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音厅的神灯与愿望》随笔二三

3、第三章 连线 沈砚林是被

　　沈砚林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昨晚三点多才睡，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跳着时叙的微信：【知晚老师，早上好。我今天早场八点开，你要是不忙可以来坐坐。】

　　发消息时间是七点五十。沈砚林眯着眼看了眼时间，八点零三分。他脑子还没转过来，手指已经先点了语音通话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知晚老师？”时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轻微的键盘声，“你醒这么早？”

　　“被你吵醒的。”沈砚林嗓子哑得厉害，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你开播了？”

　　“刚开，公屏上就几个人。”时叙笑了一下，“你要是不方便说话就挂了吧，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不用。”沈砚林闭着眼嘟囔，“我就这么听着，你播你的。”

　　时叙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沈砚林听见他对着直播间说了句“早上好，今天早场随便唱唱，不排歌单”。声音跟昨晚连麦时一样，低低的，但比晚上多了一点懒洋洋的劲儿，像刚泡开的茶。

　　沈砚林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开着免提，裹着被子听。时叙唱了首《早安》，又唱了首《慢慢喜欢你》，公屏上人渐渐多起来。沈砚林听着听着差点又睡过去，直到听见时叙说了句“知晚老师在我麦上挂着呢，大家别吵他”，他才猛地睁开眼。

　　“……你怎么说出来了。”沈砚林闷声道。

　　“实话啊。”时叙语气坦然，“你在我直播间挂着，我总不能装没这人吧。要不你上来连个麦？反正你也醒了。”

　　沈砚林挣扎了两秒，坐起来了。他挂了语音，去洗了把脸，把电脑打开。等皮套加载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眼自己——头发翘着一撮，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他伸手把头发按了按，按不下去，索性不管了。

　　皮套加载出来，是他上个月刚换的新建模。粉色长发，发尾挑染了几缕银灰，耳骨上一排三颗小银钉，眼尾画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红色眼影，睫毛根根分明。衣服也换了，深灰色卫衣上印着涂鸦字母，袖子是拼接的荧光色。极繁主义风格，浑身上下全是细节。他当时挑皮套挑了小半个月，看了几十个建模师的作品，最后选了这套。贵是贵了点，但他每次开播看见都觉得值。

　　上播之后他先跟自己的粉丝打了声招呼：“早，今天起得早，连个线。”公屏上零星几条弹幕刷过去，晚晚的小毯子照例刷了十个暖宝宝，后面跟了句：【今天皮套看着好花哨，新换的？】

　　沈砚林笑了一下：“上个月换的。”他又看了眼弹幕，“嗯，我也觉得好看，花了钱的，不好看我能穿出来吗。”
　　说完他点了时叙的连麦申请。屏幕跳转，时叙的皮套出现在右边半边，白衬衫，泪痣，锁骨。沈砚林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知晚老师早。”时叙说，“新皮套？”

　　“上个月换的。”沈砚林说，“怎么样？”

　　“好看。”时叙说得很干脆，顿了一下又补了句，“粉头发挺大胆的，耳钉和眼影搭得也好，整体风格很统一。建模师挺厉害的。”

　　沈砚林嘴角翘了一下：“你这皮套也不错，我昨晚就说了，建模精细度挺高的。”

　　公屏上两边粉丝开始刷：【一早就互相夸上了】【你俩要不要这么客气】【新皮套确实好看，粉毛好显眼】
　　沈砚林清了清嗓子，正想接着聊，余光瞥见自己公屏上粉丝在刷“时叙老师真好看”“你俩声线挺搭的”。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直播间一百多号人看着，时叙那边也有几十个听众，有些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不合适。

　　他低头在微信上给时叙发了条消息：【你播了多久了？昨晚忘问了。】

　　时叙那边顿了一下，然后沈砚林看见公屏上时叙的麦标闪了闪，但没出声。几秒后微信弹出来：【快三年了，之前在另一个厅，后来那个厅散了，上个月才来的屿声。】

　　沈砚林愣了一下。他昨晚一直以为时叙是新人，快三年？他打字：【三年？】
　　【许时季】：之前那个厅流量不行，散了之后粉丝掉了一波。抖音这个号是新号，老号粉丝带不过来，重新攒的。

　　沈砚林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个“懂了”。然后他对着麦说：“时叙老师，你今天唱什么？我听听。”

