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春雨》南朝木槿

6、看他打篮球 体育课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间，陈鹿硬把林知宁拽到了操场西侧的观众台上。
　　“你跑完八百米腿还软着呢，别在风里站着了。”陈鹿不由分说地拖着她的胳膊，把她按在观众台第三级的水泥台阶上，“坐着，不许动。”
　　林知宁本来想拒绝，但腿确实还泛着酸。小腿肚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针在里头轻轻扎。她没挣扎，顺着陈鹿的力道坐下来，后背靠在栏杆上。
　　初春的日光落在水泥台阶上，温温的。观众台是露天的，铁栏杆被阳光烘得带着一点暖意，风一吹又凉丝丝的。林知宁把手搭在上面，指尖触到一层薄温。
　　“你坐着别动，我去小卖部买点点心。”陈鹿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要蜜豆红豆糕还是绿豆糕？常温的。”
　　“随便。”
　　“哪有随便的，红豆还是绿豆？”
　　“绿豆。”
　　“行，等着。”陈鹿一溜烟跑了。
　　林知宁一个人坐在观众台上。操场上到处是散开的人，三三两两，有的在树荫底下聊天，有的绕着跑道慢走，还有几个男生在抢篮球。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淡味和梧桐树刚冒头的嫩芽气息。她低头拧开那瓶柠檬水，又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舒服了些。
　　她靠在栏杆上，偏头看了一眼篮球场的方向。
　　江迟瑾和几个男生已经在那边了。他换了件黑色的短袖，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篮球在他手里转了一圈，他单手拍了两下，球弹起来的高度刚好到他下巴。
　　“迟瑾，来不来？”有人喊。
　　“来。”他把矿泉水瓶放在场边的台阶上，活动了一下手腕，走进三分线。
　　林知宁没打算看。她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自己鞋尖。白色运动鞋的鞋带上还沾了一点塑胶跑道的碎屑，灰扑扑的。
　　但风又吹过来了。篮球砸在地面的声音，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呀声，有人喊“防守”的嗓门——一阵一阵的，往耳朵里钻。
　　她又抬了头。
　　江迟瑾打篮球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总是笑着的，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一点，整个人像被阳光泡过。但站在篮球场上，他脸上的笑淡了。不是冷，是专注。眉心微微拢着，目光跟着球的轨迹走，身体前倾，重心压得很低。
　　他接到了球。有人从侧面来抢，他一个体前变向，球从左手换到右手，对方扑了空。他运了两步，起跳，手腕一压——
　　球划了一道弧线，擦过篮筐前沿，弹了一下，进了。
　　“漂亮！”场边有人喊。
　　江迟瑾落地的时候踉跄了半步，站稳了，抬手跟队友击了一下掌。他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是嘴角咧开、露出一点牙齿的那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
　　林知宁看着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刚才击掌的时候，他拍在队友手背上，声音很脆。
　　“看什么呢？”
　　陈鹿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林知宁猛地收回目光，接过纸袋。
　　“没看什么。”她拆开包装袋，捏起一小块绿豆糕放进嘴里。糕体松软，清甜不腻，刚好压住跑完步喉咙里的燥意。
　　“你看江迟瑾呢吧。”陈鹿在她旁边坐下，拆开自己那份红豆糕，“我刚从那边过来，看见你盯着篮球场的方向。”
　　“太阳晃眼。”
　　“太阳在你左边，篮球场在你右边。”陈鹿毫不留情地拆穿她，“你往右边看什么太阳？”
　　林知宁不说话，小口咬着绿豆糕。
　　“你俩真没什么？”陈鹿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他今天那瓶水，就带了一瓶，给你了。刚才上楼梯他走你前面半步，我看见了。现在你坐观众台，他打篮球——你别说这是巧合。”
　　“你想多了。”林知宁说，“竞赛的事，接触多了而已。”
　　“竞赛需要他看你八百米？需要他记得你喝温水？需要他扶你上楼梯？”陈鹿掰着手指头数，“知宁，一个男生对你好不好，你心里没数吗？”
　　林知宁慢慢嚼着绿豆糕没动。清甜在嘴里化开，她忽然想起那瓶柠檬水。凉的，刚好一口一口喝完，不烫嘴，不冰牙。
　　“我没说他不好。”她轻声说。
　　“那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把糕点从嘴边拿开，低头看了一眼。碎屑落在纸袋里，轻轻的。“就是觉得……没必要。”
　　“什么没必要？”
　　“什么都算了吧。”她又咬了一小口。
　　陈鹿叹了口气。她认识林知宁三年了，知道她这个“没必要”背后是什么。不是不想，是不敢。林知宁的壳太厚了，厚到连她自己都忘了怎么把壳卸下来。
　　“行吧。”陈鹿没再逼她，“你慢慢想。”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吃糕点。操场上篮球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的节拍。
　　篮球场上换了一拨人。江迟瑾下场了，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从额角淌下来，顺着下颌线滑到下巴尖，滴在地上。
　　他走到场边，拿起矿泉水瓶灌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一点下来，滑过喉结，洇进领口。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抬头往观众台这边看了一眼。
　　林知宁正好在看他。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假装去捡落在腿上的糕点碎渣。
　　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不是跑八百米那种闷疼的快，是轻的，浮的，像有人拿羽毛扫了一下心口。
