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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身世     把 ...

  •   把那颗从门坎石上捡回来的大白兔奶糖收进铁皮铅笔盒里头,林小满照常拿竹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归拢成堆,刚倒完簸箕进屋,桂婶就提着只空玻璃瓶子打灶房里走出来:“小满,趁这会儿离上学还早,你帮婶子跑一趟骑楼街口的供销社,打一斤散装生抽回来,再称二两干腐竹,晌午咱们煲腐竹白果猪肚汤喝!”
      小满接过玻璃瓶子和零钱,脆生生地应道:“哎,桂婶您歇着,我跑个来回最多十分钟!”
      她拎着瓶子小跑着出了军分区大院,在供销社打好生抽、称好腐竹往回走,刚拐进大院外头的红棉树道,迎面就碰上了推着自行车出来的陆野和陈虎。
      陈虎一瞧见她手里的酱油瓶子,笑着打招呼道:“小满这么早就帮桂婶跑腿买菜哩,昨儿个下午在芭蕉巷口堵你的那几个小混混,我们已经托派出所的王叔去敲打过了,往后你尽管放心走!”
      小满停下步子,把装腐竹的纸包往怀里拢了拢,低声道谢:“多谢虎子哥,也多谢陆野哥昨儿个帮我解围。”
      陆野单手扶着车把,瞄见她眼皮底下有圈淡淡的乌青,便皱着眉头开口道:“你昨晚没睡踏实吧,是不是还记挂着那几个混混提你堂哥的话?我告诉你,你爸林建军是拿命救过顾爷爷的战斗英雄,整个军分区大院上上下下谁提起来不竖大拇指,你少听外头那些瘪三胡扯!”
      小满没料到他会当街提起自己爸爸,愣了一下才点点头:“我晓得的,陆野哥,我没往心里去。”
      拎着生抽和腐竹回到顾家小院,桂婶接过东西进灶房忙活去了,小满走进堂屋准备拿抹布擦桌子,却见顾望山正戴着老花镜坐在八仙桌旁。
      桌面上摊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红绸布,里头包着两枚老军功章,墙上那幅镶框的黑白军装合照也被摘了下来搁在手边,顾望山正拿一块软鹿皮布轻轻擦着相框上的玻璃。
      “顾爷爷,相框上头落灰了吗,我去打盆清水来帮您擦吧!”小满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去轻声问了一句。
      顾望山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瞧了她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木头圆凳说道:“不用打水,灰我已经擦干净了,小满你过来坐一会儿,陪爷爷说两句话。”
      小满顺从地在圆凳边坐下,低头就瞧见黑白相片里头那个露着白牙笑的年轻军人;顾望山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摸了摸玻璃相框,嗓音有些沙哑地说道:“转眼都过去十年了,七九年春天在南边猫耳洞外头打阻击战那会儿,天上全落着炮弹皮子,要不是你爹林建军从侧面扑过来把我推进掩体里头,爷爷这把老骨头早就留在南疆山沟里了,小满你记住,你爹是条响当当的好汉子,打你五岁进这个院门起,你就是我顾望山的亲孙女,跟行舟没啥两样!”
      小满听着这话,鼻子有些发酸,伸手帮顾望山把红绸布的边角折好,小声回道:“顾爷爷,您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头哩,我这辈子都会好好孝顺您的。”
      白日里在学校上了六节课,小满一直安静地听讲记笔记,顾行舟下午放学照例在大榕树下推着车等她一块儿回院,可一到夜里拉熄灯绳躺回西厢房的小木床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头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窗外头老樟树的叶子让秋风吹得沙沙响,昨天芭蕉巷里那个斜眼混混嚷出的“二叔屋里的堂哥”,还有今天早上顾爷爷擦拭相框时说的话,一桩桩在她眼前晃悠,一下子就把她的思绪拽回了五岁那年还没来省城之前的粤北乡下老家。
      那时候她爸林建军牺牲的喜报和抚恤金刚由部队的解放军同志送到村里头,还没过头七,住在东厢房的二婶就叉着腰堵在堂屋门口跟奶奶王桂枝吵开了:“娘,大哥既然已经没了,李秀兰又是个生不出带把儿的软骨头,部队发下来的那笔抚恤金可不能交到她手里头。咱们耀祖眼瞅着就要上镇里念小学了,往后还要起新瓦房娶媳妇,这笔钱必须锁进您的樟木柜子里留给耀祖使!”
      当时才四岁多的小满正躲在灶房门后头烧火,听见奶奶王桂枝拍着桌子大声应道:“吵啥吵,老大家的那个赔钱货是个克死亲爹的扫把星,老林家的钱哪怕扔水坑里听个响,也轮不到她花半个铜板!”
      在乡下老家的那两年光景里,奶奶王桂枝把那只装抚恤金的铁皮匣子锁得死紧,每天晌午还会从瓦罐里摸出一块粤省特有的黄片糖,敲碎了放在粗瓷碗里哄堂哥林耀祖吃。
      有一回小满挑完猪草回来,饿得肚子咕咕直叫,见林耀祖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拿舌头舔碗里的黄片糖,便扶着门框多瞧了两眼,王桂枝打屋里头出来看见了,抓起门边的竹扫帚疙瘩就往小满小腿肚子上抽了一下,瞪着三角眼骂道:“小蹄子你伸长脖子瞅啥哩,这黄片糖是买给你堂哥补身子的,你一个迟早要泼出去的赔钱货也配吃糖?还不快把院里那盆脏衣裳端去村头河边槌洗干净,洗不完今儿个晚上莫想揭锅盖喝粥!”
