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不到春天》恋旧褋厌

1、晴日檐角 八月末

　　八月末的日头还盛，晒得教学楼外檐角的红漆褪成一种发哑的橘，风卷着操场边上狗尾草的绒穗，一阵一阵扫过围墙顶端的碎玻璃。

　　报到日的人声是漫开的，不是教室里那种收得住的喧闹，是几十户人家挤在廊道、楼梯间，拖行李箱的滚轮碾过水泥地，父母的叮嘱交错叠在一起，汗水混着新印课本的油墨味，沉沉浮浮。叶温姝站在一楼走廊靠排水管的角落，指尖勾着帆布包细窄的背带，包侧插着一把折骨伞，金属伞骨抵在她的腕骨，凉丝丝一小块。

　　她没有往前挤。

　　布告栏贴了整张的新生分班名单，大半的人都围在前面，肩膀抵着肩膀，有人踮脚，指尖一行行点着白纸上面的名字，高声念出来，寻到相熟的人便转头大喊一声，笑声砸在廊下。叶温姝远远望过去，白纸被风掀得边角颤了颤，守在榜边的学生会男生伸手按了按纸角，袖口撸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蜜色的皮肤。

　　那是温裕夜。

　　不是刻意去寻，视线落过去的时候，先看见的就是他。

　　周遭闹成一锅粥，旁人都埋着头扒名单，唯独他没有一直盯着纸面，一边用手掌压住被风撩起的榜角，一边侧头回应身边人的问话，嘴角扬起来的时候，眼尾会浅浅弯一点。有人问能不能再拿一张备用的分班单，他应得爽利，转身往楼梯口跑，跑两步还回头朝问话的人挥了挥手，白T恤后摆掀起来，露出腰际窄窄一截。

　　周遭围着榜单的几个女生低声说笑，目光追着他跑远的背影。

　　“温裕夜人真好啊，去年新生报到也是他在帮忙。”

　　“不光好，运动会还拿了长跑第一，艺术节唱歌也好听。”

　　“就是对谁都这个样子，你跟他搭话他都笑着应，看不出半点特殊。”

　　碎碎的交谈飘过来，落在耳朵里，叶温姝垂了垂眼，目光落回自己的鞋尖。白帆布鞋前侧蹭上一点路上的黄泥，出门的时候擦过一遍，还是留了淡印。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帆布包带上起毛的织线，一下，又一下。廊下有风过，吹起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拂过眼睫，她没有抬手捋，只轻轻眨了眨眼。

　　陆续有人从榜单前散开，找到了同班旧识，互相招呼着往新教室走，廊道里人流疏疏落落。叶温姝才缓步上前，站到布告栏侧边，一字一行，安静地搜寻自己的名字。

　　叶温姝，高一（7）班。

　　再顺着同一列慢慢往上看，隔了二十多行的位置，看见了温裕夜三个字，也是高一（7）班。

　　胸腔里有极轻的一动，快得抓不住，像是石子投进深潭，只转瞬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马上重归平静。她面上没有半点起伏，指尖悬在纸面一寸之外，没有碰那张晒得微微发暖的打印纸。

　　“让一让，补一张榜单贴过来啦。”

　　清朗的声线自身后响起，叶温姝侧身往后退半步给他让出位置，回头时刚好撞上温裕夜的视线。他怀里抱着一卷新的打印纸，手里拿着一卷透明胶带，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鬓边沾了一点碎碎的纸屑，看见让路的她，很自然地弯眼笑了笑：“多谢啦。”

　　没有多余的问话，说完便低头，咬开胶带的端头，抬手把新的分班名单捋平，贴在旧榜旁边。他做事手脚麻利，胶带裁得长短齐整，贴完还用掌心沿着纸边捋一遍，把鼓起的气泡推平，动作干脆。旁边一同帮忙的男生，名叫陈野，叼着半瓶矿泉水，嗤了一声打趣：“温裕夜，你贴个榜都这么精细，搞装修呢？差不多得了，能看清名字就行。”