　　时叙唱了首《像风一样》。沈砚林昨晚在切片里听过这首，当时觉得处理得不错，但今天现场听，比切片里多了一层东西。时叙唱到“我等的模样好不具象”那句的时候，尾音往下压了一点，压得恰到好处，不煽情，但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唱完沈砚林没急着说话。他先在微信上打字：【你唱这首的时候是不是特意调了尾音？比切片里低了一点。】

　　【许时季】：嗯，切片那版没处理到位，后来改的。

　　沈砚林回了个大拇指，然后对着麦说：“这首唱得比我昨晚听的那版好。尾音处理得更细了，你改过？”

　　时叙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改过，昨晚又抠了一遍。”

　　“有效果。”沈砚林说，“比之前那版耐听。你这种改法很聪明，知道自己嗓子条件在哪儿，不硬往原版上靠。”

　　公屏上时叙的粉丝开始刷：【时叙老师被夸了】【知晚老师评价好专业】【这俩人什么关系啊一大早就连麦】

　　沈砚林没理这些弹幕，继续在微信上打字：【你之前那个厅叫什么？】

　　【许时季】：星屿。小厅，没什么名气，播了两年多，后来资金链断了，老板跑路，厅散了。

　　沈砚林皱了皱眉。星屿他隐约听过，确实是个小厅，前两年在语音厅圈子里挣扎了一阵子，后来没声了。他没细问，打字：【那你粉丝掉了多少？】

　　【许时季】：散厅的时候老号有三万出头，掉到两万九。来屿声之后播了半个月，涨了几百，现在两万九千多吧。

　　他打字：【你粉丝快三万了，昨晚怎么不说？我还以为你是新人。】

　　【许时季】：你也没问啊。而且刚认识就说“我播了三年我粉丝两万九”，听着像在炫耀。

　　沈砚林被逗笑了，对着麦说：“时叙老师，你昨晚是不是故意装新人来着？”

　　时叙那边明显愣了一下，声音里带了点无辜：“我什么时候装新人了？”

　　“你昨晚一句没提你播了三年的事。”沈砚林说，“我还以为你是刚入行的。”

　　时叙笑了一声，听起来有点无奈：“知晚老师，你也没问我啊。”

　　公屏上两边的粉丝都笑疯了：【哈哈哈哈哈哈知晚翻车现场】【晚晚以为自己在带新人结果人家是老油条】【时叙老师反杀】

　　沈砚林清了清嗓子，假装没事：“行吧，那重新认识一下。时叙老师，播了快三年，粉丝两万九，皮套好看，唱歌好听，满意了吧？”

　　“满意。”时叙说，“知晚老师，播了四年，粉丝四万八，新皮套好看，唱歌好听，满意了吧？”

　　“满意。”沈砚林接得飞快，“我这新皮套确实好看，我挑了好久才定下来的。”

　　“能看出来。”时叙说，“粉头发加耳钉加眼影，细节挺多的，风格很统一。建模师挺用心的。”

　　沈砚林愣了一下。这皮套他做了之后播了小半个月，时叙是头一个一眼看出“风格统一”的人。大部分粉丝都只说“好看”“花哨”，没人提过整体设计的事。他清了清嗓子：“……行，你观察力确实好。”

　　公屏上粉丝刷了一排：【这俩人怎么回事，夸得停不下来】【但是听着好舒服啊】【互相欣赏的氛围真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沈砚林想起什么，在微信上打字：【你那个厅散的时候，你难受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沈砚林看见时叙的麦标闪了一下又灭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话。然后微信弹出来：【难受了小半年。那个厅是我入行的地方，从两三个人的直播间一点点播起来的，说散就散了。散厅之后我停播了两个月，差点转行。】

　　沈砚林盯着这段话看了一会儿，打字：【那你后来怎么又回来了？】

　　【许时季】：有个粉丝私信我，说每天睡前听我直播回放才能睡着，问我什么时候复播。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第二天就去找新厅了。

　　沈砚林忽然想起自己备忘录里那十八版退圈小作文，想起晚晚的小毯子连着两年每天刷十个暖宝宝，想起那个说“听完你的歌吃了碗泡面”的私信。他低头打字：【我懂。】

　　就俩字。但他知道时叙看得懂。

　　时叙那边没再回消息，但麦上开口了，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知晚老师，我唱首《慢冷》吧，昨晚听你唱过，我也想试试。”

