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不到春天》恋旧褋厌

2、半页草稿 正式开

　　正式开课的第二周，晨读的声浪漫过整栋教学楼。

　　秋日的晨雾散得慢，七点半的日光还是淡的，蒙一层薄灰似的斜斜搭在窗沿，把讲台上摞着的一沓作业本浸出软乎乎的轮廓。语文课代表林知夏抱着整摞练习册走进教室的时候，胳膊压得微微往下沉，步子放得急，发梢还沾着外头晨风中带来的一点桂花香。她把本子搁在讲台上，指尖敲了敲桌沿，扬声开口压过底下此起彼伏的读书声。

　　“停一下，上周收的随堂练习改好了，按小组往下发，各组上来领。”

　　晨读声渐渐收束，教室里起了细碎的响动，几组组长起身往讲台走，挨个儿抱回本组的作业本，再顺着过道一本本递到各人桌上。纸页摩擦的声响，有人翻看见红勾很多，低低笑一声，邻座凑过去瞟两眼，互相推搡打趣；错处划得密的，指尖捻着封皮闷不吭声，肩头微微垮下去。

　　叶温姝支着下颌，静静看着前面来回传本子的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钢笔笔帽上一道浅细的划痕，是初二那年摔在水泥地上磕出来的，留到现在还没磨平。她的位置依旧靠后，隔着两排课桌，遥遥能看见温裕夜的背影，他正侧过头和身侧的陈野低声说着什么，陈野皱着眉往练习册上瞄，手在书页边上挠了挠，一脸头疼。

　　“又错一大片？叫你昨晚别抱着游戏机熬到半夜。”温裕夜的音量不高，隔着一段距离飘过来几个字，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

　　陈野撇了撇嘴，伸手挠后颈：“哪能怪我，这文言文翻译绕来绕去，跟绕迷宫一样。”

　　温裕夜笑着摇了下头，正要再说些什么，组长抱着一摞本子走到他桌边，将属于他的那本放到桌面。他顺手接过来，随手翻了翻页，红笔写下的评语落在页边，看得出来得分不错。他合上练习册，抬眼继续帮组长分剩下的本子，一本一本，点着名字递出去。分到后排的时候，组长怀里剩下的本子已经不多，指尖翻找，忽然顿住。

　　“哎，剩下这几本我不太认得，温裕夜，你刚开学的时候好多人你都对上脸了，帮看看？”

　　温裕夜应了声好，伸手接过半摞本子，垂眼扫过封面上写下的名字。他的指尖掠过纸面，一本本抽出来，挨个望向过道两侧的人，一一递过去。

　　教室里还有不少人趁着发本子的空档闲聊，苏荞和同桌凑在一起说着新开的奶茶店，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正在分发本子的温裕夜，待到温裕夜的视线扫过来，她又飞快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书页，耳尖悄悄泛热。同桌瞥见，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抿着唇憋笑。

　　温裕夜没有留意这些悄然的注视，目光落向最后一本，封面上三个字，叶温姝。

　　他抬眼，顺着教室后排寻过去，一眼看见了靠窗位置的人。叶温姝正望向窗外，目光落在楼下花圃刚刚冒头的几株菊苗上，神情安安静静，仿佛教室里这一阵喧闹都和她隔了一层。温裕夜起身，迈开步子穿过课桌之间窄窄的过道往她这边走，鞋底轻磕在地面，发出很轻的声响。

　　周围零星几个抬眼看见这一幕的同学，都下意识静了静，悄悄往这边瞟。

　　一直到他停在桌边，叶温姝才收回望向花圃的视线，慢慢转过头来。

　　“你的练习册。”温裕夜微微俯身，将本子平放到她的桌面边缘，指尖没有碰到她的手，只是把本子推到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眼尾弯起来，是惯常那种坦荡温和的笑，“老师这次改得细，有空可以看一看页边的批注。”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投下一层浅影。叶温姝垂眸看向桌面的练习册，封面上是她自己清瘦的字迹，页角折了一道极浅的印子，是她上交之前无意折到的。她的指尖轻轻搭上练习册的封皮，轻声吐出两个字：

　　“谢谢。”

　　这一声很轻，不高，混在教室里其他人的闲谈声里，只有近在桌边的温裕夜听得清楚。

　　“没事。”温裕夜点了下头，没有多停留，转身，重新往讲台的方向走，半道被陈野扬声喊住，问一道题的解法，脚步一转，又停在陈野桌边俯身同他讲题去了。

　　叶温姝的手指停留在练习册封面上，没有立刻翻开。纸是普通的稿纸，带着油墨与红笔墨水淡淡的味道，方才温裕夜拿过的地方，似乎留了一点少年掌心的温度，转瞬又被秋日的凉意盖过去。她静坐片刻，才慢慢掀开封面。页边红笔批注密密麻麻，都是语文老师的小字，点出文中遣词的优劣，末尾还给了一句简短的褒扬。纸页最末，夹着半张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纸，不是她的。

