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 44 章 44 ...
-
几天前下过的一场大雪刚化了个大概,路上一片泥泞的化雪,陈楚河借着路灯的光,绕过积水严重的地方,鞋子和裤脚还是被崩上了泥点子,他刚从林译家楼下走出去没多远,就被天上劈头盖脸浇下的一场大雨逼停了脚步。
冬天的雨少有来得这么急的,他快步跑到一个单元楼的屋檐下避雨,抬头看看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天,有点后悔。
或许该听林阿姨的话住一晚再走的。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林译的声音有点焦急:“陈楚河你躲雨了吗?”
“躲了躲了,”他转头看一眼单元号,“我正在一单元楼下待着呢,别担心。”
听筒那边有门开关的声音,林译的声音干净利落:“真乖,你在那儿别动,我这就下来接你。”
“你别下来了,雨太大了,”陈楚河说,“我打电话让小赵叔叔来接我。”
他本想这么晚了就不麻烦司机了,打个车也回去了,但现在雨这么大估计不好打车。
“那等雨小一点你再走,”林译的声音混着楼道里的回声,显得很空荡,“雨这么大,开车不安全。”
天色昏暗阴沉,神色匆匆赶路的行人打了照面也只能看到一个个被大雨冲刷的影子,陈楚河很快就看见了自己熟悉的那道身影,那身影身高腿长,撑一把有点眼熟的黑伞,声音混着雨声传过来:“陈楚河?”
陈楚河答应得很快:“哎!”
对方走到单元楼底下,他才看清这人居然在家居服外边套了个外套就下来了,他皱了下眉,有点生气:“穿成这样就下来会冻感冒的。”
林译:“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陈楚河进了伞底下。
“你好像我妈。”
“......”陈楚河一阵沉默。
他们一起撑伞扎进大雨里,雨声砸在结实的伞布上,发出很响的声音。这样的场景让林译想起今年夏天的那些暴雨,想起噩梦里陈楚河的呼唤,一时就有些恍惚。
陈楚河还在他耳边念叨他衣服穿得少,明朗的声音混着大雨,形成一种明暗之间的鲜明对比。陈楚河是明亮的,四周是昏暗阴沉的,他待在陈楚河身边,所以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光明和希望。
回到家,两人的裤腿都被淋湿了,林译将收了的伞放进伞桶,拉陈楚河回房间换衣服。
陈楚河在身后拽拽他的手:“那把伞......”
林译回头,看伞桶里那把黑伞一眼,挑眉一笑:“嗯,就是你那把,但现在已经是我的了。”
“难受死了,”林译催道,“先换衣服。”他的黑色家居裤黏黏糊糊地贴在了皮肤上,把修长的小腿裹出两条好看的曲线。
陈楚河的目光从那伞上收了回来,跟林译进了屋换衣服,林曼华从房间出来看见他俩一副半身落汤鸡的样儿,立马要去厨房给他们煮姜汤。
林译关上房门前对厨房那边喊道:“煮一人份啊妈,我不喝。”
“你为什么不喝,”陈楚河看着他在衣柜里翻找衣服,“就你最该喝,你直接穿睡衣下去的,不得被风吹透啊。”
林译没接他话,继续翻找衣服,半天后翻出一套刚拆吊牌洗了还没来得及穿的休闲家居服,往床上一扔,道:“你的。”然后他又从衣柜里拿出另一套深蓝色睡衣,道:“我的。”
陈楚河看着床上两身全套的衣服,说:“只有裤子湿了......”
林译已经开始脱衣服,拿余光瞥他一眼:“我不习惯穿两身不一样的,感觉上半身跟下半身分离了一样。”
陈楚河没动,就站在床尾看他换衣服,林译脱衣服很像舞蹈演员跳舞,动作非常丝滑流畅,能感觉出来这人柔韧性很好。
对方迅速换好了裤子,然后开始脱上衣,脱到一半疑惑地看他一眼:“你怎么不换,你这身是新的。”
“不是......”陈楚河犹豫了下。
林译:“嗯?”
陈楚河解释道:“我是想,等雨小了就回去了,没必要再换一身衣服。”
“啊,”林译脱了上衣,露出肌骨匀称的上半身,他快而轻地笑了一声,盯着陈楚河溅满泥水的宽松牛仔裤脚,问:“你还想着回去啊......那你不换衣服不难受吗?”
难受,但他不能脱裤子。好在他今天穿的林译之前给自己买的那件毛衣很宽松,可以遮住一些令人尴尬的生理现象。
“你的身体,”陈楚河出神地盯着那截漂亮的窄腰,答非所问:“好漂亮。”
林译穿衣服的动作顿了下,透过窗帘薄纱往窗外看了一眼,“这么晚了,这雨一时好像也没有小的意思,”他收回目光,跟陈楚河对视:“今晚在这儿睡吧。”
看着两人喝过姜汤,驱了寒,林曼华就满意地回屋睡了,临睡之前还交代陈楚河让他给家里打个电话,今晚就安心在这睡。
刚才他在房间已经半推半就,现在更是答应得从善如流。
他给家里打了电话,然后穿着刚刚换好的家居服去洗澡,中途林译过来敲门,递给他一条黑色内裤。
“那个......这内裤是新买的,不过还没洗,你凑合穿?”