　　“行，你唱，我听听。”

　　时叙唱《慢冷》的时候，沈砚林安安静静听完了全程，没插嘴。唱完之后他对着麦说：“你这版跟我那版路子不一样。我是往下压着唱的，你往上走了一点，但也没飘。挺好的，两个人唱同一首歌能唱出两种味道，这才叫本事。”

　　“知晚老师你别老夸我。”时叙说，“我容易当真。”

　　“夸你就是让你当真的。”沈砚林说，“你唱得好我才夸，你唱得不好我当场就说了，我这人嘴毒你又不是不知道。”

　　公屏上时叙的粉丝刷了一排：【知晚老师好会说话】【时叙老师耳朵红了（皮套）】【这俩人的氛围怎么回事】

　　两人又轮流唱了几首。中间沈砚林在微信上跟时叙聊了些不能在公屏上说的话。他问时叙之前在星屿有没有被坑过，时叙说星屿的老板跑路前一个月还在催主播拉新，拉一个新人奖励五十块，结果奖励还没发厅就没了。

　　沈砚林打字：【那你白拉了？】

　　【许时季】：拉了六个人，三百块，没拿到。后来有个新人来找我，问我是不是骗他进来的，我跟他解释了半天，他最后说“算了信你一回”，现在还在我粉丝群里。

　　沈砚林笑了一声，对着麦说：“时叙老师，你粉丝群多少人？”

　　“两百多。”时叙说，“大部分是星屿跟过来的老粉。”

　　“那挺厉害的。”沈砚林说，“换厅不掉粉的都是真本事。”

　　时叙笑了一声：“知晚老师你今天夸我夸得有点多，我记着了。”

　　“记着呗。”沈砚林说，“我又没说假话。”

　　两人连到十点多。时叙那边公屏上人渐渐多了起来，从几十涨到一百多。沈砚林挂在他麦上没走，有时候插两句嘴，有时候就安安静静听。唱到第三首歌的时候，沈砚林忽然开麦说了句：“这句尾音你往上扬一下试试。”

　　时叙按他说的唱了一遍。沈砚林点点头：“对，这样好听。原版是往下压的，但你嗓子条件不一样，往上扬更适合你。”

　　公屏上时叙的粉丝刷了一排：【知晚老师好专业】【时叙老师今天唱得确实比之前好听】【这俩人配合挺好的】

　　时叙唱完那首，对着麦说了句：“谢谢知晚老师。”

　　“又谢。”沈砚林嘟囔。

　　“这次是真的谢。”时叙说，“你刚才那个建议我琢磨好几天了，一直没试对，你一句话就给我点透了。”

　　沈砚林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他在微信上打字：【你今晚还播吗？】

　　【许时季】：播，晚上八点。

　　【沈砚林】：我下午排麦，排完找你。你那个拆音节的方法晚上细讲一下。

　　【许时季】：行。你排麦加油。

　　沈砚林盯着“排麦加油”这几个字看了两秒，打字：【你之前排麦被驳过歌吗？】

　　【许时季】：驳过。星屿那会儿管理老驳我歌，说我选的歌太冷门。后来我学聪明了，报三首备选，总有他能过的。

　　沈砚林笑了一声。他也干过这事，报三首备选，让管理挑，其实三首他都能唱，就是给管理一个“我在配合你工作”的错觉。

　　他打字：【行，那我今天也报三首备选。】

　　【许时季】：聪明。

　　沈砚林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麦说了句：“行了，我下去收拾收拾，下午还得排麦。时叙老师你播着吧。”

　　“好。”时叙说，“排完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沈砚林嘴上嫌烦，挂了连麦之后却对着手机看了半天。

　　下午排麦，他报了三首备选。管理果然挑了中间那首，没为难他。排完麦他看了眼后台数据，愣住了——今天早上连麦之后，他直播间涨了四百多个关注，一上午收到的礼物比他平时三天加起来都多。

　　他截图发给时叙：【你那边涨了多少？】

　　对面秒回一张截图。时叙那边涨了五百多，礼物收入也翻了两倍。

　　【许时季】：晚上继续？

　　【沈砚林】：继续。

　　他把手机放下，打开备忘录，把退圈小作文的日期往后改了一天。改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把整篇小作文删了。

　　重新打了一行字：“再播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