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春雨》南朝木槿

5、八百米 周五的

　　周五的体育课，排在下午第二节。
　　林知宁最怕的就是体育课。不是因为懒，是因为八百米。每次跑完，她都觉得肺里灌了铅，喉咙里泛着一股铁锈味，像被人掐着脖子从水里捞出来。
　　三月的天，太阳已经有点晒人了。操场边的梧桐树刚抽新芽，叶子嫩得发亮，风一吹就簌簌地响。体育老师吹了哨，让大家在跑道边集合。
　　“今天测八百米。”体育老师说，“按学号来，每五个一组。”
　　队伍里一片哀嚎。陈鹿在林知宁旁边，捂着肚子装死：“我生理期，我能不能不跑？”
　　“上周你也说生理期。”体育老师面无表情。
　　“上周是真的，这周是……真的。”陈鹿声音越来越小。
　　林知宁没说话，低头系鞋带。她穿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打了两个结。跑八百米的时候鞋带松了是最麻烦的，上次她就因为这个差点绊了一跤。
　　“林知宁，你第几组？”陈鹿凑过来问。
　　“第三组。”
　　“我跟你在同一组。”陈鹿松了口气，“还好有你陪我。”
　　第三组。林知宁在心里默念了一下。江迟瑾是第二组，比她先跑。
　　她抬头看了一眼跑道那边。第二组已经站上去了，江迟瑾在最后一排，正活动脚踝。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运动T恤，袖口卷到肩膀，露出一截线条很流畅的手臂。阳光落在他身上，皮肤白得有些晃眼。
　　体育老师吹哨。第二组出发。
　　江迟瑾起跑不算快，但步幅很大。第一圈他保持在中间，第二圈开始加速，超过前面两个人，最后一百米几乎是冲过去的。
　　“三分零二！”体育老师记了时间，“不错。”
　　江迟瑾走到跑道边上，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有人递给他一瓶水，他摆了摆手没接，自己从书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林知宁收回目光。第三组该上了。
　　“各就位——预备——跑！”
　　哨声响了。
　　林知宁起跑的时候慢了半拍。她不是那种爆发力强的类型，第一圈就落在了后面。陈鹿在她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知宁，快点啊！”
　　她没应，调整呼吸，一步一步往前跑。
　　第一圈过半，肺开始疼。那种熟悉的、闷闷的痛感从胸腔深处蔓延出来，像有人拿拳头抵着她的肋骨往里推。她咬着牙，步子没乱，但速度明显慢了。
　　第二圈，有人超过了她。又有人超过了她。她听见旁边有人喘气的声音，粗重得像拉风箱。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塑胶跑道的焦味。
　　最后两百米。体育老师在终点线那边喊：“冲刺！还有两百米！”
　　林知宁的腿已经酸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发软，脚底板的泡隐隐作痛。她看见终点线了，白色的线在阳光下很刺眼。
　　她咬紧牙关，往前冲。
　　过线的时候，她差点没站稳。膝盖一弯，她扶住旁边的栏杆，整个人靠了上去。
　　“三分四十七！”体育老师喊了她的成绩。
　　三分四十七。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她上次跑的是三分五十一，进步了四秒。
　　但此刻她什么都不想管。她靠在栏杆上，头低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那股铁锈味又上来了，咸的，带着一点腥。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她眨了好几下。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胸腔剧烈起伏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有人递过来一瓶水。
　　“喝口水。”是江迟瑾的声音。
　　林知宁没抬头，手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柠檬的味道。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的灼烧感缓和了些。
　　“慢点喝。”他说，“刚跑完不能猛灌。”
　　林知宁又喝了一小口，然后把瓶盖拧回去。她靠在栏杆上，感觉腿还是软的，膝盖在微微发抖。
　　“几分几秒？”她问。声音有些哑。
　　“三分四十七。”
　　“你看了？”
　　“嗯。”他说得很自然，“你最后一百米步子没乱，挺稳的。”
　　林知宁没说话。她最后一百米确实撑住了，因为看见终点线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迈不动了。
　　“你手在抖。”江迟瑾说。
　　林知宁低头看了一眼。她握着水瓶的手指确实在抖，指节微微发白，瓶身被捏出浅浅的凹痕。
　　“正常。”她说，“跑完都这样。”
　　“你脸色不太好。”他顿了一下，“嘴唇没什么血色。”
　　林知宁抬手碰了一下嘴唇。确实淡淡的。她每次跑完八百米都这样，缺氧，过几分钟就好了。
　　“没事。”她说。
　　“走走。”江迟瑾说，“别直接站着不动，缓一缓。”
　　他站在她旁边，没走开，也没催。林知宁缓了几秒钟，慢慢从栏杆上撑起来。腿还是软的，但比刚才好一点了。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
　　江迟瑾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指尖刚碰到袖子就收了回去。
　　“谢谢。”她说。
　　“不用。”他把手插回口袋，“走几步就好了。”
　　两个人沿着跑道慢慢走。林知宁的步子很慢，像踩在棉花上。江迟瑾配合着她的速度，没走快。
　　“你那个水。”林知宁晃了晃手里的瓶子，“什么牌子？”
　　“就是普通的矿泉水，我加了一片柠檬。”
　　“哦。”
　　“你要是喜欢，下次我多带一瓶。”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知宁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凉意从掌心渗进来。标签被撕了一半，露出里面透明的瓶身。
　　“不用。”她说，“我自己带。”
　　“行。”他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自己有。”
　　“你书包里那瓶放了一上午了，不凉了。”
　　林知宁愣了一下。她确实书包里有一瓶水，早上出门前灌的温水，放了一上午，确实不凉了。
　　“你怎么知道我书包里有水？”
　　“上周体育课，你从书包里拿出来的。”他说，“你习惯带温水。”
　　林知宁看了他一眼。他侧着脸，看着跑道那边，表情很淡，像是在随口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她知道，这不是随口说的。
　　他记得她喝温水。
　　走完一圈，林知宁的腿终于不抖了。膝盖也不那么软了，呼吸平稳下来，喉咙里的铁锈味淡了，只剩一点淡淡的涩。
