反应,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沈砚辞眼神一动,脚步轻巧地往侧边错开,稳稳避开了这带着怒意的一拳。几乎是同一时刻,他抬手,精准扣住江驰野挥出来的手腕。力道不算凶狠,没有刻意伤人,却十分扎实,牢牢锁住,瞬间卸掉了这一击全部的冲劲。江驰野猛地用力挣了一下,手腕被攥住,竟然一时挣脱不开。
“动手解决不了问题。”沈砚辞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多了一丝提醒,“停下来。”
这句话像是一盆带着火星的油,浇在了江驰野心里的火苗上。不服气顺着血液往上涌,他另外一只手紧跟着抬起来,再度朝着沈砚辞攻过去,脚下同时往前逼近,不肯就此罢休。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专门学过的格斗技巧,仅仅是两个被情绪裹挟的少年,一场直白又莽撞的缠斗。
拳风擦过肩头,卷起滚烫的热风,扫过旁边低矮的灌木。粗壮樟树上的叶子被两人激烈的动作震得簌簌晃动,枯黄的碎叶脱离枝桠,打着旋往下飘落,散落在脚下松软的泥土和杂草之间。江驰野常年泡在篮球场,体能充沛,反应敏捷,以往和人起争执,很少落在下风。可今天交手,他才真切意识到,眼前这个看着单薄斯文的少年,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样好欺负。
沈砚辞的节奏很稳。不管江驰野的攻势有多急,他始终保持清醒,每一次格挡、侧身、卸力都有条不紊。就算被逼得不断向后退,后背一点点靠近粗糙的树干,他眼底也没有慌乱,视线一直锁着江驰野,冷静地判断对方的动作,不会被满腔怒火牵着走。
拉扯、躲闪、相撞,一来一回,缠斗持续了好一会儿。
直到两人同时脚步踉跄,重心不稳,一前一后重重撞在厚实的樟树干上。凹凸不平的树皮硌在后背上,尖锐的触感顺着脊背蔓延开来,带着一点钝痛,这场交锋才被迫停下。
蝉鸣依旧轰鸣,在密闭的树林里来回回荡。
江驰野微微弯着腰,胸腔大幅度起伏,粗重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眉骨滑落,淌过脸颊,滴到脖颈,把领口浸得潮湿发烫。耳尖通红,浑身都裹在燥热里,怒意还没有完全消散,呼吸带着急促的起伏。他抬眼,视线越过晃动的树叶,落在对面的少年身上。
沈砚辞也好不到哪里去。额角渗满细密的薄汗,顺着侧脸缓缓往下滑,原本扣整齐的领口在拉扯间散开两颗扣子,白皙的脸颊蹭上一点浅灰色的浮尘,小臂也在躲闪的时候,被灌木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可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澄澈沉静,没有暴怒,没有狼狈,安安静静地,和江驰野对视。
阳光穿过枝叶交错的缝隙,碎成无数晃动的金色光斑,落在沈砚辞的侧脸,柔和了他原本偏清冷的轮廓。
沈砚辞缓缓松开攥着江驰野手腕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主动拉开一点距离,给两个人留出喘息的空间。他轻轻蜷了蜷指尖,方才缠斗的时候,手腕也被撞击挤压,一阵阵发酸发胀。
“到此为止。”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午休时间快要结束,再继续下去,如果有老师或者同学过来撞见,我们两个人都要受处分。记过通知贴在公告栏,对你,对我,都不是小事。”
江驰野没有立刻回话,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揉了揉发酸发僵的手腕,皮肤上面还留着一圈淡淡的红印。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一遍一遍落在沈砚辞身上。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沈砚辞对他而言,只是教室里一个模糊的剪影。
是早读时低头背书的身影,是课堂上被老师点名、总能给出标准答案的学生,是永远安安静静坐在靠窗位置,和周遭喧闹隔绝开来的人。江驰野偶尔远远扫到,只觉得这个人乏味、规矩,和自己完全不是一路人,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在樟树林里拳脚相向,更没有想到,沈砚辞能接住他所有带着火气的攻势。
刚才交手的时候,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感受到那份藏在斯文外壳之下的韧性。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擦过两人的鞋边。
江驰野沉默几秒,错开视线,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打斗过后的沙哑:“那张纸,如果我找到,我还给你。找不到,我给你重新整理一份。”
他没有再放狠话,也没有继续争执。少年人的傲气还在,可心底那股纯粹的怒火,在刚才这场硬碰硬的对峙之后,悄悄掺进了一点别的东西。
沈砚辞看着他,轻轻点了下头:“好。”
没有多余的话。林间蝉鸣不休,盛夏的热风依旧缠绕在两人之间。
江驰野转过身,没再停留,抬步朝着树林出口走。背影张扬,步伐却没有刚才来时那样带着咄咄逼人的火气。沈砚辞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抬手擦了擦脸颊的汗,目光落在方才两人缠斗踩乱的草地上。
这场爆发在老樟树下的对峙与交手,以一种莽撞又热烈的方式,拉开了他们故事的序幕。
等江驰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子入口,沈砚辞才慢慢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后背被树干硌到的地方。阳光落在他身上,蝉鸣绵长,滚烫的夏天,从这一刻起,有了不一样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