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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痕 阴雨天,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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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借伞的片刻温柔也抵不过早就写好的结局。
云层压得很低,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风里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像是随时会落下雨来。
苏桔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伞,她站在单元楼门口抬头看了会儿天,最后还是把伞放回门后挂钩。
她不想手里多拎一样东西,身体沉的时候,多一点负担都很难受。
家里早上依旧没有什么声响。妈妈早早出门打零工,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落在地上,他也懒得扫。
苏桔路过客厅,只匆匆说了一句上学去了,没有等回应,就快步走了出去。
她不想单独和爸爸待在同一个空间,空气里烟味混着沉闷的情绪,吸久了胸口会闷。
路上的积水是前一天夜里下的小雨留下的,踩上去会轻轻溅起水花。
苏桔走得很慢,刻意避开路面上深一点的水洼。
她的帆布鞋鞋底很薄,一旦渗进水,脚会一直凉到小腿,之后一整天都缓不过来。
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
大家趁着早读前的空档互相传作业,收作业的课代表来回走动,嘴里念叨着没交名单。
苏桔走到靠窗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要交的练习册放在桌角。
没过多久,陈屿也来了。
他肩上搭着一件薄外套,进门之后先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拿出课本。
他看见苏桔桌角放着的作文本,停顿了半秒,又很快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昨天那两句简短的对话,好像只是偶然飘过去的一阵风,过去了就归于平静。
他们之间,又变回了之前那种安静的状态。
苏桔也没有主动找话题,她本来就不擅长延续聊天,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
早读课读英语,听力磁带沙沙地响。
耳机里的人声隔着一层塑料,听着模糊。
苏桔按着节奏小声跟读,读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喉咙里面一直发紧,像卡着一团软棉花,咳不出来,咽不下去。
她悄悄把耳机往旁边挪了一点,留出缝隙,多吸几口凉一点的空气。
陈屿的英语听力做得很快,选择题勾完之后,他就拿出草稿纸,提前算数学题。
笔尖在纸上滑动,声音很轻,在满教室的读书声里几乎听不见。
苏桔余光扫到他的草稿纸,一行一行的算式排得整齐,几乎没有涂改。
她有时候会想,陈屿是不是从来不会被乱七八糟的事情困住。
不用听家里无休止的争执,留意身体会不会突然垮掉,只需要安安稳稳读书做题,顺着既定的路往前走。这种日子,是她很难想象的。
上午第三节课是自习。
老师在讲台上面批改作业,允许大家自由安排,只要不吵闹就行。
班里一半人埋头刷题,剩下的小声凑在一起讨论题目。
苏桔拿出那本带锁的笔记本,压在练习册下面,打算写几句。
她想写昨天陈屿和她说话的样子,写他说自己不太会写作的时候,语气平淡认真。
可是笔停在纸上,琢磨很久,不知道怎么下笔。这件事太小了,轻得抓不住,写出来又怕显得自己太过在意。
她盯着空白的纸页看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句:有人看见纸上的东西。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把它塞回桌肚深处。
旁边的陈屿刚好做完一套小题,放下笔,侧过头看向她。
他的目光落在苏桔桌肚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你经常写吗?”
苏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笔记本。她轻轻点头,声音小小的:“嗯,有空就写一点。”
“写故事吗?”
“不一定,大多是看见的东西。”苏桔说,“路上的猫,傍晚的云,还有一些说不出来的感受。”
陈屿安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我很少留意这些。
做题的时候,眼里只有题目。”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自嘲,也没有羡慕,只是客观地讲自己的习惯。
他习惯把注意力放在明确的、有标准答案的事情上,而那些飘着的、没有对错的情绪和景象,他向来不擅长捕捉。
苏桔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轻轻“哦”了一声。
两个人之间短暂浮起一点安静,没有尴尬,也没有热烈。
只是简单交换了一点彼此的习惯,然后又各自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
没过多久,前排一个男生转过头,拿着数学卷子来找陈屿问问题。
男生声音很大,叽叽喳喳讲自己卡壳的地方,陈屿微微倾身,给他讲解题步骤,条理清晰,几句话就把难点拆开。
男生恍然大悟,笑着道谢,转回去的时候,还好奇地瞟了苏桔一眼。
苏桔低下头,假装翻看习题册。她不太习惯被别人连带打量,下意识把自己缩起来。
自习课快结束的时候,她的胸口又开始不舒服。
不是尖锐的疼,是持续不断的沉,一点点往下坠,连带后背都发酸。
她慢慢把背靠在椅背上,不敢靠得太实,怕动作太明显引人注意。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练习册的边缘,纸页被抠出小小的毛边。
她很早之前就去过医院。
检查报告上的字她看不太全,只记住医生和妈妈说,要好好休养,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
妈妈当时拿着单子,皱着眉叹气,转头就埋怨她身子娇气,花钱又添麻烦。
从那之后,苏桔很少再主动提起难受,能忍就忍。
陈屿讲完题目,转头看见她脸色比平时淡一点,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没有直接问她怎么了,只是等老师低头改作业的时候,伸手把窗户再拉开一点。
外面潮湿的风涌进来,带着雨前泥土的味道。
苏桔感受到风,慢慢调整呼吸。她知道,他还是没有问,只是重复了上次那个安静的动作。
中午放学,大部分同学都结伴去食堂。
苏桔没有去,她早上从家里带了一个馒头,一小包咸菜,打算留在教室吃。
食堂人太多,嘈杂拥挤,排队的时候要站很久,她怕站久了撑不住。
教室里很快空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陈屿也没有走。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便当盒,放在桌上,盖子打开,里面是简单的青菜和煎蛋。
苏桔看见,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和别的男生一起去食堂。
两个人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安静地吃午饭。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盒子的轻响。苏桔啃着干硬的馒头,慢慢嚼,吃得很慢。
咸菜有点咸,她随身带了一瓶凉白开,小口抿着。
吃到一半,陈屿忽然开口:“食堂的菜油太重,我不太喜欢。”
苏桔抬眼看他,轻轻嗯了一声。
“你不去食堂,是不喜欢吗?”
