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春雨》南朝木槿

2、除夕

　　除夕这天，林知宁是被关门声叫醒的。
　　周叔一早就要陪母亲回邻市的老宅过年，那是周家的规矩，年年如此。
　　临走时，周卓往她卡里转了两千块钱，附言只有一句：知宁，年夜饭吃点好的。
　　林娟站在玄关补口红，隔着镜子看了她一眼：“你周叔家亲戚多，你去了也不自在，就在家吧。冰箱里有速冻饺子。”
　　门关上之后，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地暖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林知宁没什么表情地站了一会儿，去阳台给春雪添粮。萨摩耶长大了一圈，雪团子似的，见她就摇尾巴。她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过年了，给你也置办点年货。”
　　于是她换了衣服出门。超市就在小区两条街外，步行十分钟。
　　超市里人山人海，广播循环放着《恭喜发财》，手扶梯上挂满了红灯笼，连冷冻柜的玻璃上都贴了福字。
　　林知宁推着车，目标明确：速冻饺子两袋，排骨，汤圆，再称两斤车厘子——周叔爱吃，虽然他人不在。走到宠物货架前，她又拿了三罐冻干鸡胸，一包新出的鸡肉奶酪粒。
　　然后是春联。超市把长筒的春联竖着插在最上层的货架上，她踮了两次脚，指尖只碰到筒的底边。她正想去找工作人员，身后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松松替她抽了下来。
　　“这个？”
　　她回头，先入眼的是一件黑色的大衣，然后才看见脸。
　　那晚路灯背光，她其实没怎么看清楚他。今天超市的灯白晃晃的，她才发现这个人眉眼很清，左边颊上有个很浅的梨涡，不笑的时候几乎看不见。
　　“谢谢。”她接过来。
　　他看了她两秒，像在确认：“林知宁？”
　　“……江迟瑾。”
　　“真巧。”他把手里的一张购物清单折起来，塞进口袋，“你也来买年货？”
　　寒暄很短。他问：“春雪最近还钻绿化带吗？”
　　“没有。”她说，“就是胖了。”
　　他“嗯”了一声，目光自然地下移，落在她的购物车里——速冻饺子、排骨、汤圆、两斤车厘子，外加三罐冻干鸡胸。一个人的量，摆得整整齐齐。
　　林知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回去，忽然有点不自在，像被人一眼看穿了什么。她伸手把那两袋速冻饺子拨到车最里面，用车厘子盖住。
　　“上次的事，”她说，“还没正经谢过你。”
　　“谢过了。”他说，“两次。”
　　“那是嘴上。”林知宁看着他，声音很平，耳朵尖却有点热，“你今天要是没买齐，我陪你逛完。顺便——请你喝杯热的东西。”
　　江迟瑾挑了下眉，像是没想到，又像是觉得这提议不坏。他看了眼时间，四点半。
　　“行。”他说，“不过得我推车。你这车太轻，我推着别扭。”
　　于是两辆车并成了一辆。
　　他的清单是家里写的：奶奶要的花生酥、姐姐点名的巧克力、他妈指定牌子的瓜子。林知宁帮他一样一样找，渐渐发现这个跑腿的男生挑巧克力时会认真对比可可含量。
　　“我姐说百分之七十二的才不腻，”他对着货架皱了下眉，“我尝不出来区别。”
　　“这个。”林知宁从货架上拿下一盒，递给他，“这个牌子的好吃。”
　　“你经常吃？”
　　“嗯。”她说。其实是压力大的时候吃。这句她没说。
　　走到冷冻区，他脚步停了停，问她：“你年夜饭，就吃速冻饺子？”
　　林知宁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还有排骨。"
　　江迟瑾没接话。过了几秒，他从冰柜里拿了一盒手工鲜虾云吞，放进车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妈说这家超市的手工云吞比速冻的好吃。买两盒送一盒。”
　　林知宁看了一眼价签，没有买二送一。
　　她没说破。
　　收银台前排着长队。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妈”。
　　“买好了吗？”电话里的声音很大，连林知宁都听见了，“你爸在贴春联了，就等你回来挂灯笼！”
　　“快了，在排队。”江迟瑾的声音一下子放软了，“……知道知道，花生酥买了两盒。……奶奶那个无糖的对吧？买了。”
　　挂了电话，他冲她笑了笑："我妈，催命一样。"
　　林知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恰好亮起来，是周卓：知宁，钱收到了吗？
　　她回了个“收到了，谢谢周叔”，然后把手机扣回口袋。
　　从超市出来，天已经擦黑。街上挂满了灯，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碎的，落在热饮杯的盖子上就化。
　　她兑现承诺，在超市门口的热饮档口给他买了一杯热可可，自己要了一杯美式。两杯热气从杯口往上冒，两个人站在屋檐下喝，像两个偷闲的陌生人。
　　“夏天呢？”她问。
　　“在家憋屈了一天。”他说，“晚上我带它出去跑。一般七点，人工湖那边。
　　“你那只要肯出单元门，可以带下来跑跑。它俩上次还挺投缘。”
　　“它不出门。”林知宁说，“一出门就贴着我裤脚。”
　　“那是没跑开。”江迟瑾捧着杯子，“狗都这样，跑开了就不想回家。”
　　林知宁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美式。很苦，但是暖的。
　　他把热可可喝完了，杯子捏扁，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动作很利落。
　　“我走了。”他说，“我妈该连环call了。”
　　“嗯。”林知宁顿了顿，“新年快乐，江迟瑾。” 他转过身，冲她挥了挥手，笑了。那个梨涡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新年快乐，林知宁。”
　　回到家，外卖已经挂在门把手上——周叔提前订好的那家餐厅的年夜晚餐，还温着。林知宁把菜一道道摆上桌：清蒸鲈鱼、白灼虾、一份佛跳墙，又煮了自己买的那盒云吞。
　　春雪蹲在厨房门口，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她用一个小盘子装了几块冻干鸡胸，放在它面前：“过年好，春雪。”
　　萨摩耶埋头苦吃，胡须上沾满了渣。
　　林知宁一个人坐在偌大的餐桌前，打开电视，春晚正好开始。窗外不知哪户人家放起了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里绽开，又熄灭。周叔发来消息问她吃了没有，她拍了张照发过去，附了句“很好吃”。
　　母亲那边，没有消息。她也不等。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屋檐下那杯冒着热气的热可可，想起他说“狗跑开了就不想回家”，想起他对着货架认真对比可可含量的样子。
　　除夕万家灯火，她偶得了一点温。
　　不烫，像炭盆里最后那点火星，却够她把这个冬天，安安静静地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