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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滞暖 放学教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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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暖意落下来,我不敢伸手,怕接住之后,更难熬过漫长的冷。
放学的铃声拖得很长。
班里的人听到铃声一下子活过来,椅子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说话声叠在一起。
苏桔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她把摊在桌上的草稿纸一张张叠整齐,塞进书包侧袋。
那些纸上写着没写完的故事,句子断断续续,有的地方被划掉好几次。
陈屿已经把课本收好了,他没有立刻走,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排同学打闹。
他的视线偶尔会落到苏桔的侧脸上,但不会停留太久。
苏桔的书包很旧,边角磨得起毛,拉链拉起来的时候会卡一下。
她攥着拉链头轻轻往上拽,指尖有点发白。
早上出门的时候,家里又吵了。
她爸摔了一个瓷碗,碎渣散在客厅地砖上,她妈尖着嗓子争执,声音撞在墙壁上弹回来。
苏桔躲在自己小小的房间里,捂着耳朵写了半页文字,直到上学时间到了才出门。
她早饭没吃,胃里空空的,隐隐发闷,像揣了一块凉石头。
“不走吗?”旁边有男生拍了拍陈屿的肩膀,是他后桌,叫周凯。
陈屿摇了摇头:“等会儿。”
周凯哦了一声,和别的同学勾着肩先走了,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过道上,灰尘在光里飘。
苏桔把笔袋放进书包,才察觉到身边的人还在。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陈屿,对方正低头看着桌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之前作文课,老师念了苏桔的文章,陈屿跟她说过,她写得很好,自己不擅长写东西。
那句话苏桔记着,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接,最后只轻轻点了下头。
她很少和别人聊写作,家里没人愿意看她写的字,
她妈看见她趴在本子上写东西,只会说她不务正业,不如多刷两道数学题。
走廊上传来保洁阿姨拖地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苏桔背上书包,准备起身。
刚站起来,一阵眩晕突然涌上来,眼前的光跟着暗了一瞬。
她下意识扶住课桌边缘,指节抵在冰凉的桌面上。
这种情况最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是蹲久了站起来,有时候就是毫无预兆地袭来。
她没有和任何人说,包括家里人。说了也没用,他们只会觉得她是偷懒,不想上学。
陈屿注意到她的动作。他抬眼看向苏桔,声音不高:“没事吧。”
“嗯,没事。”苏桔稳住身子,慢慢站直,“有点晕。”
“是不是没吃饭。”陈屿问。
苏桔顿了一下,没回答。
她不想说家里的事,那些争吵、破碎的碗、压抑的空气,她不想挖出来给别人看。
写作是她唯一透气的口子,别的心事,她都习惯压在心里。
她的心脏像一间常年关着窗的小屋子,只有纸上的文字可以进去。
陈屿没继续追问。
他从桌肚里拿出一个面包,包装是简单的奶黄色,应该是早上买了没吃的。
他放在两人课桌中间的分界线上,没有推过去,只是放在那里:“我还有一个,你拿着。”
苏桔看向那个面包,又看向陈屿。她想拒绝,喉咙却干干的,胃里的空虚感又冒了出来。
她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不用,谢谢。”
“放这里了,你要是想吃就拿。”陈屿收回手,重新垂落放在腿上,“我不饿。”
他没有强迫她,也没有多说关心的话,追问她为什么不吃饭。
这种分寸让苏桔松了口气。很多人看见她脸色不好,会一连串问很多问题,
那种关心很重,压得她难受。陈屿不一样,他只是把东西放在那里,选择权留给她。
教室里剩下的人已经寥寥无几,隔壁班的喧闹隔着一堵墙传过来。
苏桔低头盯着那个面包,塑料包装上印着麦穗图案。
她想起自己写过的一段话,写荒芜的野地里偶然长出的一小片草,不算茂盛,却能让人多看两眼。
她觉得陈屿这份善意,就像那丛草,不热烈,安安静静的。
她最终没有拿面包。
她怕欠别人什么,人情对她来说太重了,她还不起。
家里乱糟糟的,她的身体也时好时坏,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走到哪里,也不想和谁牵上扯不断的线。
遗憾早就埋在土里了,只是现在还没发芽。
苏桔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我先走了。”
“嗯。”陈屿应了一声。
苏桔抱着书包,慢慢走出教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屿还坐在位置上,窗外的落日落在他肩膀,一半亮一半暗。
他低着头,随手翻着一本练习册,好像刚才的对话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下楼的台阶很长,苏桔走得很慢。
