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晚秋风滞 自习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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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天光总是稀薄又吝啬。
后半段自习的光阴，云层沉沉覆压整片苍穹，将落日余晖尽数掩去。淡白的暗光浸满整间教室，凉寂得像一汪静置的凉水，熨帖着高三紧绷凝滞得静谧。四下只剩细碎翻页的轻响，无人喧哗，无人嬉闹，所有人都沉在无声的奔赴里，被倒计时裹挟着，步履不停。
温叙白的视线穿过明净窗玻，落向楼下的梧桐。
满树金黄辗转零落，几日秋风，便扫尽了枝头所有繁茂。疏瘦光秃的枝桠刺破灰蒙蒙的天际，伶俐地伫立晚风里。穿林风穿梭枝隙，卷不起半片枯叶，只余下空空落落的风声，往复盘旋，漫过整栋教学楼，淌出满室清寒。
自昨日分班调座，沈慕桢便猝然落座在她身侧。
这个常年盘踞榜单之巅的名字，于她而言，曾是遥遥云端的月色，是隔着人山人海的遥远。三年同窗，岁岁擦肩，从未有过半分交集，却在十八岁深秋的一场机缘巧合里，与她共享一方烟火。
她侧眸悄然望去。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保持着一贯端正自持的姿态，长久未翻动书页。修长的指尖轻扣纸页边缘，指节微微收束，泛着一层浅淡的青白。昏沉天光模糊了周遭景象，无人察觉这一隅的细微异动，唯有近在咫尺的她，能窥见他紧绷的下颚线，与浅而仓促的呼吸。
似是在隐忍一场无人知晓的困顿。
须臾之间，他便松了指力，垂眸翻页，神色归于异常温润，方才转瞬即逝的滞涩，仿若只是光影错落的幻觉。
温叙白收回缓缓收回目光，心底漫起一缕浅淡的沉郁。
他素来温和自持，清冷寡言，将所有心绪与困顿，都妥帖藏在平静温润的皮囊下，不露分毫破绽。
密闭的教室闷着沉沉的热气，裹挟着无尽的疲惫与焦灼。周遭的同学陆续起身，奔倚赴长廊透气，沉寂的走廊渐渐染上细碎人声，晚风的清冽也愈发清晰。
温叙白久坐乏闷，想起身，驱散周身滞涩。
堪堪起身之际，身侧传来一道清浅低沉的声线，轻得被风声半掩。
“外面风大。”
沈慕桢没有抬眸，目光依旧停驻书页，清隽的侧脸在灰蒙天光里，白得近乎剔透，透着一丝孱弱的清冷。
“没事。”
她轻声应答，轻挪座椅，走出了教室。
廊下晚风裹挟着深秋的霜寒扑面而来，顷刻浸透单薄校服，凉意顺着肌理蔓延四肢百骸，皮肤上覆起一层细密的寒意。冰凉的栏杆触手生寒，远远望去，暮云低垂，整座校园沉寂在暮色氤氲之中，安静得像是在静待一场无声的落幕。
温叙白倚着栏杆，凝望楼下积铺满地的枯叶，心头空落落的。
她素来不喜暮秋。
万物凋零，繁华落尽，所有鲜活与热烈都被秋风悉数吹散。世间万般光景苑来去匆匆，盛放有时，零落有期，从来都就留不住半分温存。
身后渐进的脚步声，轻缓、平稳，带着独属于他的温润节奏。
不必回头，她亦知晓来人是谁。
沈慕桢停驻在她身侧，与她隔着半臂距离，并肩凭栏。喧嚣人声骤然被晚风隔绝，天地间只剩簌簌秋风，与两人浅浅交叠的呼吸。
“你总看落叶？”他率先打破沉默，声线被秋风揉得柔软稀薄。
温叙白轻摇眉眼，眸光落向满地枯黄：“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一季秋光匆匆落幕，可惜万般美好皆有归期，可惜相逢与温存，从来都太过短暂。
未尽之言，悉数沉郁于晚风，未曾出口。
沈慕桢闻言，淡淡侧目，望向空旷萧瑟的操场，语气轻浅，带着一语成谶的微凉：“时间风物，大抵都留不住的。”
寥寥数语，轻如浮云，却沉沉压在心头，漾开一圈绵长的怅然。
晚风扬起他的校服衣角，温叙白余光掠过，瞥见他纤细清瘦的手腕，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褪去了少年该有的鲜活热烈，只剩一份超乎年龄的清寂单薄。
他太过安稳，太过克制，永远从容自持，仿佛一直咬牙支撑着什么无人知晓的重担。
“怎么出来透气？“她转头轻声问询。
“室内太闷。”他浅浅换气，气息轻浅微弱，“出来休息。”
他的呼吸比寻常人浅缓许多，细微的差别藏匿在风声里，若非近距离相伴，根本无从察觉。心头的疑窦悄然滋生，却又被分寸感牢牢压制。
他们不过是初识的同桌，萍水相逢，机缘比邻，她没有资格窥探他深藏的秘密，更无从触碰他藏在温柔表象下的困顿。
骤然列风席卷而来，扑面刺骨。
沈慕桢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偏移半步，以单薄的肩头，替她挡去了骤至的风寒。动作克制而温柔，自然无痕，没有刻意的殷勤只剩润物无声的妥帖。
温柔从不生张，偏爱尽数暗藏。
温叙白抬眸望他，暮色浸染他清隽眉眼，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怠与清寂。十八岁的少年，正直韶华鼎盛，可他的眼底从无张扬热烈，只剩沉淀经年的安静与薄凉。
“你也怕冷。”她低声一语，带着细碎的柔软。
沈慕桢微微一怔，良久，唇角构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浅得转瞬即逝，拢不住半分暖意。
“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岁岁秋风凛冽，习惯了独处隐忍，习惯了独自承载所有无人共情的困顿与寒凉。
一场秋风，一次调座，一场措不及防的相逢，让两个平行的人生骤然交汇。
天光沉落，暮色四合，长廊晚风不息，枯叶蝶簌簌飘零。
彼时的他们尚且懵懂，这场始于暮秋的温柔相遇，从风起的第一眼，便早已被命运落笔，写好了终局的别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晚秋风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