　　温裕夜侧过头瞥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待会风一大又吹卷边，再来重贴一趟，不如一次弄好，省得后面再来找榜单的同学白跑一趟。”

　　“行行行，就你热心肠小太阳，我摸鱼歇会。”陈野耸肩，拧开瓶盖大口灌水，目光扫过边上立着的叶温姝，随意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又把视线放回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温裕夜贴完最后一处胶带，后退半步看了一眼，确认平整，才把剩下的胶带和纸卷交到陈野手上。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头看向身侧的叶温姝，语气轻快：“同学，找到自己班级了吗？要是字看着费眼，我跟你报，哪个班的？”

　　距离很近，叶温姝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味道，是洗衣皂清清爽爽的气息，混着夏日晒过阳光的温度。她顿了片刻，声音很轻：“找到了，七班。”

　　“哎，巧了，我们也是七班！”温裕夜眼睛亮了些，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梨涡，“那咱们同班，教室在三楼东边，我等下弄完这边的事也上去，楼道人多，上楼小心点。”

　　只是一句很寻常的善意提醒，分给任何一个刚刚认识的同班新生都可以。
　　叶温姝轻轻颔首：

　　“嗯，谢谢。”

　　这时远处有人高声喊温裕夜的名字，是负责迎新的老师，在叫他过去搬新书。温裕夜应了一声好，匆忙朝叶温姝挥了下手，转身快步跑开，白T恤的背影很快拐进楼梯口，消失在转角。陈野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跟上去，路过叶温姝的时候，随口丢下一句：“他就这样，闲不住。”

　　廊道一下子安静不少，只剩下远处断断续续的人声。叶温姝依旧站在布告栏前，目光落在刚刚温裕夜手掌抚过的纸边，胶带贴得严实，阳光落在纸面，泛着一层白蒙蒙的光。她站了一小会儿，没有久留，拎紧帆布包的背带，转身朝着楼梯走去。

　　楼梯间塞满拖着行李往上走的新生与家长，行李箱磕在台阶，咚咚响。叶温姝刻意放慢脚步，跟在一群人身后，不抢不挤。身旁擦过一对母女，母亲絮絮叨叨地叮嘱住校注意事项，女孩子嫌烦，低声顶嘴，嘴上不耐烦，手却牢牢挽着她母亲的胳膊。还有个男生，背着硕大的吉他包，走得吃力，额头上全是汗，咬着牙一级一级往上挪。

　　三楼东，高一七班的门敞开着。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桌椅被挪动，响动此起彼伏，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大多是初中就相熟的老友，围在一起说笑，交换假期的见闻。讲台上堆着一摞还未分发的课本，粉笔盒斜斜搁在教案本边上，黑板上有人随手用粉笔写了“高一7，多多关照”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末尾画了个丑兮兮的太阳。

　　叶温姝选了靠窗边，偏后排的位置。不是最角落，但是和喧闹扎堆的人群隔开一小段距离。她把帆布包放在桌肚里，拉开椅子坐下，手肘轻轻搭在窗沿，望向楼下的操场。梧桐的枝叶铺展，浓绿重重，阳光穿过叶隙碎成晃眼的光斑，风掠过树梢，满树的叶子一齐轻响。

　　不断有人走进教室，互相招呼。后排几个男生凑成一团，聊新出的游戏，嗓门放开，毫不避讳；靠前两排的女生围在一起翻着相册，叽叽喳喳聊假期去哪里旅了游，各自新添的发饰裙子。没有人特意来同她搭话，叶温姝也没有主动去融入，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指尖拨弄窗沿落进来的一片干枯梧桐碎叶。

　　“听说了吗，温裕夜也在咱们班，刚刚楼下迎新帮忙贴榜单那个。”

　　“当然看见了，我初中跟他一届，他人缘一直特别好，什么忙都愿意帮，运动会还给全班买过水。”

　　“真好，班上有这么个人，以后搞班级活动都省心好多。”