　　“他看你呢。”陈鹿捅了捅她胳膊。
　　“没看我。”
　　“看了。我看见了，往这边看的。”
　　“可能看的是你。”
　　“他看的是你左边那个位置，你左边就你一个人。”陈鹿笑得促狭，“别狡辩了。”
　　林知宁把糕点包装袋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耳根有点热。她分不清是阳光烘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篮球场上又开了一局。江迟瑾没上去，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喝水，拿毛巾擦汗。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毛巾是深蓝色的，他胡乱在脸上蹭了两下，露出鼻梁和嘴唇。
　　林知宁又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把目光移回自己脚尖，把那团包装纸塞进口袋里。
　　体育课还剩最后十分钟的时候，体育老师吹了哨，让大家集合。
　　林知宁从观众台上站起来，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她扶着栏杆缓了一下，慢慢走下台阶。
　　陈鹿在后面喊她：“知宁，你走慢点！”
　　“没事。”
　　她走到集合点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站好了。江迟瑾站在男生那排的末尾，头发还是湿的，毛巾搭在脖子上。他看见她过来，目光在她腿上停了一下。
　　“还行？”他问。声音不大，刚好两个人能听见。
　　“嗯。”她说。
　　“冰敷了？”
　　“回去再说。”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体育老师讲了几句下周体育课的内容，然后宣布解散。大家往教学楼走。林知宁走在人群里，腿比刚才好多了，小腿的酸胀感淡了，只剩膝盖弯的时候还有一点隐隐的疼。
　　陈鹿从后面追上来，跟她并排走：“你刚才跟江迟瑾说话了？”
　　“问了一句腿怎么样。”
　　“就一句？”
　　“嗯。”
　　“他问你，你回答，然后就没了？”
　　“不然呢？”
　　“你俩能不能多说两句啊？”陈鹿哀叹，“你知不知道你俩的对话像发电报？‘嗯’‘好’‘没事’‘知道了’——全是俩字的。”
　　林知宁没理她。
　　“你就是太闷了。”陈鹿总结道，“人家都递水了，你连句‘谢谢’都是冷冰冰的。”
　　“我说了谢谢。”
　　“你说‘谢谢’的时候跟说‘借过’一个语气。”
　　“……”
　　“算了算了，我不管你了。”陈鹿摆摆手，“反正你俩这进度，我估计毕业之前能走到一起就不错了。”
　　林知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毕业之前。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她忽然想起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九十三天。不是毕业倒计时，是高考倒计时。但不管哪个倒计时，都在提醒她一件事：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很多事还没开始，很多话还没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
　　下午第三节是自习课。
　　林知宁坐在座位上，翻开物理卷子。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卷子照得发白。她拿手挡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那瓶柠檬水。
　　还剩小半瓶。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柠檬片已经泡得没什么味道了，水变得淡淡的，只剩一点涩。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江迟瑾：【冰敷了没？】
　　她打字：【还没，回去敷。】
　　那边：【课间去医务室拿个冰袋也行。】
　　她：【不用，回去弄。】
　　那边停了一会儿：【你那瓶水喝完了吗？】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瓶子：【还有一点。】
　　那边：【明天我带两片柠檬，你加你自己的水里。】
　　她盯着那行字。他不说“我给你带一瓶”，他说“我带柠檬，你加你自己的水里”。还是那个分寸——不越界，不施压，给你留着选择的空间。
　　她打字：【好。】
　　发完，她把手机扣过去。窗外梧桐树的嫩芽在风里晃，阳光从枝桠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她低头继续写卷子，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
　　但写了两行就停了。她发现自己写错了一个符号，把“+”写成了“－”。她拿修正带涂掉，重新写。手指还有一点抖，跟跑完八百米的时候不一样，是那种很轻的、细微的颤。
　　不是累的。
　　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不知道。
　　放学的时候，陈鹿被值日小组留下来擦黑板。林知宁自己先走了，背着书包出了教学楼。
　　初春的傍晚，天还亮着。太阳偏西了，光线变成浅橘色的，铺在教学楼的墙上，温融融的。她沿着校道慢慢走，腿还是有些酸，步子比平时慢。
　　校门口的梧桐树影拖了一地。她踩着影子走，一步一步，像在数什么。
　　手机又震了。
　　江迟瑾：【走啦？】
　　她：【嗯，出校门了。】、
　　那边：【我还在体育馆，篮球赛复盘。你先回去，路上慢点。】
　　她：【好。】
　　那边：【膝盖记得冰敷。】
　　她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一个字：【嗯。】
　　发完，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校门口的保安大叔在跟一个家长说话，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她走过校门，拐进旁边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墙根底下长着一丛野草，不知道什么品种，开着细小的白花。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起她校服的衣角。她伸手按住，指尖碰到口袋里的那块巧克力。百分之七十二可可的，上次掰了一小块，还剩大半块。