陈楚河没那么多讲究,用一只被洗澡水蒸得粉红的手接了,道了谢。
送完内裤,林译到厨房冰箱里拿了一瓶桃子气泡水打开喝了,冰凉的气泡水滑过喉咙,勉强压下了那碗姜汤的辛辣。都说了自己不喝姜汤,但在林曼华和陈楚河的双重“关爱”下,他还是皱着眉喝了一碗。
但不得不说这姜汤是真管用,他现在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外散发热气。
听见卫生间的门有了动静,林译赶紧把喝了一半的气泡水丢进垃圾桶,然后走出厨房。
“洗好了?”他问。
陈楚河点点头,语气听上去有点别别扭扭的:“你去洗吧。”
他早上洗过了,但还是进浴室迅速地冲了个澡,回房间的时候陈楚河正盘腿坐在床上,腿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相册。
林译走过去,坐下,陈楚河旁边的床垫就往下陷了一点。
“你小时候也太可爱了。”陈楚河捏捏他的手指,指着一张照片让他看。
那张照片是他四五岁的时候拍的,在外婆家那边的一个游乐场里,照片的边角已经泛了黄,照片里的他还带着可爱的婴儿肥,一双眼睛大而亮,就是表情看上去不太情愿,蹲在他旁边的男人笑得很温柔,林译的思绪一下就被拉到了过去。
父亲,这个在他记事以来的人生中留下为数不多印象的男人,那时候姜维虽然经常去国外出差,有时候因为要参与设计时装周的衣服一待就是几个月,但陪伴他的时候总是温暖的,并不会因为总是往外面跑而疏于亲子关系,相反自己当时还经常吵着要找爸爸。
继续往后翻,好多他跟姜维的合照。
林译按住陈楚河翻相册的手,轻声说:“你怎么都不问我。”
“什么?”陈楚河看他。
“我爸的事。”
还没放假的时候姜维去找过他一次,陈楚河看见了,也没过多询问,就好像并不好奇一样。
可有时候林译希望他来问自己,希望他对自己好奇,其实明明可以主动告诉对方的,但他就是希望陈楚河能对自己主动,希望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好奇心、能来问自己。
“我之前怕你不想说。”陈楚河轻声说,“你现在想说了吗?”
“我对你没什么不想说的啊,”林译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之前在学校就是,我一直都希望你能对我的事多一点好奇心,虽然在你的世界里这种好奇心有时候可能不太礼貌,但我希望你不要一直对我很礼貌很有分寸。”
虽然他们在学校里相处得很好,关系也像朋友一样,但林译还是经常能感受到陈楚河骨子里那种温润的教养,在他的开朗和小玩笑之下,一直有一道他永远也不会越过的线。
“什么你的世界我的世界,”陈楚河敏锐地揪住了这一小点,语气有点不满:“不要说这种话啊,我们既然在一起了,当然是在同一个世界,而且我们现在不是伸手就能碰到对方吗?离得多近啊。”林译被他捏了捏脸,又听他继续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是让我对你主动一点,是吗?”
林译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有点困了,想躺下,陈楚河会了意,就把相册拿到一边,把自己的腿伸直了,让他躺在自己的大腿上。
“对啊,”林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感觉身体里那种懒洋洋的睡意更明显了,连声音都柔软起来:“所以你要对我主动一点,我往前走十步的时候,你不能只往前走一步。”
陈楚河捏了捏他的脸,笑着说:“知道了。以后无论你往前还是往后,走一步还是十步,我都会一直走向你的。”
林译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慵懒的“嗯”字,看上去很满意的样子。孺子可教。
孺子可教的陈楚河于是就把自己好奇的那些事刨根问到了底。
他们聊起姜维,林译就给他讲自己小时候发生的那些事,讲那些当年觉得天崩地裂,现在却能躺在陈楚河身上用柔软的语气轻易说出口的事。
陈楚河才知道林译当初放弃去上舞蹈学校是因为一场车祸,他当时右腿跟腱受伤严重、小腿骨折,医生说就算恢复以后恐怕也不能跳舞了,其实那时候林译年纪小,才小学毕业,还没到为了梦想要死要活的年纪,甚至还不知道梦想的清晰的形态,不能跳舞这件事对他来说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后来再想起来虽然觉得可惜,但也勉强能自己宽慰自己。那什么才能让一个世界观价值观甚至都还没有完善形成的孩子崩塌呢?如果说之前自己被跟踪那段时间是对他精神由外到内的蚕食,那么儿时车祸的那天下午就是他精神世界由内而外的坍塌,在他尚且对一些事情还没有明确认知的年纪里,他就已经本能地感受到了那种生理性的厌恶和深深的绝望。
那是自己小学毕业的暑假,他应约到一个小伙伴家参加生日会,那天下午他玩得十分尽兴,就是觉得饭后那个双层蛋糕实在太甜了,其他小伙伴饭后都眼巴巴地等着吃蛋糕,只有他没吃,因为他从小就不像别的小朋友一样热衷甜食。有个小男孩看他特立独行,就神神秘秘地跟他说了一句:“我妈说了,吃生日蛋糕可以带来好运,因为生日蛋糕可以许愿。”
当时他就觉得那个小男孩真傻,生日蛋糕许愿只有过生日的人可以许,而且许了也不一定会实现。他干脆把自己那份蛋糕一并给了那个小男孩,那小男孩就不烦他了,高高兴兴地吃蛋糕去了。下午回家的路上,那个小男孩因为自己给他的那份蛋糕,非要请他去超市买泡泡糖吃,于是他就绕道跟对方去了离他家小区两条街远的一个超市,买完泡泡糖独自回家的路上,他无意中瞥见了路对面停得那辆自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黑色轿车,而上午还开这辆车送他去同学家参加生日会的爸爸,正在这辆车里跟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亲得难舍难分。
他其实记不太清当下那一瞬间的感受了,后来的厌恶和痛苦都是随着年龄增长一并从那时开始萌芽长大的,唯一清楚记得的是他在懵圈状态下想要走到马路对面确认,被一辆来不及刹车的小货车撞出两米之外时身体粉碎性的疼痛,以及在他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他脑海中迸发出的荒唐想法——要是中午听那个小伙伴的话吃一块蛋糕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