　　邻桌传来的闲谈飘进耳朵，叶温姝捻着那片枯叶，指腹稍稍用力，叶缘裂开一道细缝。她松开手，碎叶飘落在窗户外，打着旋坠向楼下的花圃。

　　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温裕夜回来了，身后跟着陈野，还有另外两个男生，四个人合力抱着高高的一摞崭新课本，几乎挡得住视线。温裕夜半弯着腰，小心地护住最顶上那一叠，怕被门框刮到，抬着头朝教室里喊：“来搭把手，新书到咯！”

　　一下子大半的人都涌上前，伸手接书，乱糟糟却鲜活。有人喊温裕夜放轻些，小心别磕到桌角，有人笑着抢过最上面那本语文书，哗啦直接翻开来翻插图。温裕夜一边分书，一边还认得出来不少刚刚楼下打过照面的新生，点着名字把课本递过去，偶尔开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哄得一群人都笑。

　　陈野搬了两本，撂到就近一张桌上，靠在桌边抱臂看戏，低声同边上另一个男生吐槽：“这家伙，报到日都能忙得跟班长似的，还没选班委呢就闲不住。”

　　边上男生笑：“老师就吃他这一份靠谱，说不定开学直接就是班长了。”

　　温裕夜远远听见，分书的间隙回头，朝他们扬了扬下巴，没反驳，只是弯着嘴角继续忙活。他的目光扫过整间教室，漫不经心地掠到窗边，撞见叶温姝的视线，顿了顿，抬手朝她遥遥比了个小小的招呼，手上还攥着两本待分发的课本。

　　一个很淡的招呼，隔着满满一屋子的人。

　　叶温姝微微顿了顿，极轻地朝他颔首，很快收回目光，落回窗外出神，没有再多的回应。

　　分书花了不少功夫，一整套课本摞到每个人的桌面上，厚重一叠。有人迫不及待翻起了新课本，笔尖在扉页写下自己的名字；也有人嫌课本太重，哗啦一声全部推到桌角，继续转头和邻座闲谈。教室里始终是闹的，没有停歇的时候，少年少女的声音，清亮鲜活，满是新启程的雀跃，也藏着各自未曾说出口的忐忑与小心思。

　　坐在叶温姝斜前方两排的女生，名叫苏荞，回头张望一圈，目光落在温裕夜忙碌的身影上，凑到同桌耳边压着声音小声说话，眼里面带着少女藏不住的期许。同桌轻轻撞了撞她胳膊，笑着摇头，示意她收敛一点，可自己的视线，也忍不住一次次往讲台边飘。这些小动作，都落在叶温姝余光里，她没有侧目去细看，只是垂眸，伸手轻轻抚过崭新语文书封面上凹凸的印刷纹路。

　　温裕夜终于将最后一套课本送到位上，直起身舒展了一下肩背，甩了甩发酸的胳膊，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皮肤上。

　　负责带班的班主任这时踏进教室，是个戴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姓李，手里抱着一沓登记表，站上讲台敲了敲黑板。喧闹渐渐收束，所有人各自归位，落回自己座位上，教室一点点安静下来。

　　李老师扫过满室新生，开口，声音平和：“都坐好吧，先简单自我介绍，互相认识一下，之后我们临时安排一下清扫值日，整理教室。”

　　挨个上台自我介绍，是新生班逃不开的流程。

　　一个接一个走上讲台，有人大大方方，侃侃而谈，讲爱好，讲理想，惹得台下阵阵哄笑；有人拘谨紧张，声音小小的，匆匆说完名字就红着脸快步跑回座位。很快轮到温裕夜。

　　他起身走上讲台，步伐松弛，拿起讲台上的粉笔，在黑板侧方落下三个字，字迹舒展利落，温裕夜。

　　“大家好，我叫温裕夜。”他站在讲台上，笑容坦荡，“平时喜欢长跑，会一点吉他，班上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地方，都尽管找我，能帮的我尽量帮。往后三年，希望和各位好好相处。”

