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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48 ...

  •   后来林译在花房那张木制躺椅上睡着了,耳边陈楚河给自己读书的声音宛如一条不紧不慢流淌下去的河流,温和平缓。他仿佛躺在一叶扁舟上,意识顺着这条平缓的河流流入梦境。
      “两种怀念如同双镜对立,他夹在其中不知所措,无法再保持高妙的超脱,最后甚至劝说他们全都离开马孔多,忘掉他传授的一切世道人心知识,让贺拉斯见鬼去,还说不论在什么地方都要记住,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没有归路,春天总是一去不返,最疯狂执着的爱情也终究是过眼云烟......”
      陈楚河的声音好像越来越小了,像一阵飘忽不定的风,林译跟随着风的方向,滑进了梦乡。
      窗外的大雪如鹅毛一般,在空中拐上几个弯,洋洋洒洒地自由飘落。
      他梦见雪地上开出了红色的栀子花,花朵饱满,娇艳欲滴。
      在花香中醒来时林译觉得自己像是在温泉里泡过一样,浑身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愉悦。
      圆桌上有一本摊开的书,陈楚河却不在花房里。他从躺椅上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推门走出花房。
      室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光暗淡。地上的积雪比上午还厚,世界银装素裹,放眼望去是一片素净的白。林译看见一串落地距离均匀的脚印从花房门口向东延伸出去,他跟着这串脚印往那外走,在那串脚印旁踩出另一串均匀的脚印。
      走上长廊时那串脚印消失了,等走到长廊尽头,脚印便又出现了。
      林译看着地上的脚印,皱了皱眉,他从雪地上望出去,发现那串脚印变得毫无章法,每个脚印都踏得极深,脚印周围有溅出来的积雪,可以窥见脚印主人的激动或是......
      慌张。
      林译右眼皮跳了跳,他长腿迈开大步跨入雪地,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等他一路跑到别墅正门前,进门后快步穿过玄关进了客厅,却发现客厅里空无一人。
      他抑制着呼喊陈楚河的冲动,心想大家现在一定都在午睡,他感觉现在距离他跟陈楚河去花房时的时间最多也就过了不到一个小时,所以现在应该有两点钟?爷爷奶奶或许还在午睡。
      他的手往兜里摸,摸遍了身上所有口袋之后才发现手机不在自己身上,应该是落在花房了。目光似无焦距地快速在墙壁上游走,紧接着停在客厅那只极具设计感的原木挂钟上,钟表上的时针已经指在了三上。
      居然三点多了。
      怎么可能,他睡了有那么久吗......
      对时间的错误估算让林译有种一切都不在自己掌握之中的感觉,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掌握什么。
      他径直上楼来到陈楚河房间门口,敲了三下门,没人应,他直接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没人。
      一种不安的感觉袭上来,陈楚河去哪了?这房子太大了,房间那么多,他想找人,可他不知道自己还应该去敲哪扇房门。
      他犹豫了没几秒,就匆匆下了楼,打算先去花房拿手机,然后再给陈楚河打电话。
      刚迈下最后一阶楼梯,玄关那边传来动静,他立刻跑出去看,就见保姆张姨两只手拎满了各种食材、带着一身冷气进了屋。
      张姨看到林译的时候吓了一跳,惊讶道:“你还在家呀孩子。”她出门买菜的时候还以为家里没人的了。
      “张姨,”林译叫她,“您知道陈楚河去哪儿了吗?我们本来在花房的,我睡着了,醒来之后就没看见他,去他房间找也没人......”
      张姨走进厨房放下食材,林译就一路跟进了厨房,她听林译说完,转身诧异地看着他,说:“哎哟,你不知道吗?下午,老爷子被送医院去了,”她说着长叹了一口气,一张喜庆的脸上跟蒙了灰一样,接着摇摇头道:“午睡直接没起来,老太太怎么喊都没喊醒。”
      “您说什么?”林译重复问了一遍,语调缓慢。
      他其实听清了,张姨的嗓门天然就大,虽然人个头小,但说起话来底气十足。然而人在听到一些无法顺利接受的消息时,总会下意识地再确认一遍,没准是他听错了呢?
      张姨又叹了口气,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老爷子,昏迷被送去医院了,也不知道现在醒没醒,我得提前准备着营养餐,万一人醒了还能喝上一口热汤不是。”
      林译站在那里呆愣了片刻,一颗心被无形的手捏紧了,他想不通为什么中午还精神矍铄的老人,只是睡个午觉就没醒过来。
      他问了张姨爷爷被送去哪家医院,然后告了别,跑回花房,在书本下边找到了自己的手机。解锁之后是两个陈楚河的未接电话,时间显示一小时以前。
      他拨了回去,那边很快接了起来,周围的环境音有些嘈杂。跟平时的明朗截然相反,陈楚河的声音听上去很低颓,“林译......”
