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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行舟     打 ...

  •   打从那天夜里在西厢房木窗台上捡着第二颗大白兔奶糖之后,每隔三五天,那道尺把宽的窗台上准保会多出一颗糖来,有时候是蓝白纸包的大白兔,有时候是粤省糖果厂出的椰子硬糖。
      林小满一回也没逮着过那个半夜送糖的人影,只管找了个喝空的麦乳精铁罐子刷洗干净,边往铁罐里头装糖块边小声嘀咕:“也不晓得是谁搁在窗台上的,我先替他攒在铁罐里锁好,赶明儿问清楚了再还人家。”
      转眼间一年光景过去,时间到了九零年入秋,小满升上了初三毕业班,个头比去年蹿高了小半头。
      粤省的秋天跟北方不一样,都到九月尾了,晌午的日头照样晒得柏油马路直冒热气,院墙边的洋紫荆开得粉白一片,满院子都飘着甜津津的熟木瓜和桂花香。
      升上初三以后学校加了一节晚自习,顾望山怕小满天黑走夜路不稳当,特意在饭桌上叮嘱顾行舟:“行舟,小满如今上初三下课晚,巷子里头路灯暗,你每天放学顺道把她接回来!”
      顾行舟端着饭碗痛快地应了下来:“爷爷您放心,我每天做完值日都在校门口那家钵仔糕铺子前头等她一块儿回大院。”
      这天下午刚上完最后一节化学课,外头忽然刮起东南风,大片黑云打南江口翻涌过来,没五分钟就下起了粤省常见的过云雨。
      雨点子砸在走廊水泥栏杆上啪啪作响,小满站在初中部教学楼门口,捏着书包带子小声犯愁道:“早晓得晌午出门听桂婶的话带把伞就好了,这大雨点子可咋回院哩!”
      正发愁间,雨幕里头有一把桐油布大雨伞快步朝这边撑了过来,顾行舟裤脚管挽到了小腿肚上,脚上蹬着双深蓝塑料凉鞋,一路踩着水花走上教学楼台阶,把手里那把干爽的桐油伞往小满怀里一塞:“我就猜到你今儿个早上出门没带雨伞,这把伞你拿着撑回去,我们高二年级临时要留堂测验一张物理卷子,我得晚半个钟头才能走,你路上慢些走,莫滑倒了。”
      小满握着还带着他手心温度的竹伞柄,赶紧把伞往外推了推:“行舟哥,这把伞给你留着待会儿骑车用吧,我跟小雨挤一把伞回去就行,不然你等会儿下课就得淋雨了!”
      “你别管我,我们男生宿舍有备用的雨衣,我借一件披上就能骑车回来。”
      顾行舟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替她把伞撑开举过头顶,转身就迈大步跑回了高中部教学楼里,小满举着那把宽大的桐油伞站在台阶上,望着他跑远的清瘦背影,脸上有些发烧,轻声冲雨幕里喊了一句:“行舟哥,那你考完试骑车慢点!”
      赶上顾望山去省军区开会、桂婶又回芦溪乡下探亲的日子,家里不开伙,顾行舟就领着小满去大院食堂打饭吃,食堂红案大师傅是粤省本地人,最拿手的就是豉汁蒸排骨和脆皮烧鹅。
      每回初中部放学晚了,小满赶到食堂时窗口长队早排到了门外,只要她一跨进门槛,准能瞧见顾行舟坐在靠南窗的绿色木桌旁冲她招手:“小满,饭菜我都打好了,快过来趁热吃!”
      小满走过去坐下一瞧,自己面前那只大号铝制饭盒里头,表面上盖着一层白生生的丝苗米饭和几根油亮菜心,拿竹筷子往饭底下一拨拉,底下准保埋着好几块蒸得软烂入味的豉汁排骨,外加一只油光发亮的烧鹅琵琶腿。
      反观顾行舟自个儿的饭盒里,就只有半盒白饭配着几片清炒节瓜。
      “行舟哥,你咋把排骨和烧鹅全埋我饭盒底下了,我吃不了这么多肉,分你一半吧!”小满端起饭盒就要往他那边拨排骨。
      顾行舟连忙拿筷子挡住她的手,客气又温和地说道:“我中午在学校食堂吃过白切鸡了,这会儿肚子里不馋肉,爷爷出门前留了全国粮票和菜金,交代我不许叫你饿瘦了,你赶紧吃,吃完了我去水房帮你洗饭盒。”
      到了礼拜天晌午,小满打供销社买了一包粗盐回来,刚跨进西厢房门槛,就见顾行舟正蹲在书桌底下,拿把老虎钳子帮她修那条摇晃的木椅子腿,小满赶紧搁下盐袋子迎过去说:“行舟哥,这旧椅子我垫块瓦片就能坐稳当,大热天的哪用得着你亲自蹲地上修哩!”