　　半页草稿，边缘撕得毛躁，上面胡乱列了几道算术演算，边角随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还有一行没写完的短句，写到一半便停了，墨痕淡开一小团。想来是温裕夜分本子的时候，这本练习册摞在最底下，把他夹在指间的草稿一并带落，混进练习册里送过来的。

　　她捏起这半张纸，指腹轻轻抚过纸上铅笔划出来的线条，那个小太阳画得很随性，线条歪歪扭扭，一点都不规整。叶温姝垂着眼，静静看了许久，没有出声。窗外有风穿进来，掀起纸页一角，轻轻颤了颤，她抬手，指尖按住纸边，才没有被风卷走。

　　“温裕夜又在给陈野讲题了，真是耐心，陈野那脑子，同一道题要问三遍。”

　　隔了两排的女生低声和好友说笑，话音飘过来。

　　“他对谁都这样，上次林知夏抱不动作业本，他还主动下楼帮她搬上来了。”

　　“人真好啊。”

　　闲谈缓缓飘进耳中，叶温姝把那半页草稿，轻轻夹进练习册中间空白的一页，合上本子，推到桌角，不再翻动。她拿起搁在桌沿的钢笔，旋开笔帽，落在课本上圈划晨读要背的段落，笔尖划过纸页，留下连贯纤细的字迹，情绪半点没有落在脸上，只有握着笔的指节，稍稍收得紧了些。

　　晨读结束是第一节课，语文老师走上讲台开始讲评练习册上的习题，逐题分析，点人起来回答。

　　点到温裕夜的时候，他起身，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答案，还顺带补充了两处不同的理解角度，老师满意地点头，示意他坐下。

　　整节课的节奏走得不快，中途老师随口拓展了一小段课外的文史轶事，班上一下子活络起来，陈野听得入神，撑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一两句不着边际的玩笑，惹得全班哄笑，温裕夜侧过头，笑着看陈野瞎闹，也不拦。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倏忽而过，下课铃一响，大半的人瞬间松下来，椅子拖动的声响四起。一部分人涌去走廊透气，趴在栏杆上闲聊；一部分围在温裕夜桌边，拿着练习册凑过去，接二连三地提出没听懂的疑点。温裕夜来者不拒，拿过旁人递过来的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低声拆解要点，一个人讲完再接下一个，几乎没有歇下来的空档。

　　林知夏抱着空了的作业本回到座位，歇了歇，侧过头和后座的好友闲谈，目光扫过被团团围住的温裕夜，轻轻叹了口气：“他就是太好说话了，课间十分钟根本歇不了，等下马上又是数学课，连喝水的空档都没有。”

　　后座的女生抿唇笑了一声：“是他自己愿意帮，拦不住的。不过也挺好，班上愿意主动站出来帮大家的人不多。”

　　叶温姝没有凑上前。她从桌肚里抽出一本薄的课外散文集，摊开在桌面，目光落在书页的字句上，却许久没有翻过一页。耳里全是温裕夜清润的声音，一道题，再一道题，耐心地反复解说，遇上有人一直转不过弯，他也不会露半分不耐，换了另一种更浅显的说法重新梳理。陈野从走廊跑完回来，挤在桌边，捞起温裕夜放在桌角的矿泉水瓶就灌了一大口，温裕夜瞥见，伸手虚虚拍了下他的胳膊，只笑了一句：“喂，我的。”嘴上这样说，也没有真的抢回来。

　　苏荞攥着自己的练习册，在人群外徘徊了好一会儿，迟迟挤不进去，指尖把书页捏出几道折痕，咬了咬下唇，最后还是转身回了座位，把本子压进桌肚里，没有上前。她的同桌看在眼里，低声劝：“要不等午休再找他问，现在人太多了。”苏荞轻轻“嗯”一声，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预备铃响起的时候，围在桌边的人才三三两两散开，各自归位。温裕夜松了松肩背，终于捞回自己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喉结轻轻滚动。他侧过头，无意间望向后排，撞上叶温姝的视线。叶温姝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和他对视一瞬，极轻地颔首，重新垂眸落回书页上。温裕夜愣了愣，随即朝她浅浅扬了扬唇角，转过身子拿出数学课的课本，静待任课老师到来。

　　一整个上午的课排得满满当当，待到午休铃响，教室里一下子喧闹起来。一部分住校的学生拎着饭卡往食堂走，走读生或是回家，或是留在教室，掏出自备的便当。叶温姝是走读，今日家中有事，来不及回去，从帆布包里取出带过来的简餐，一小盒饭团，一小罐温着的清粥，她掀开盖子，安静地慢慢吃着，没有加入边上结伴相约去食堂的人群。