　　简短的一句话，台下响起掌声，不少女生轻轻笑起来。陈野坐在台下，吹了声低低的口哨，被温裕夜回头用眼色轻轻瞥了回去。

　　叶温姝坐在窗边，安静地看着讲台上的人，阳光斜斜切进窗，落在温裕夜半边肩膀，镀上一层浅金。她没有鼓掌，手放在课桌下，指尖交叠，安静地看着，没有任何旁人那般鲜活外露的情绪。

　　没过多久，轮到叶温姝。

　　她起身，缓步走上讲台，粉笔落在黑板，写下叶温姝三个字，字迹清瘦。
　　“叶温姝。”只报了名字，没有多余的话，声线平稳，听不出起伏。

　　台下静了一瞬，零星几声礼貌的掌声。她放下粉笔，转身走回座位，全程垂着眼，没有去迎上任何人探究打量的目光，自然，也没有看向斜前方刚刚做完自我介绍的温裕夜。

　　全部自我介绍结束，李老师安排值日分组，擦黑板、扫地、倒垃圾、整理储物柜，一一分派下去。温裕夜主动揽下了最费力的拖地，拉着陈野和另外两个男生拎起拖把去卫生间接水。苏荞几个女生分到擦窗台，收拾储物柜，收拾的时候频频往水房的方向望，和身边的好友咬耳朵说笑。

　　人群各自行动，教室里桌椅拖动，水声从走廊卫生间隔着传过来。

　　叶温姝分到擦后墙的公告板，拿了湿抹布，站到后墙，一点点拭去板面积下的浮灰。抹布擦过板面，留下一道道湿润的印子，灰尘混着水渍缓缓淌下。她动作不急，一下一下，安静地做着手头的活，落在人群之外。

　　中途温裕夜拎着湿漉漉的拖把回来，路过后墙的时候，看见她，脚步顿了顿：“擦公告板会不会太高，要不要拿个凳子？小心摔着。”

　　叶温姝手上动作微停，侧过头：“够得到。”

　　“那就好。”他点了下头，没再多停留，继续往前走，水渍顺着拖把滴落在地砖，留下一串浅浅湿痕，一直拖到教室后排。他拖地很认真，桌脚、讲台底下这些容易积灰的死角，都俯身伸拖把探进去清理，陈野拖了半间就嫌累，把拖把靠墙角，偷偷溜到走廊倚着栏杆吹风摸鱼，也没人去苛责他。

　　日头慢慢往西边偏斜，檐角的阳光淡去几分燥热。清扫收尾，整间教室焕然一新，窗明几净。李老师嘱咐了开学前的各项事项之后，便宣布可以先行离校，正式开学在三日之后。

　　人群轰地一下松了劲，收拾东西，互相邀约结伴离校，喧闹再起。温裕夜帮几个住得远、拎着大件行李的同学把箱子一路送到楼下，来来去去跑了好几趟，额上的汗一直没干。

　　叶温姝没有急着走，等到大半人都离开了，教室里渐渐空了，才拎起帆布包，慢慢走出教室。走廊已经冷清很多，她扶着扶手走下楼梯，快要踏到一楼平地的时候，远远看见温裕夜站在大门处，还在和留下来的几个学生会的同学清点物资，高声说笑。

　　他依旧是人群的中心，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向他聚拢。

　　叶温姝拐向侧边的小门，没有朝着正门的方向走。

　　侧门通向校外一条少人的林荫小道，道旁种满香樟，枝叶交叠，滤掉灼人的日光，满地晃动的树影。风穿过樟叶，漫开清苦的香，她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帆布鞋踩过落在路面的细碎落叶，踩出极轻的脆响。

　　没有人同行，整条路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再望那栋教学楼，檐角的红漆隐在重重树之后，刚刚那一场喧闹鲜活的相逢，像一场晴日里短暂掠过的风，落过心上，不留声息。

　　帆布包在身侧轻轻晃荡，折骨伞的金属伞骨随着脚步，一下一下，轻叩着她的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