      林耀祖也在门槛上翘着二郎腿冲她吐唾沫,举着手里的糖碗得意地嚷道:“略略略,馋嘴猫,我奶说了你压根就不是我们老林家的人,半点糖渣子都不给你尝!”
      小满捂着火辣辣发疼的小腿肚,一声也没敢哭出来,只得咬着嘴唇抱起那个比她半截身子还高的大木盆,一步步往村头的冷水河边走。
      冬月里的河水冷得像冰碴子一样,五岁的小满跪在河滩的青石板上,两只小手泡在刺骨的河水里头冻得又红又肿,手背上裂开了好几道血口子,每抡起木槌砸一下粗布衣裳,虎口就震得生疼。
      洗着洗着,两颗滚烫的眼泪珠子还是没忍住砸进了河水里,这时候妈妈李秀兰挑着两桶刚浇完菜地的粪水打田埂上路过,瞧见闺女跪在冰河边抹眼泪,赶紧放下扁担跑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木槌扔在石板上,抱着小满冻僵的小手放进自个儿怀里捂着,哭着说道:“小满,都是妈没本事护不住你,在这老林家的屋檐底下咱们娘俩实在是没活路了,前儿个我托镇上的先生查到了你爸生前部队老首长的地址,明儿个一早妈就带你坐长途汽车去省城,把你交到顾老首长家里头去!”
      小满当时还不晓得去省城意味着要跟妈妈分开,只拿冻红的手背替李秀兰擦眼泪,懂事地说道:“妈,我不冷,我的手捂一捂就热乎了,你莫哭。”
      哪成想第二天清早李秀兰换上了那双没打补丁的半新解放鞋,带着她坐了一整天的班车赶到省城顾家门口,替她挽了第四道袖口之后,也没回头就转身改嫁去了邻县。
      刚住进军分区大院的头一年,小满因为听不懂城里话,身上穿的又是乡下带过来的打补丁粗布褂子,成天只敢缩在西厢房门口的小马扎上坐着。
      有一回她去大院井台边帮桂婶提水桶,听见两个不认识的家属站在树底下小声议论,说她是顾老首长可怜乡下孤儿领回来混口饭吃的,等过两年新鲜劲儿过去了指不定还得送回乡下去,小满听了这话吓得脸都白了,连水桶都没敢提,自己跑到后院柴房的草堆后头缩成一团,一直躲到天黑都没敢出来吃夜饭。
      后来还是顾望山打着手电筒满院子找过来,把满头草屑的小满从柴房里牵出来,蹲在井台边的路灯底下替她拍掉衣裳上的灰土,沉着脸说道:“小满,往后谁再敢在你跟前乱嚼舌根,你就拿爷爷的话顶回去,你爹林建军是拿命换我活下来的好汉子,只要有爷爷一口气在,这顾家小院就是你的亲家,谁也别想把你撵走!”
      那晚顾爷爷手掌心的温度跟五岁进门那天一样暖和,也是从那晚起,小满才算真正在这间朝南的西厢房里安下心来。
      往事一件件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小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散发着皂角香的蓝白格被褥里,眼角渗出的一点湿意很快就被棉布枕巾吸干了。
      到了后半夜,外头的秋风渐渐小了下去,她困得睡了过去,睡梦里头忽然瞧见堂屋墙上那张黑白相片活了过来,相片里头那个穿绿军装、戴五角星军帽的年轻男人从相框里走了出来,身上的军装沾着南疆山林里的硝烟味儿,走到西厢房的小木床边蹲下身子,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冲她笑。
      “小满,都长这么高啦,在顾爷爷家里头要争气,莫怕别人笑话,爹在天上看着你哩!”
      年轻军人伸出宽厚温热的大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瓜顶。小满在梦里头高兴得直掉眼泪,伸出两只手想去抓爸爸的军装袖口,嘴里头小声喊道:“爸,你可算回来了,我找了你好久哩!”
      这一嗓子喊出来,小满猛地打睡梦里头惊醒了过来,睁开眼瞧见屋里头黑乎乎的,只有木格窗外头漏进来一地清冷的月光,原来方才只是一场梦。
      她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听见窗外有夜风吹动窗页的声响,便光着脚踩在布鞋上走到窗边,伸手想去把半敞着的木格窗合拢上。
      就在她的手指头刚搭上窗框的当口,借着院心里头照进来的月光往下一瞥,她忽然瞧见那道尺把宽的木窗台正当中,竟不知啥时候多出来了一个亮晶晶的小东西,她凑近前低头细看,那是一颗用蓝白玻璃糖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跟今天早上压在语文作业本上头的那颗一样,糖纸折角在月光底下泛着银白的光亮。
      小满伸手把那颗还带着夜露凉气的奶糖拈了起来,探出半个脑袋朝院东头的青砖矮墙望去,夜色里头半点动静也没有,她也没把糖剥开吃,只拉开书桌抽屉打开铁皮铅笔盒,将这第二颗大白兔奶糖跟早上的第一颗并排摆在了旧英雄钢笔旁边,摸着光滑的糖纸小声嘀咕道:“这又是哪个大半夜翻墙过来搁在窗台上的,再这么一颗接一颗地送,我的铅笔盒都快装不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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