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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借住 晚上八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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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林知夏第四次把客户发来的参考图关掉。
屏幕上,是一张俗气得很有诚意的婚戒海报,玫瑰花瓣铺了满地,男女主角的手交叠在一起,戒指上的钻被P得比鸽子蛋还大。客户在微信里很客气地问她,能不能再“浪漫一点”,最好“有那种一眼就想结婚的感觉”。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回了一个“好”。
然后她新建画布,重新起稿。
唐梨盘腿坐在她工作室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沙发上,叼着吸管喝冰美式,看她画了十分钟,终于没忍住:“你就不能跟他说,这种审美建议他去找婚庆公司?”
“他是客户。”
“客户也不能让你画鸽子蛋啊。”
“我给的是两个方案。”林知夏头也不抬,“一个满足他,一个满足我。”
唐梨啧了一声:“你这种人,迟早被甲方气死。”
“那也比穷死强。”
唐梨笑得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林知夏没理她。她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勾出一只男人的手,手背线条干净,指节修长,无名指上环着一枚样式很旧的男戒。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总觉得还差一点。
差在哪儿,她说不出来。
大概差在一个真正好看的手模。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房东。
林知夏接起来,听了不到半分钟,眉头就皱紧了。楼上住户的水管爆了,她这间工作室的天花板渗了水,墙角湿了一大片。房东说得很不好意思,但意思很明确:这层要做防水,墙得砸开,至少一个星期不能待人。
“我东西怎么办?”她问。
“你重要的先搬走,其他我给你拿防尘布盖上。”
林知夏看着满墙的参考图、书架、画材、两台显示器,还有角落里那台刚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木壳收音机,太阳穴突突地跳。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唐梨问:“怎么了?”
“我工作室没了。”
“??什么叫没了?”
“天花板漏水,要砸墙。”
唐梨沉默两秒,很没良心地笑了:“恭喜,你可以回家住了。”
林知夏更沉默。
她家当然能住。她爸妈感情好得不像结婚二十多年的人,家里永远有饭,有灯,有人问她今天画得怎么样。可她最近在赶稿,作息烂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回去住一个星期,林母能每天早晚各念她一遍。
而且,她不太想承认,自己二十一岁了,搬个工作室还要父母操心。
她想了想,说:“我找个酒店。”
“你有钱烧?”
“住一个星期,能有多贵。”
唐梨把手机递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林知夏看了三秒,把手机推回去。
“你哥那呢?”唐梨说。
林知夏的手指停在数位板上。
“他那儿离你工作室两站路。”唐梨继续说,“你妈肯定也放心。”
“不行。”
“为什么?”
“他那人太冷。”
唐梨看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你小时候不是天天追着人家叫哥哥?”
林知夏面无表情:“谁小时候没犯过错。”
话音刚落,林母的电话就打进来了。林知夏看着来电显示,忽然有种被唐梨出卖的感觉。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母已经在那头说:“你工作室漏水了?唐梨跟我说了。你今晚就去你哥那儿住。”
“妈,我住酒店。”
“你住什么酒店?你一个女孩子,半夜画完稿还要打车回酒店,我不放心。”
“我都二十一了。”
“你八十一我也操心。”林母语气很稳,“你哥那儿离得近,有房间,有人看着,多好。”
林知夏闭了闭眼:“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住过去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林母在那头笑了:“你小时候发烧,是谁半夜背你去医院的?你哥要是真冷,你早烧傻了。”
林知夏不说话了。
有些事情她记得。
她九岁那年,沈砚十五岁,提着一只黑色行李箱住进林家。林父说,这是他故友的孩子,父母常年在外地工作,让他来家里住三年。
那时候林知夏还不太懂“寄住”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家里多了一个哥哥。
沈砚刚来的时候话很少,吃饭只夹自己面前的菜,晚上睡觉不关灯。林母怕他不习惯,每晚都去他房间坐一会儿。林父给他买了新书包,带他去学校报到。林知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在他后面,问他叫什么名字,问他为什么不住自己家,问他会不会一直住在这里。
沈砚没有嫌她烦。
他只是一边整理书包,一边很轻地回答:“我爸妈在外地工作,我暂时住这儿。”
“暂时是多久?”