　　她捏了捏。
　　没吃。
　　走到巷子尽头，她拐了个弯，看见周卓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很大，车窗贴了深色膜。她走过去，拉开车门。
　　“回来了。”周卓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体育课跑八百米，腿酸，走得慢。”
　　“八百米？”周卓皱了皱眉，“你那腿行不行？”
　　“行。”
　　“回去让你妈给你煮点红糖姜茶。”
　　“不用。”
　　“你每次都说不用。”周卓叹了口气，发动车子，“你妈说周末让你回家吃饭。”
　　林知宁愣了一下。
　　林娟说让她回家吃饭。不是周卓说的，是林娟说的。
　　“……好。”她说。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景色一格一格地往后退，梧桐树、电线杆、便利店的红招牌。林知宁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
　　手机在口袋里，屏幕还亮着。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柠檬水的瓶子在书包里，还剩小半瓶。明天他会带两片柠檬。
　　她想起他打篮球的时候，阳光落在他身上，汗从下巴尖滴下来。他抬头往观众台看了一眼。
　　她正好在看他。
　　四目相对。
　　心跳快了半拍。
　　风过境的时候，草会弯腰，花会点头。她也会——
　　慢慢地，慢慢地，往前走一步。
　　但这一步，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回到家，春雪扑过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林知宁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手指陷进它厚厚的毛里。狗毛暖烘烘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饿了？”她问。
　　春雪叫了一声，转圈。
　　她去厨房拿了狗粮，倒进碗里。春雪埋头吃起来，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它，忽然想起陈鹿说的那句话——“你知不知道你俩的对话像发电报？”
　　嗯。好。没事。知道了。
　　全是俩字的。
　　她自己都觉得好笑。不是不想多说，是不知道说什么。跟江迟瑾在一起的时候，话到嘴边就变成最简单的那几个字。不是敷衍，是怕说多了，露出什么不该露的东西。
　　怕他看见壳里面的那一点软。
　　春雪吃完了，舔了舔碗，跑过来蹭她的腿。她低头摸它，手指从它耳朵后面慢慢捋下去。
　　“春雪。”她叫它。
　　狗抬头看她，黑眼睛亮晶晶的。
　　“你说，我是不是太闷了？”
　　春雪歪了歪头。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她笑了一下，直起腰。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纸，是阿姨写的：姜茶在锅里热着，记得喝。
　　她走过去掀开锅盖。红糖姜茶还温着，甜腻的味道扑上来。她盛了一碗，端到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周卓在沙发上翻手机。
　　“喝了。”她把碗放在茶几上。
　　“冰敷了吗？”
　　“……还没。”
　　“去敷。”周卓头也没抬，“别拖着，明天肿了更麻烦。”
　　林知宁端着姜茶回房间。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条毛巾，浸了凉水，拧干，敷在小腿磕到的地方。凉意渗进来，红肿的地方舒服了些。她坐在床沿上，一边喝姜茶一边敷。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
　　江迟瑾：【到家了？】
　　她：【嗯。冰敷了。】
　　那边：【乖。】
　　那个字跳进眼睛里的时候，她手一抖，姜茶差点洒出来。
　　乖。
　　他叫她乖。
　　不是“好”，不是“行”，是“乖”。
　　像在哄一只猫。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耳朵根一点一点热起来。姜茶的热气扑在脸上，分不清是茶烫的还是别的。
　　她打字：【……你打错了吧。】
　　那边：【没打错。】
　　那边：【就是觉得你今天挺乖的，跑完八百米没硬撑，喝了我递的水，还回了消息。】
　　那边：【以前你都不理我的。】
　　她看着那行字。以前你都不理我的。
　　他说的是真的。高一的时候他在走廊跟她打招呼，她低头走过去了。高二分班第一天他坐她斜后方，借橡皮，她递过去没说话。他问她题，她讲了，但语气像在念答案。
　　以前她确实不理他。
　　不是讨厌，是不敢。
　　“乖”
　　这个字还挂在屏幕上。她看着它，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打了一个字：【哦。】
　　发完她就后悔了。又是单字。又是那种冷冰冰的、像在说“借过”的语气。
　　但那边回得很快：【哦？】
　　那边：【就一个“哦”？】
　　她：【……嗯。】
　　那边：【行吧。明天见。】
　　她：【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在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姜茶喝完了，碗放在床头柜上。毛巾还敷在小腿上，凉意已经变成了温的。她把毛巾拿下来，折好放在一边。
　　窗外的天暗了。梧桐树的嫩芽影子映在窗帘上，摇摇晃晃的。春雪在客厅里打了个哈欠，声音闷闷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江迟瑾：【对了，柠檬我带了青柠，比黄柠酸一点。你受得了吗？】
　　她看着那行字。他连青柠黄柠都问她。
　　她打字：【可以。】
　　那边：【好。明天给你。】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黑暗里，屏幕的光暗下去。她闭上眼睛，听见窗外的风刮过梧桐新叶，簌簌的。
　　膝盖不疼了。小腿也不酸了。
　　但心跳还是快的。
　　不是跑八百米那种。
　　是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