　　教室里慢慢空了，留下来的人大多结伴低声说笑。温裕夜和陈野，还有另外两个男生约好了去食堂，起身的时候，陈野一把揽住温裕夜的肩，笑着打趣：

　　“大忙人，这下能好好吃饭了吧，一整个课间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人家是真的没弄明白。”温裕夜笑着回了一句，顺手捞起饭卡，几个人说说笑笑踏出教室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人走得七七八八，教室静了很多。叶温姝吃完，把餐盒盖好收进包中，才重新拿出那本语文练习册，翻到夹着半页草稿的那一页。纸片安安静静躺在书页之间，那个随手画下的小太阳，铅笔线条淡了些。她指尖捏起纸片，盯着上面未写完的半句，看了很久，却始终辨认不出原本打算写下的是什么。

　　窗外起风，桂树的花枝轻轻晃，细碎米黄色的小花时不时落一朵，飘到窗沿。叶温姝伸出手，接住一朵飘进来的桂花，小小的一瓣，香极淡。她指尖捻着小花，低头，将那半页草稿，妥帖收进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夹层里，没有放回练习册。这本笔记本平日只用来抄录字句，很少拿出来给旁人看见。

　　“叶温姝？你还留在教室呀。”

　　身后传来声音，是林知夏，她落了自己的笔记本折返教室取，看见窗边坐着的叶温姝，脚步放轻走过来，目光扫过她手上合上的本子，笑了笑，“不去食堂吃饭吗？”

　　“带了。”叶温姝转头应答，语气平和。

　　“原来是这样。”林知夏靠在桌边，随口闲聊，“刚刚发本子辛苦温裕夜了，好多本子认不清人，他帮着挨个送过去，还不嫌麻烦。就是这样容易忙过头，上次运动会筹备，他一个人扛了大半活，累到傍晚才走。有的人，嘴上说着感谢，转头就把所有杂活全都推给他。”

　　林知夏的话音淡淡的，里头藏着一点不平。她不是讨厌温裕夜，只是看不惯旁人心安理得地一味索取别人的好心，这份私心，并不全然是恶意。

　　叶温姝静静听着，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林知夏也没有继续多说，笑了笑：“我拿本子就走啦，食堂晚了好吃的菜都要被抢光。”说完拿起自己搁在讲台边的笔记本，朝她挥挥手，快步离开教室。

　　再度归于安静。叶温姝翻开笔记本夹层，那半张草稿安放在里头，铅笔绘出的小太阳安安静静。她没有写下一个字去回应纸上未完成的句子，只是合上笔记本，放进帆布包的内层。

　　午休时间很长，留在教室午休的同学渐渐伏在桌上小憩，呼吸轻浅。叶温姝没有趴桌睡觉，支着窗沿望向楼下，远远看见食堂的方向，人来人往的少年人影攒动，她分辨不出哪一个是温裕夜，只是静静望着那一处热闹的方向。她的手搁在包的侧边，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抵着笔记本的位置。

　　后排两个没午休的男生压低声音聊球赛，争得有点急，差点吵起来，边上另一个人出声劝和，才慢慢平复，又转而聊起下周要开的运动会报名。有人说准备报长跑项目，话音一落，立刻有人接话，说温裕夜长跑很厉害，去年初中的校纪录还是他创下的。话题绕着温裕夜慢慢展开，说起他擅长的事，说起他的性子，有夸赞，也有几句无关痛痒的戏谑。

　　叶温姝只是听，不参与。

　　午后的课一节一节过去，日光慢慢移过教室，从窗边移到黑板，又缓缓沉向西边。放学铃响，收拾书包的响动此起彼伏，结伴的同学互相喊着，相约校门口分开或是顺路同行。温裕夜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一趟，要交接运动会前期筹备的琐事，临走前转头同陈野说了一句，叫他不用等自己，先回去。陈野摆了摆手，拎着书包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先走了。

　　叶温姝收拾好帆布包，不急不缓地走出教室。走廊的日光是暖金色，斜斜铺满整道长廊，她慢慢下楼，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又途经那棵桂树，风一吹，满树花香漫开。她稍稍停驻片刻，抬眼望了一眼教师办公楼的方向，窗口很多，分不清哪一间是班主任的办公室，也看不见里头的人影。

　　她没有停留太久，转身，朝着校外那条樟荫小道走去。

　　路上行人稀稀拉拉，放学归家的人各自赶路。帆布鞋踩过满地碎樟叶，发出细碎轻响，包内的笔记本随着步伐轻轻磕碰着她的腰侧，夹层里那半张带着演算与涂鸦的草稿，安安静静，是独属于她，未曾和任何人提起的一桩小事。

　　没有人知道，一张无意之间落进来的半页草稿，被她好好收起来了。

　　风穿过行道树，卷走路上的落叶，往远处去。叶温姝垂着眼，沿着小道一直往前走，身影慢慢融进层层叠叠的树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