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有人》Jus1

3、第一夜 次卧的

　　次卧的床比我想的硬，枕头也矮，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十一点四十。我关了屏，闭眼，脑子却停不下来。

　　先是老妈的声音。五十多秒的语音，语速比平时快，中间有一句“妈给他打过电话了，他同意的”，说得特别顺，像提前想好的。她没问我想不想去，直接就是“去”。背景里老爸问“打通了没”，她嘘了一声。那个“嘘”是什么意思？

　　然后是路上。水果店老板那句“今天又没了一个”。警戒线后面那个一直点头又摇头的人。地铁上三张被屏幕光照青的脸。

　　再然后是迟野。门开一条缝，他站在里面，手里拿螺丝刀。手是凉的。窗户封死了。他说“别开窗”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饭在锅里”。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雾贴着玻璃，一动不动。

　　隔壁有声音。很轻，金属碰金属，一下一下的，然后是一段很低的嗡嗡声，持续几秒，停了，又响。

　　我睁开眼。

　　门口有光。

　　很淡的白，从门缝底下渗进来，铺在地板上，薄薄一层。我盯着那道光看了两秒。客厅灯是暖黄的，这个光是白的，偏冷，而且没有影子。

　　我坐起来。光还在。我下了床，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把门拉开。

　　迟野站在门外，离门半步远，身上发着光。很淡的白色微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不刺眼，把轮廓照得有点虚。他穿着那件灰毛衣，头发还是软的搭在眉骨上。

　　他看着我，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睡不着？”他问。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过了七八句话——“你身上在发光”“你是不是漏电了”“这灯怎么关”——没一句能用的，最后憋出来一个：“嗯。”

　　他看了我一会儿。光还在，没有变亮也没有暗下去。

　　“睡吧。”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光跟着他往客厅那边移，经过走廊的时候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淡白色的痕，到客厅拐角，慢慢暗下去，最后没了。门缝底下重新变回一片黑。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站了大概有十几秒。

　　然后我把门关上，回到床上，躺下。

　　脑子很清醒，但奇怪的是不怎么害怕。可能是那个光太淡了，淡到不像威胁，也可能是他问“睡不着”的时候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到好像发光这件事不值得解释。

　　我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翻了个身，闭眼，这次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是被煎蛋的味道弄醒的。我坐起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窗外还是雾，灰白色，贴着玻璃。我穿好衣服出来，迟野在厨房，背对着我，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的。

　　“醒了？”他没回头。

　　“嗯。”

　　“坐，马上好。”

　　我坐到茶几旁边，看着他把煎蛋铲到盘子里，两个，一人一个。他把盘子端过来，放我面前，又去拿可乐。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他。灰毛衣，领口松垮，头发有点长。他坐到对面，低头吃蛋，吃了一口，发现我在看他，抬了下眼。

　　“怎么了？”

　　“昨晚，”我说，“你是不是……”

　　他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一下。

　　“收音机该换电池了。”他说。

　　“我不是说收音机。”

　　他没接话，低头又吃了一口。

　　“你昨晚站在我门口，”我说，“你身上在发光。”

　　他筷子停了。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吃。

　　“你看错了。”他说。

　　“我没看错。”

　　他没再说话，把剩下的蛋吃完，站起来收碗。我坐在那儿，看他端着两个盘子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他背对着我，肩膀绷着。

　　水龙头关了。他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我一眼。

　　“陈昼。”

　　“嗯。”

　　“有些事，”他说，“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什么事？”

　　他没回答，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先吃饭。”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的盘子，蛋还在，凉了。我拿筷子夹起来吃了，一边吃一边想，他刚才说“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而不是“你看错了”。他说的是“对你没好处”。

　　这说明，我看对了。

　　我吃完最后一口，把盘子放桌上，抬头看他。他还靠在厨房门框上，没动。

　　“迟野。”

　　“嗯。”

　　“你昨晚是不是控制不住？”

　　他看了我一眼。我没等他回答，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控制不住，你跟我说。我不怕，我就怕我不知道。”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几秒，没说话，转身进厨房洗碗去了。

　　水声又响起来。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心想：他没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