“我也不知道。”
林知夏想了想,说:“那你先当我哥吧。”
沈砚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浅,很快,像窗外一闪而过的光。
后来那三年里,他确实一直像她哥。
她十岁那年,半夜烧到三十九度多,林父出差,林母在书店盘点,是沈砚背着她下楼,在雨里跑了很长一段路。他那时候也才十六岁,肩膀很瘦,跑得却很稳。
她烧得迷迷糊糊,趴在他背上,听见他一直在叫她名字。
“知夏,别睡。”
“知夏,马上到了。”
再后来,沈砚十八岁,考上医学院,搬出了林家。
他有了自己的生活,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林家人还是叫他沈砚,林母逢人就说“这是我家看着长大的孩子”。林知夏也一直叫他哥。
叫了十二年。
“妈,我住几天就走。”她最后还是妥协了。
“住到你工作室修好。”林母满意了,“我跟你哥说一声。”
“别跟他说是我求他的。”
“你求他?你小时候求他给你买冰棍都能在地上打滚。”
“妈。”
林母笑着挂了电话。
林知夏坐在椅子上,盯着黑掉的屏幕,过了两秒,认命地开始收拾东西。
唐梨一边帮她装画材,一边问:“你真打算住你哥家?”
“不然呢?”
“你哥长挺帅的。”
“唐梨。”
“我就说说。”唐梨举手投降,“不过他那种人,确实挺吓人的。”
林知夏把最后一盒彩铅塞进箱子,低声说:“他不是吓人。”
唐梨看她。
“他就是……太有分寸了。”林知夏想了想,笑了一下,“好像跟谁都不想扯上关系。”
唐梨没再说话。
晚上九点半,林知夏拖着一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站在沈砚家门口。
她先去了医院。
沈砚今晚值班。她本来只想拿了钥匙就走,可护士站的人说他在病房,让她等一会儿。她等了十分钟,最后还是在走廊尽头看见了他。
他刚从病房里出来,白大褂没系扣,里面是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他低着头,正在和一对家属说话。
老人术后恢复得不太好,家属很着急,问了很多重复的问题。林知夏站在不远处,原本以为他会不耐烦。毕竟她太了解沈砚了,这人平时说话能少一个字就少一个字,脸上永远写着“别耽误我时间”。
可他没有。
他把片子举起来,指着上面一小块阴影,慢慢解释,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老人听不明白,他就换了个说法,又讲了一遍。最后还伸手替老人把滑下来的毯子拉上去。
“别担心。”他说,“今晚我会盯着。”
家属连声道谢。
他点了点头,转身时看见了林知夏。
那一眼很短,林知夏却莫名有点心虚。
“钥匙。”她先开口。
沈砚走过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其中一把递给她。
“密码也在上面。”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林知夏确实没吃,她忙着收拾东西,只喝了两口唐梨的冰美式。
“冰箱里有面。”他说,“自己煮。”
“你会让我碰你的厨房?”
“你不碰,打算饿死?”
林知夏把钥匙握进手心:“知道了。”
沈砚还要回病房,没多说。林知夏转身走了两步,听见身后有人笑着问:“沈医生,你妹妹啊?”
沈砚的声音很淡:“嗯。”
那人又说:“长得挺好看的。”
沈砚没有接话。
林知夏没回头,脚步却快了一点。
沈砚的公寓在十七楼,门一开,林知夏就知道自己接下来几天不会太好过。
太干净了。
客厅没有多余的摆设,灰白色沙发,黑色茶几,电视墙上挂着一幅很抽象的装饰画。落地窗外是雨夜的城市,玻璃上流着水,像一条条被拉长的光。
玄关柜上放着一个相框。
林知夏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
照片是去年春节拍的。林父林母站在中间,她挽着林母的手,笑得眼睛都弯了。沈砚站在林父旁边,穿着一件深色大衣,没有笑,但肩膀微微朝着她这边倾。
没有谁特意解释过什么。
可林知夏知道,沈砚站在那个位置,是他自己一点点走进去的。
沈砚二十七岁,心外科主治医师,读书早,工作也早。医院里的人都说他年轻,稳,前途好。林母每次听见这种话,嘴上说“他自己争气”,转头就会给他留一碗汤。
可她很少听见沈砚主动要什么。
林知夏把行李箱推进次卧,发现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枕头旁边甚至放了一只她没有见过的兔子玩偶。
她看了那只兔子半天,觉得不太像沈砚会买的东西。
但也没准。
这人表面上冷得像医院走廊,私底下偶尔会做一些让人看不懂的事。
她把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肚子终于开始叫。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去了厨房。
冰箱里东西不多,鸡蛋、牛奶、几盒酸奶、一些青菜。她一眼就看见了最里面那排草莓味的酸奶。
她小时候只喝这个牌子。
后来上了大学,口味变了,可每次回家,林母还是会给她买。
她伸手拿了一盒,又看见冰箱门侧放着一盒过敏药。
她春天对柳絮过敏。
那盒药跟她平时吃的是一个牌子。
林知夏站在冰箱前,手停在半空,心里有点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门锁在这时候响了。
沈砚回来了。
他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大衣肩头有一层很细的雨雾。他看见她站在冰箱前,手里拿着一盒酸奶,脚步没停。
“怎么还没睡?”