      “我在,”林译抓紧了手机,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爷爷醒了吗?”
      听筒里的呼吸仿佛滞了下,下一秒传过来的声音带了哭腔:“没有,医生说......医生说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译觉得自己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会......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远远就在走廊上来回走动的人流之外看见了静止在蓝色长椅上的陈楚河。对方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睛正望着不知道哪里的某个点出神。那一刻林译觉得周遭细小的人声脚步声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了陈楚河和他不动声色的悲伤。
      等在ICU外的家属并不多,人进不去,在外边守着也只能干着急。
      林译走过去,在陈楚河身边坐下,抬手,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背脊。空气中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在特殊情况下,这种味道会激发人的紧张和不安,仿佛某种古老而沉重的诅咒。
      陈楚河转头看他,林译才看到他那双因为过度流泪而通红肿胀的眼睛,他的心好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检查结果出来了吗?”他轻声问。
      “突发性脑溢血,医生说出血位置在脑干,连能手术治疗的几率也很小,就算能手术,也很可能......下不来手术台。”陈楚河说得断断续续,声音里充满疲惫。陈正毅认识这边的医生,现在正在某间会谈室里了解情况旁听手术方案的可行性,可他已经在这里守了快两个小时了,还没听到任何动静,时间一分一秒地从指缝中滑走,越久,他就越能感受到那种清晰的绝望。
      林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这种情况下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抓住了陈楚河的右手,企图借这个动作给对方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奶奶呢?”林译问。
      陈楚河将自己的手掌翻过来,跟他十指交扣,哑声道:“奶奶一时接受不了,晕过去了,现在正在楼下的病房里,我妈在那儿陪她。”顿了一下,陈楚河又跟他解释自己为什么把他一个人留在花房不告而别,“当时你睡着了,我想回客厅拿条毯子给你盖,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家那辆商务车从车库里开出来了,当时还觉得奇怪,之后就看见爷爷被司机和家庭医生抬上了车,当时我什么都顾不上就直接跟来医院了,对不起。”
      “没关系,你不要道歉啊,”林译心疼道,“这种事不需要道歉。”他想起雪地上那串仓促的脚印,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意外,陈楚河当时一定很着急很难过。
      他陪陈楚河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坐到他感到一阵又一阵的恍惚,明明中午还在跟他们开玩笑的可爱老头,现在怎么会躺进了ICU呢,怎么会呢......
      命运惯常会和人开玩笑,人类太过渺小,纵然求神问医,无可奈何,便只能生生地受着,受着突如其来的意外引发的忧虑不安和悲痛,受着人生无常截断希望的绝望。可怎样才能安慰一颗濒临破碎的心呢,爱可以吗?可是爱,爱的慰藉恐怕无法抵消这样的悲痛,因为这悲痛正是因爱而起,《小王子》里说了:制造羁绊就要承担流泪的风险。那所有由爱引起的悲伤和难过,是否可以因为爱的消失而抵消呢。
      可爱会消失吗?我们对亲人、朋友、爱人的爱会消失吗?还是说爱没有消失,爱只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麻痹人心脏的痛感神经,让人们觉得已经不痛了,已经放下了、释怀了呢。
      林译不知道,他觉得脑子里很乱,他开始思考一些之前从没考虑过的问题。
      枯坐的整个下午,他就那样牵着陈楚河的手,没人注意到他们牵在一起的手,旁边就是ICU,就是死亡来临之前的最后一道通牒,那道通牒没落下之前,人的头顶上就像是悬了一把开了刃的刀,等待的时间里就格外煎熬。
      在生死面前,一切都是那么的渺小,那么微不足道。
      夕阳渐渐从走廊西边的窗子里照进来,起先只有一小段距离,随后光线越拉越长,在地板上映成了金黄的一片。太阳只要一开始落山,进程就特别快。
      天黑之前,林译见到了陈楚河的爸爸,一个看上去非常和善的男人,西装革履,却又不让人觉得死板严肃。他们短暂地打了个照面,林译就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了深深的疲态,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惨淡灰白,跟陈楚河的神态如出一辙。
      大家的精神都很不好,医生最终还是不建议手术,说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等。
      等什么?
      等奇迹发生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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