　　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陈鹿从另一边跑过来，满头是汗：“知宁！你跑完啦？我刚才看见你最后冲刺了，好猛！”
　　“嗯。”林知宁说。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陈鹿凑近看她，“跟纸一样。”
　　“缺氧。”
　　“你每次都这样。”陈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擦擦汗。”
　　林知宁接过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纸巾很快湿了一片。
　　“江迟瑾，你第二组跑的吧？”陈鹿转头问他，“几分几秒？”
　　“三分零二。”
　　“牛啊。”陈鹿竖大拇指，“全年级能跑进三分零五的没几个。”
　　“运气好。”他笑了笑。
　　“你那个水还有吗？”陈鹿指了指他手里的水瓶，“我渴死了。”
　　“没了。”他说，“就带了一瓶。”
　　林知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水瓶。他带了一瓶，给了她。
　　“骗你的。”陈鹿笑嘻嘻地从背后摸出一瓶冰红茶，“我自己有。”
　　江迟瑾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知宁把水瓶握在手里，没喝。柠檬的味道很淡，要凑近了才能闻见。她忽然想起上次竞赛课结束，食堂的排骨面，他也是要了两碗，一碗放在她面前。
　　他好像总是这样。不多不少，刚好一碗面，刚好一瓶水。
　　不重，不轻。
　　“知宁。”陈鹿碰了碰她，“发什么呆？”
　　“没。”林知宁把水瓶拧开，又喝了一口。
　　凉的。柠檬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带着一点酸，一点涩，最后是一点回甘。
　　像三月的风。
　　体育课结束，大家往教学楼走。林知宁走在最后面，腿还是有些酸，下楼梯的时候膝盖发软。
　　江迟瑾在前面，跟几个男生走在一起。有人拍他肩膀：“迟瑾，你八百米三分零二，牛啊。”
　　“还行。”他说。
　　“你体能也太好了，平时打篮球打的？”
　　“嗯，一周三次。”
　　他们说着话，上了二楼。林知宁跟在后面，一步一级台阶，走得很慢。
　　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脚下一滑。
　　不是摔了，只是踉跄了一下。楼梯的棱角磕了一下小腿，疼得她轻轻吸了口气。
　　“没事吧？”江迟瑾回头。
　　“没事。”她稳住身体，“踩空了。”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小腿上。校服裤子的布料薄，磕到的地方红了一小片。
　　“磕到了？”
　　“没事，不疼。”
　　“你走慢点。”他说，没走快，也没刻意等她，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在她前面半级台阶的位置。
　　这个距离很微妙。不远不近，刚好能在她再踉跄的时候伸手扶住，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被盯着。
　　林知宁低头看着他的背影。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深灰色的T恤露出一截领口。后脑勺的头发剪得很短，发尾有些翘，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她想起那瓶水。
　　凉的，柠檬味，刚好一口一口喝完，不烫嘴，不冰牙。
　　楼梯到头了。他推开教室的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谢谢。”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跟在她后面进了教室。
　　林知宁回到座位上，坐下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小腿的磕痕隐隐作痛。她低头看了一眼，红了一小块，没破皮，不用管。
　　陈鹿凑过来：“你刚才在楼梯上是不是踩空了？我看见了。”
　　“没事。”
　　“你体育课跑完腿就软了，下楼梯当然不稳。”陈鹿从抽屉里翻出一片创可贴，又看了看她的腿，“没破皮，不用贴。”
　　“说了没事。”
　　“你就是太要强了。”陈鹿叹了口气，“跑不动就慢点嘛，又没人笑你。”
　　林知宁没说话。她不是要强，是习惯了。习惯了不让人扶，习惯了不喊疼，习惯了所有事自己扛。从林娟不在的那些晚上，到周卓不在的那些周末，到春雪第一次来家里拉稀弄脏地毯的凌晨三点——她都是一个人收拾的。
　　不喊疼，不是不疼。是喊了也没用。
　　“你那瓶水呢？”陈鹿忽然问。
　　“喝了。”
　　“江迟瑾给你的那瓶？”
　　“嗯。”
　　“他今天只带了一瓶，给了你。”陈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知道吧？”
　　“他说他还有。”
　　“他骗你的，我看见他书包里就一瓶。”陈鹿笑，“你俩最近走得挺近？”
　　“竞赛的事。”
　　“竞赛需要每周一起跑步？需要他给你递水？”
　　林知宁低头翻开课本，挡住半张脸：“你想多了。”
　　“行吧。”陈鹿耸耸肩，转回去。
　　林知宁把课本立在桌上，下巴搁在书页上。窗外三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梧桐树的味道。她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巧克力——还是那块，百分之七十二可可的，上次掰了一小块，还剩大半块。
　　她捏了捏，没吃。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
　　江迟瑾：【膝盖怎么样？】
　　林知宁打字：【没事，没破皮。】
　　那边：【回去冰敷一下，不然明天会酸。】
　　她：【知道了。】
　　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下次八百米，一起跑。】
　　林知宁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一起跑。
　　不是“加油”，不是“你可以的”，是“一起跑”。
　　她想起他说“跟你说才多”，想起他说“你笑起来好看”，想起那瓶凉的、刚好一口一口喝完的柠檬水。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打了一个字：【好。】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风又吹进来，翻了翻课本的书页。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里晃，嫩绿嫩绿的，像刚长出来的什么。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又翻了一页。九十三天。
　　春天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