傍晚的风带着一点热意,吹在脸上。她的头还是有点昏,脚步虚浮。
她把手伸进书包侧袋,摸到那叠写满字的草稿纸,纸边被她反复摩挲,有点卷了。
她有时候会幻想,如果有人能安安静静读完她写的全部故事,不评判,不催促,只是看完,那会是什么样子。
陈屿欣赏她的作文,可那只是一篇被老师挑出来的范文,不是她藏在本子里,那些乱糟糟、带着委屈的心里话。
校门口人来人往,电瓶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苏桔没有立刻回家,她拐去了学校旁边一条少有人走的小巷。
巷子两边是老旧居民楼,墙皮掉了一大块,墙角长着杂草。
巷口有一张石凳,平时很少有人坐。她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
远处天边的云慢慢变成橘红色,太阳一点点往下沉。
她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和笔,翻开空白的一页。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
她没有写宏大的故事,只写今天放学,同桌放了一个面包在课桌中间。
她写那个面包安静地待在分界线上面,像一份不敢靠近的温柔。
写她不敢收下,怕这份暖意只是短暂的,等消失的时候,会更冷。
写着写着,胸口慢慢泛起闷胀的疼。
不是尖锐的痛,是闷闷的,持续的,像有什么东西慢慢裹住她的心脏。
她停下笔,攥紧本子,等那阵不适感慢慢淡下去。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疼痛,发作的时候就安静坐着,等它自己走开。
她没有去医院仔细检查,家里不会拿出多余的钱,她也害怕检查出来不好的结果。
不知道,好像还能多撑一段时间。
巷子里慢慢暗下来,路灯啪地亮了,昏黄的光铺开。
苏桔合上本子,塞进书包。她该回家了。
回去晚了,免不了又是一顿争吵,她妈会数落她放学到处乱跑,心思不在学习上。
她站起身,沿着小巷往家的方向走。路过巷口的小卖部,玻璃门里面亮着灯,有人在买饮料。
她瞥了一眼,看见货架上摆着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的面包。她多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与此同时,教室里,陈屿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他低头看向课桌中间,面包还安安稳稳放在原地。
苏桔没有拿走。他伸手拿起面包,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面包有点干,味道普通。他本来确实不太饿,现在吃着,心里莫名空了一小块。
他其实看出来苏桔脸色很差,不只是单纯饿肚子。
她总是很单薄,安静地缩在座位上,很少大笑,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要么看书,要么在本子上写东西。
他看过她作文里细腻的句子,能感觉到文字底下藏着很重的情绪。
他想再多问一句,又怕越界。他不清楚她的难处,贸然伸手,说不定会打扰到她。
陈屿走出教室,锁上门。
楼道里的灯感应到脚步声亮起来。
他走下楼,晚风迎面吹过来。
他想起苏桔刚刚扶着桌子的样子,她的手很细,手腕细细的,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回家的路上,陈屿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他平时不爱胡思乱想,今天却总会想起苏桔写的文字。
他不擅长表达,写不出那样柔软的句子,可他看得懂文字里面藏着的孤单。
他想,如果以后有机会,可以再看看她写的别的东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压下去。他们只是同桌而已,距离不能再近了。
苏桔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地上已经打扫干净,看不到早上碎掉的碗渣,但空气里还飘着紧绷的味道。
她爸妈坐在沙发上,互不说话,气氛僵得像结冰的水。
看见她进门,她妈抬眼看她:“怎么回来这么晚?又去哪里闲逛了?”
“在学校待了一会儿。”苏桔低声回答,往自己房间走。
“待着干什么?刷题了吗?就知道偷懒。”她爸开口,声音沉沉的。
苏桔没有争辩,推开门进了小屋,反手轻轻带上房门。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旧书桌,书架上没几本课外书。
她把书包放下,坐到书桌前。桌上放着她厚厚的笔记本,里面全是她写的故事。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远处楼房的窗户一扇扇亮起来。
苏桔打开台灯,她翻开本子,接着傍晚在石凳上没写完的段落往下写。
她写傍晚落日,写一个放在课桌中间的面包,写她不敢接住的一点点暖意。
写着写着,胸口那种闷痛又上来了。
她放下笔,靠着椅背,缓缓吸气。
疼痛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散。
她盯着台灯发光的灯泡,灯泡亮得刺眼。她有时候会想,自己会不会像快要耗尽电的灯,
不知道哪一天,光就彻底灭了。
她把这句话轻轻写在本子末尾,字很小,藏在段落间隙里。
夜色越来越深,隔壁房间传来她爸妈压低声音的争执,断断续续透过薄薄的门板钻进来。
苏桔拿起笔,继续往下写,文字是她唯一能躲开这片吵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