“饿了。”
“面在下面第二层。”
“我看见了。”
沈砚把大衣挂好,走到餐桌边,看见她摊了一桌子的画稿和画材,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你打算把客厅变成工作室?”
“我付房租。”
“多少?”
林知夏卡了一下:“……亲情价。”
沈砚看了她一眼,懒得跟她计较。他伸手把她的冰咖啡拿走,放到了她够不到的高处。
“胃不好,少喝冰的。”
“哥,我二十一了。”
“嗯。”
“我不是小孩。”
“我知道。”沈砚打开碗柜,拿出一个碗,“小孩不会半夜拖着行李箱来我家。”
林知夏被噎了一下。
她看着他挽起袖口,洗手,烧水,拿面。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饭。她忽然想起林母说过,沈砚在医院经常忙到深夜,回到家也只是随便煮碗面。
她站在厨房门口,问:“你平时就吃这个?”
“方便。”
“你是心外科医生,天天吃泡面?”
“偶尔。”
“那你还管我吃什么。”
沈砚回头看她,语气很平:“因为你不是医生。”
林知夏一时没听懂。
“医生可以凑合。”他把面下进锅里,“你不行。”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面很快煮好了。沈砚把碗推到她面前,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林知夏低头吃了一口。
味道很淡,只有一点点盐和酱油,但她吃得很慢。
“你接了什么活?”沈砚忽然问。
“婚戒插画。”
“客户的?”
“嗯。”
“男戒?”
“嗯。”
沈砚没有再问。
他坐在餐桌对面,低头看手机,像是在回消息。林知夏一边吃面,一边忍不住看他。他的手指搭在手机边缘,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干净。刚才在医院,她看见他用那只手替老人拉毯子,动作很轻。
林知夏把视线收回来,心里飞快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双手戴婚戒,应该很好看。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沈砚忽然抬眼看她。
很短的一眼。
林知夏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沈砚收回视线,“吃完把碗放水池。”
他说完就起身进了书房。
林知夏低头继续吃面,耳朵有点热。
吃完面,她把碗放进水池,回到餐桌前继续改稿。
她需要一只男性的手。
客户要的是复古男戒,手不能太嫩,也不能太粗,最好有一点属于成年男人的力量感,又不能显得油腻。她画了几版都不满意,最后索性从背包里把那台旧收音机拿出来,打算修一修,找点灵感。
这台收音机是她上周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木壳,旋钮有点松,天线断了一截。摊主说还能响,她买回来之后一直没时间弄。
她插上电,拿起螺丝刀,轻轻敲了敲外壳。
“滋啦——”
收音机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指示灯闪了两下。林知夏手指一麻,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下一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了。
他弯下腰,另一只手把收音机的插头拔掉,动作很快。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雨声。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他皱着眉。
林知夏被他握着手腕,心跳还没缓过来,嘴硬得倒是很快:“静电而已。”
沈砚没理她,低头看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指腹压在她手腕内侧,像是在摸她的脉搏。林知夏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觉得这个距离有点不对。
太近了。
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近到她只要一抬头,就会撞上他的下巴。
林知夏下意识把手往回抽了抽:“我没事。”
沈砚没有立刻松开。
他的视线从她的手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秒。
林知夏被他看得有点慌,脑子里乱糟糟地冒出一句——
沈砚这个人,怎么比以前更烦了。
沈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
但林知夏还是感觉到了。
然后他松开她,退开半步,把收音机推到桌子角落。
“别碰了。”
“我就是修一下。”
“明天我找人修。”
“我自己能修。”
“林知夏。”
她又闭嘴了。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房间走。林知夏坐在餐桌前,低头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小声嘀咕:“管得真宽。”
沈砚走到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林知夏没看见。
她也不知道,从旧收音机漏电的那一刻起,她心里说的每一句话,沈砚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