“不是,”苏桔摇摇头,“人太多,有点闷。”
陈屿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他好像懂得适可而止,不会追着刨根问底,不会逼着她说出不想讲的理由。这点让苏桔觉得放松。
吃完之后,陈屿把便当盒收拾好,拿出纸巾擦干净桌面。
苏桔把剩下的咸菜收好,把馒头包装袋捏成团,塞进垃圾袋里。
午休的时间很长,教室里安安静静。
有几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同学,呼吸轻轻的。
苏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休息,脑子里乱糟糟的,家里的争吵、医生的话、笔记本上的文字,一段一段冒出来。
迷迷糊糊之间,她好像听见妈妈抱怨她的身体,说她是个负担。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跳得有点快,胸口闷得更厉害。
她侧过头看向窗外,天还是阴沉沉的,雨迟迟没有落下来。
陈屿没有睡觉,他在看一本课外的物理拓展书,书页翻得很轻。
察觉到她醒了,他也没有转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要是难受,就多歇一会儿。”
这句话很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可苏桔的心跳顿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直接点出她的不舒服,没有追问缘由,没有大惊小怪,只是一句简单的提醒。
她小声应了一声:“嗯。”
下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沉闷得像头顶的阴天。
历史老师在台上讲年代和事件,板书写了满满一黑板。
苏桔努力集中精神去记,可是注意力很容易飘走,听着听着,视线就会落在窗外的树枝上。
树枝光秃秃的,叶子掉了大半,在风里轻轻晃。
下课的时候,班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聊喜欢的作家,有人提起一本散文集,说里面句子写得很美。
她们转头看向苏桔,问她有没有看过。
苏桔摇了摇头。她买书的钱很少,大部分都是在旧书摊翻别人看过的旧书,没有多少机会读这些热门的散文集。
女生们也没有继续聊,转回去继续说笑。
陈屿在旁边听着,等她们走开之后,和苏桔说:“我家里有几本书,如果你想看,可以带给你。”
苏桔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她不习惯接受别人的东西,总觉得欠了人情,不知道怎么偿还。
可她确实很想看书,那些安静的文字,是她为数不多的避难所。
犹豫了很久,她才小声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陈屿说得很平静,“我看完了,放在那里也是放着。”
他没有说特意为她找,只是说闲置的书,好像这样,就不会让她觉得有压力。
放学铃响的时候,外面终于落下雨点。不大,细密的毛毛雨,飘在空气里。
苏桔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地面,才想起自己早上没有带伞。
她站在门边犹豫,不知道要不要直接冲出去。
淋雨的话,她大概率会不舒服,可是回去拿伞,又要绕很远的路。
陈屿收拾好书包走过来,看见她站在门口,往外面看了一眼。
他把手里的一把黑色折叠伞递过来:“给你。”
“那你呢?”苏桔抬头看他。
“我家离得近,跑回去很快。”陈屿把伞塞到她手里,没有等她再推辞,就转身走进雨里。
他的外套顶在头上,背很快融进蒙蒙的雨雾里,几步之后,就看不见了。
苏桔握着手里还带着一点体温的伞,站在门口,看着雨丝飘来飘去。
伞柄是光滑的,握在手里很稳。
她慢慢撑开伞,走进雨里。雨不大,落在伞面上,沙沙的轻响。
路上的行人脚步匆匆,雨水打湿路边的草。
她走得很慢,伞举得稳稳的,生怕雨水溅到身上。
回到家,家里又是吵过架的样子。
地上散落着塑料袋,妈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爸爸在房间里摔门。
苏桔轻轻关上房门,把那把黑色的伞靠在墙角,小心晾干,不想弄湿伞面。
她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今天发生的事情一点点浮上来,自习课的对话,中午安静的午饭,午休那句轻声的提醒,还有最后递过来的伞。
她握着笔,慢慢写,没有写心动,只写雨天里一把借来的伞,写有人愿意把闲置的书分给她看。
她写:善意像雨前的风,来得轻,也容易散。
写完之后,她停下笔,看向墙角那把黑伞。
她知道这只是很普通的善意,不是什么长久的约定。
她的身体早就埋下了坏的伏笔,家里的压抑不会消失,她和陈屿只是刚好坐在一起的同桌。
这点薄薄的温暖,就像今天这场细雨,落下来,湿润片刻,终究会停。
夜色慢慢沉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把笔记本锁好,放进抽屉。伞安静靠在墙边,等着明天还给陈屿。
她能接住这一刻的温柔,却抓不住往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