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有人》Jus1

1、雾天来电 老妈的

　　老妈的消息是语音，五十多秒，我点开的时候正在刷牙，含糊听了一遍，没听清，又点了一遍。

　　“昼昼，你那边新闻妈妈看了，连着好几天雾，人都走丢好几个了，你别一个人住家里了，去你表亲那儿住几天。就你们学校南门出去坐地铁三站路那个小区，妈给他打过电话了，他同意的。你带作业和换洗衣服就行，他那什么都有。”

　　背景里老爸在问“打通了没”，老妈嘘了一声。

　　我把牙刷吐了，回了一个字：好。

　　其实我想问的是，表亲。哪个表亲。我怎么不记得我有个住学校南门附近的表亲。但我妈发完语音就没动静了，我发了个“哪个表亲”，她回“迟野，比你小一岁，你小时候见过的”。

　　小时候见过。我对着镜子想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起来。算了，去就去吧，总比一个人在家待着强。一个人在家待着也没什么不好，就是雾大，外卖送得慢。

　　雾确实大。我拎着双肩包出门的时候，楼道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老板在收摊，一边收一边跟旁边人说“今天又没了一个”，语气跟报菜名似的。我没敢细听，低头快步往地铁站走。

　　路上人很少。有个路口拉了警戒线，两个警察站在线后面，旁边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只看见那个人一直在点头，又摇头，又点头。我绕过去的时候瞥了一眼线里面，什么也没看见，就是雾，浓得化不开，把整条巷子吞了。

　　地铁上人也不多，车厢里三个人，都低头看手机，脸被屏幕光照得发青。我找了个靠门的座坐下，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本地新闻。标题都很正经——“我市连续雾天，提醒市民减少外出”“第三起失踪事件正在调查中”——点进去看，内容也正经，没说太细，只说是“雾天外出未归”。我划了两下就关了。

　　三站路，中间过一段高架，列车从雾里钻出来又钻进去。我盯着窗外看，什么也看不清，偶尔有楼的轮廓从雾里浮出来，又沉回去。

　　到站，出站，按我妈给的地址找过去。老小区，没门禁，单元门虚掩着。我爬上六楼，在603门口站定，刚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男生，比我矮小半个头，瘦，穿一件洗得领口松垮的灰毛衣，头发有点长，软软地搭在眉骨上。他手里拿着一把小螺丝刀，看见我，眨了一下眼，像从一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确认了一下我是谁。

　　“陈昼？”他问。

　　“嗯。”

　　他往旁边让了让，说：“进来吧，门没锁。”

　　我换了鞋。门口鞋柜上放着一双新棉拖，标签还没拆。客厅不大，收拾得挺干净，东西很少。一张沙发，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摊着一台拆了一半的旧收音机，电路板露在外面。靠墙一整面架子，上面不是书，是各种零件、工具、几台不同年代的随身听、两三个闹钟的内芯、一排装着彩色液体的小玻璃瓶。

　　窗户封着，窗框边缘贴了一圈黑色的密封胶条，封得很彻底。

　　“我妈说你在家自学？”我把包放在沙发角上，不知道该坐哪儿。

　　“嗯。”他把螺丝刀放茶几上，顺手把收音机的后盖合上，“不上学了。”

　　没解释。他走到厨房那边，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可乐，走回来递给我一罐。我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凉的。

　　“你住次卧，”他说，“床单是新换的。被罩在衣柜里，自己套。”

　　“好。”

　　我拉开次卧的门，看了一眼，又退出来。他站在客厅中间，没回房间，也没坐下，就站着。

　　“那个，”我说，“雾天，你这边没事吧？”

　　他看了我一眼。

　　“别开窗。”他说。

　　“什么？”

　　“窗户，别开。”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开了不好。”

　　“为什么？”

　　他没回答，转身进了自己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罐凉可乐，看着客厅那扇封得严严实实的窗。雾在外面贴着玻璃，一层一层的。

　　我喝了一口可乐，心想，行吧。第一天，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