      顾行舟拿钳子把铁丝拧紧实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身道:“垫瓦片写字晃眼睛,现下四条腿都箍牢靠了,你只管安心坐着复习,把你昨天那张没弄懂的数学卷子拿出来,我趁晌午有空给你讲讲。”
      小满欢喜地应了一声,捧着卷子跟顾行舟坐到堂屋八仙桌旁,刚讲完一道题,陈虎和郑广拎着几只青皮杨桃打院门外晃了进来,陈虎一见顾行舟在给小满画图,立马咬着杨桃笑嚷道:“行舟,前儿个我问你道考题,你叫我自个儿翻书查,咋一到小满妹子跟前你就一句句教得这般仔细哩!”
      郑广也在旁边乐呵呵地帮腔:“那还用问,咱们院里谁不晓得行舟哥最疼小满妹子了!”
      小满坐在桌边听着哥哥们打趣,脸颊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子,低着头连手里的铅笔都快捏不住了,顾行舟却只是平静地把草稿纸推到小满跟前,拿笔尖在图上点了三下:“小满,这三条辅助线的画法你记牢了,同类型的题目套这个公式就行。我屋里还有两张英语卷子没做完,先回东厢房看书去了。”
      说完这话,顾行舟便收拾好笔袋礼貌地起身回了屋,并没有接陈虎他们的话茬。尽管他说话行事总带着三分客套,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家哪经得住天天这么细致的照拂。
      那天夜里等陈虎他们散了,小满回到西厢房里头,从抽屉里摸出桂婶给她的圆塑料小镜子立在桌角,又拿出陆小雨送她的红丝绒头绳,把麻花辫拆开重新编了一遍,在发梢上扎了个小蝴蝶结。
      “行舟哥待我这样好,不单单是因为顾爷爷的嘱咐吧,说不定他心里头也是有几分喜欢我的哩!”小满摸着辫梢上的红头绳小声跟自个儿嘀咕了一句,脸皮烫得厉害,赶紧把红头绳又摘了下来藏进铅笔盒里;她翻开自个儿带锁的塑皮日记本,捏着铅笔在纸页上停了老半天,到底也没敢把心事写出来,只在日期底下规矩地记了一行字:“九月十八日,阵雨转晴,今天行舟哥帮我修了木椅子,还教了我两道几何题。”
      打那以后,小满每天下午去校门口大榕树下等顾行舟的时候,总要在教学楼拐角处先把衣领子理平整了才敢走过去,跟在他自行车后头往大院走的那段骑楼长街,她步子也迈得比从前慢了许多,心里头暗暗盼着:“要是这条铺着麻石板的老街能再长上二里地,能跟行舟哥多走一会儿就好了。”
      可没过一个礼拜,郑广带来的一句闲话却叫她心里头打起了鼓,那天下午散学后顾行舟去教务处领复习卷子了,小满和陆小雨、郑广几个先蹲在校门口的凉茶铺边喝五花茶,郑广往嘴里丢了一块陈皮梅,压低了嗓门对陆小雨和陈虎说道:“你们听说了没,我今儿个中午去高中部找老乡借球鞋,听他们高二三班的人嚼舌根,说是行舟前阵子跟外校一个女同学处过一阵子对象,好像这两天不知为啥事闹别扭散伙了哩!”
      陆小雨捧着粗瓷茶碗吃了一惊:“不能吧,行舟哥一天到晚除了念书就是照顾小满,啥时候背着咱们处上对象了,那女的是哪个学校的?”
      “那我就打听不出来了,行舟那张嘴严实得很,谁问他都不吭声!”郑广正摇着头叹气,顾行舟已经夹着一卷油印试卷从校门口走了出来,他多半听见了郑广后半句话,脚步顿了顿,脸上却没露出半点恼火的神色,只像平时一样走过来温和地冲小满说道:“小满,卷子领好了,咱们回大院吧。”
      一路上顾行舟依旧推着车把小满送回顾家小院,连说话的语气都跟平时一样,小满见他脸色没变,便安慰自个儿说郑广听来的准保是外头人瞎传的流言。
      到了傍晚吃过夜饭,桂婶用芦溪老家带回来的□□糖和熟透的树上熟木瓜炖了一瓦罐冰糖木瓜糖水,盛出一小盅递给小满:“小满,行舟这几天备考熬夜辛苦,你把这盅冰糖炖木瓜端去东厢房给他润润肺!”
      小满应了一声端起瓷盅走到东厢房廊下,见北窗敞着半扇,顾行舟正背对着门口坐在桌前,他手里摩挲着一张夹在字典里的女学生黑白小相片,对着相片轻声叹气道:“你跟着家里调去北方念书,连封回信也不肯给我寄,我是真舍不得你走。”
      小满端着木盘僵在廊檐底下,瞅着顾行舟盯着相片出神的侧脸,鼻尖一下子有些发酸,心里头暗自苦笑了一声:“原来郑广哥晌午在凉茶铺说的话半点不假,行舟哥心里头早装着别的姑娘了,待我好不过是替顾爷爷照看妹妹罢了。”
      她在窗外头站了片刻,到底没好意思走过去敲门打扰他,只轻轻退回堂屋八仙桌旁,把那盅木瓜糖水搁在桌面上,朝东厢房那边喊了一嗓子:“行舟哥,桂婶炖了冰糖木瓜搁在堂屋桌上了,你做完题记得出来喝,我先回屋写算术卷子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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