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开学 A市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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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明高开学那天早上，林知宁自己热了一杯牛奶。
林娟还在睡，昨晚牌局散得晚。餐桌上什么都没有，冰箱门上贴着她留的字条，字迹潦草：学费已交，自己去学校。
周卓出差前给她转了一笔钱，附言还是那副商量的口气：知宁，新学期吃点好的，别太累。
林知宁把字条撕下来，叠好，扔进了垃圾桶。
到校门口的时候，公告栏前已经围满了人。红纸黑字贴着高三年级分层名单，风把纸角吹得一下一下地掀。她站在人群外围，等前面的人散了，才凑近去看。
理科B班，班主任徐。
名单从头看下来，她没指望看到什么熟面孔，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看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江迟瑾。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还是那个字，排在中间偏上的位置，安安静静躺在纸上，不像一个会在雪夜里替人托住围栏的人。
上课铃响之前，她到了B班教室门口。
教室里的座位已经按照新名单排好了。老徐站在讲台上，让分进来的新同学挨个自我介绍。
轮到江迟瑾的时候，教室里明显安静了一瞬。他站在讲台边，个子比门还高出一截，校服穿在他身上像还没长大似的。
“江迟瑾。”他说，“江水的江，迟到的迟，怀瑾握瑜的瑾。”
底下有人笑：“那你岂不是天天迟到？”
“所以以后都叫我大名。”他很认真地说，“叫‘迟到’的，一律不借作业。”
全班哄笑，老徐板着脸敲了敲讲台，眼里的笑意没藏住。
他被安排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从讲台下来要走完整的过道，经过林知宁那一排时，他的目光在她桌角停了半秒，梨涡浅浅地现了一下，没说话，走过去了。
林知宁垂着眼睛翻书，翻页的手停了半拍。
课间，前桌的女生们凑在一起小声议论：他原来几班的？个子好高，肯定打篮球吧？转笔的间隙，林知宁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同桌轻轻碰了碰：“你认识他？”
“不认识。”她说。
严格来说，确实算不上认识。
第一节是物理课。老师第一节课就任命了课代表——“江迟瑾，你物理底子不错，以后作业你收。”
于是第二节课下课，他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最后一排往前收。收到她这里，她把本子递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封皮，念了一遍：
“林知宁。”
和那晚在单元门口念她名字时的语气一模一样。他把本子码齐，继续往后收，什么都没多说。
她坐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桌角那道物理大题的辅助线，画歪了。
其实在开学之前，他们还见过一次。
初五那天晚上七点差五分，林知宁站在玄关换鞋，春雪围着她转了三个圈——它大概也记得，记得那条叫夏天的金毛，记得人工湖。
下楼的时候她对自己说，是它自己要下来的。
人工湖边的灯刚亮，江迟瑾牵着夏天从桥那头过来，手里还拿着个网球。“哟，”他看见春雪，“还真来了。”
“它自己要下来。”林知宁说。
他挑了挑眉，没拆穿她，抬手把球丢出去。夏天箭一样蹿出去，春雪愣了两秒，也跌跌撞撞地追，四只小短腿跑得乱七八糟，白毛在暮色里滚成一团。
“你家这个跑起来，”江迟瑾评价，“像一团雪滚下山。”
林知宁没接话，但她站在湖边看着，看了很久。
那是春雪第一次出门没有贴着她的裤脚。它追不上夏天，就绕着湖跑小圈，跑累了回来喝水，喝完又跑。回家的时候它趴在电梯里就睡熟了，林知宁给它擦脚，它都没醒。
跑开了，就不想回家。
她想起他说的这句话，心想，原来是真的。
高三下学期是被倒计时牌推着走的。讲台侧面的红色数字牌挂出来那天，上面写着：距高考还有102天。
体活课，教室里走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趴桌子。林知宁没下去，坐在靠窗的位置做一套理综卷。篮球场在楼下，哨声、运球声、进球后的哄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一颗篮球脱手，越过半个操场，骨碌骨碌滚到了她的脚边。
她捡起来。江迟瑾从篮球场那头跑过来，校服袖子撸到小臂，额头上全是汗。“学霸，借过。”
他把球拿回去，目光落在她摊开的卷子上：“周测卷？你都刷到这套了。”
“嗯。”
“最后一道大题，”他随手用下巴点了点卷面，“别用常规解法，今晚上老徐肯定要讲，有个更快的。”
她抬起头，他已经转身往回跑了，跑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作业本上的字挺好看。”
晚上老徐讲压轴题，用的正是他说的那个方法。林知宁做完笔记，状似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江迟瑾转着笔在看黑板，侧脸被灯照得很亮。
第二天课间，他抱着作业本经过她座位，放下来的时候，本子上多了一块巧克力。
百分之七十二可可。
“买多了。”他说，人已经走出去两步。
同桌凑过来：“他为什么给你巧克力？”
“不知道。”林知宁说。
她把巧克力塞进笔袋最里层，没吃。那天夜里刷题刷到十二点，她把它拿出来，掰了一小块。很苦，咽下去之后，有一点很淡的回甘。
她想起除夕那晚的美式。苦的东西，好像都是暖的。
百日誓师那天，全校高三站在操场上。红旗猎猎，横幅从主席台垂下来，年级主任的话筒一阵一阵地啸叫，各班轮流宣誓，声音喊得山响。
大会最后一项，发红丝带，写愿望，系到操场边的香樟树上。
林知宁领到一根，借了支马克笔，写了三个字：
考出去。
她找了棵最边上的树，踮着脚往最低的枝上系。刚打了个结，一阵风灌过来，丝带从她指间挣脱，打着旋往操场上飘。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胳膊很长，轻轻松松就把丝带捞住了。
“风大。”江迟瑾把丝带递还给她，“系双扣，不容易开。”
她接过来，重新系。他侧身站过来半步，替她挡了一下风。
“谢谢。”
“写了什么？”他问。
她把有字的那一面向里折好，攥在手心：“不告诉你。”
他笑了，梨涡在太阳底下很清楚：“巧了，我也是。”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的丝带早就系好了，在很高的地方，被风翻卷着，字朝外，但她隔得远，怎么也看不清。
“系那么高，”她说，“不怕吹走？”
“高处的风认识路。”他说，“吹走了，也知道往哪儿送。”
林知宁没听懂这句话。很多年后她才会明白，可那天她只是仰头看着，看着两根红丝带在一棵树上一低一高，被同一阵风推着，朝同一个方向摆。
晚上到家，周卓的消息准时发过来：今天誓师了吧？紧不紧张？
她回：还行。拍了张倒计时的照片发过去。
林娟晚上有饭局，没回来。玄关的灯黑着，她把书包放下，换了鞋，七点还差十分，春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自己把牵引绳叼了过来。
人工湖边，夏天的主人刚把球抛出去。春雪松开绳子就追，这次它没有跑小圈，它跟在夏天后面，绕了半个湖。
“想考哪儿？”江迟瑾问。
“南边。”林知宁说。
“多远算南边？”
“很远的那种。”
他没问为什么。他只是看着湖面，看了一会儿，说：“南边冬天暖和，狗好养。”
林知宁低下头。春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正蹭她的裤脚，毛上沾着草屑，眼睛亮晶晶的。
湖面上的冰化干净了，柳条上有很淡很淡的绿。她仰头看见教学楼的方向，倒计时牌的灯还亮着，今天的数字应该是九十九。
香樟树上的两根丝带，今晚风很大。
但没有再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开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