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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槐风止于围墙      ...


  •   暮色是慢慢漫上来的 ……

      白日里灼人的烈日终于往西边沉下去,刺眼的白光一点点揉成柔和的橘红,铺在石安附中斑驳的围墙之上。可积攒了整整一天的暑气没有跟着太阳一同消散,闷沉沉地滞留在空气里,贴在皮肤上,薄薄一层,叫人稍稍一动就泛起细碎的汗。

      宿舍楼的走廊早早亮起了白炽灯,暖黄的光顺着走廊延伸,落在被无数鞋底磨得发亮的地砖上。空气里杂糅着好多味道,有洗衣粉清浅的皂香,有隔壁宿舍拆开零食袋子飘出来的甜香,还有远处食堂散尽之后,残留下来淡淡的饭菜油气。楼道里人声鼎沸,此起彼伏的说话声、拖拽箱子的摩擦声、柜门开合的轻响,缠成一团属于新开学的喧闹……

      江池南的宿舍在三楼,是少见的双人寝。

      房间不大,左右各一套上床下桌,中间留着窄窄的过道。墙面是简单的米白色,墙角还留着一点往年学生贴贴纸之后褪去的浅印,窗户对着宿舍楼后方的香樟林,风穿过枝叶,会捎来一阵清苦的草木气息。

      …………

      江池南拎着那只边角磨得发白的帆布包,推开门的时候,林忆秋已经在里面了。
      他正低头整理靠窗那一侧书桌的抽屉,肩上搭着一个浅蓝色布袋,带子松松垮垮垂着,脊背挺得很直,每一个动作都放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刺耳的声响。听见推门的响动,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是林忆秋。

      下午在分班公告栏、在三班教室,江池南都见过这个安静的少年。只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同班的人,最后会和自己分到这间只有两个人的宿舍。

      江池南站在门口顿了半秒,抬脚跨进房间,目光落在靠门那一侧空置的床位,这是属于他的位置。帆布包里东西不多,两套换洗衣物、一个薄薄的笔记本、一支黑色水笔,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村里长辈反复交代的话,还在他脑海里绕。好好读书,能进石安附中不容易…………

      他把帆布包放在桌面,指尖搭在包带上,还没有动手收拾。房间里静悄悄的,隔壁宿舍的说笑声隔着墙壁隐隐传过来,衬得这间双人宿舍格外安静。

      …………

      林忆秋合上抽屉,抬眼看向他,先开了口,声音清浅温和,是主动递过来的话:“你就是江池南对吧?下午点名的时候,我听见你的名字了。”

      江池南微微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淡淡应了一声:“嗯,我是。”

      “我叫林忆秋。”少年轻轻弯了弯眼,语气自然,没有刻意的拘谨,“没想到我们一个班,还分到一间宿舍。”

      …………

      江池南只是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多说别的。他本就话少,不习惯主动和陌生人攀谈,此刻只是安静站在桌边,看着窗外一点点沉下去的晚霞。天边的橘红慢慢褪成灰蓝,落日的光穿过香樟枝叶,在地板投下晃动的碎影。

      …………

      林忆秋也没有因为他简短的回应就停下话头,依旧温和地继续说着:“我刚刚收拾得差不多了,你要不要抓紧整理一下?再过一会儿就要去上晚修了,班主任说迟到会登记名字。”

      江池南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我知道。”

      他说着,伸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慢慢把里面的衣物拿出来,叠整齐,推进柜子的隔板里。动作不急不缓,有条不紊。林忆秋就站在一旁,没有凑过来打扰,只是安静看着,偶尔搭一句话。

      “这里的晚修要上四个小时,中间不能随便走动。”林忆秋轻声补充,“我刚刚在楼下听见别的学长说,管得挺严的。”

      江池南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低低应:“嗯。”

      ????

      没过多久,江池南也简单收拾完毕。书本、草稿本和那支惯用的黑笔拿出来,单独放在桌角,其余东西都归置妥当。

      ……

      窗外的天色暗得更快了,天边最后一点落日余晖慢慢消失,宿舍楼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漫开,落在香樟的树冠上。

      ……

      林忆秋拿起自己的浅蓝色布袋,把本子和铅笔都收进去,袋口轻轻一收,背在肩上。他转头看向江池南,主动提议:“我们一起走吧?刚好顺路去教学楼。”

      这是他第二次主动发出邀约。

      江池南抬眼看向他,沉默几秒,轻轻点头:“好。”

      …………

      两人并肩走出宿舍。

      走廊里依旧热闹,成群的学生说说笑笑,往教学楼的方向涌去。脚步声、交谈声层层叠叠,灌满整条长廊。他们没有刻意凑近,中间隔着一小段松弛的距离,不紧贴,也不疏远。

      下楼之后,便是那条长长的香樟校道。白日里被晒得滚烫的路面,到傍晚还留着淡淡的余温。两侧高大的香樟枝叶在头顶交错,织成浓密的荫蔽,路灯从枝叶缝隙漏下光斑,随着晚风晃动。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冲淡了不少残留在空气里的暑气。

      一路上,大多是林忆秋在主动搭话。
      他的语气很轻,不会聒噪,挑的都是不沉重、不会让人有压力的话题。

      “下午报到的时候,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嗯……”江池南目视前方,步子平稳。

      …………

      “我也是。”林忆秋轻轻笑了一下,“我家离这边更远一点,坐车过来花了很久。一开始还担心会和不熟的人分到一间宿舍,没想到是同班的。”

      江池南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听着。他不是反感,只是习惯少言,很多念头放在心里,不擅长说出口。

      …………

      林忆秋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继续说:“不知道之后的课程会不会很难,听说石安附中的进度比别的学校快很多。”

      “应该是。”江池南简短回应。

      …………

      他们没有绕去食堂,省去吃饭的情节,一路沿着香樟道,直直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晚风掠过肩头,带着树叶清苦的味道,远处教学楼的灯光已经亮起来,在沉沉夜色里铺开一片白色的光…………

      周围的少年人三三两两结伴,吵吵闹闹,对比之下,他们这一组安静得格外显眼。林忆秋时不时抛出一句简短的话,江池南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答,大多时候只是嗯、知道了、还好。他没有主动开启任何话题,所有交谈的由头,全都是林忆秋递过来的…………

      ????

      走到教学楼楼梯口,人流开始分散,各个班级的学生转向不同楼层。两人一起踏上二楼的台阶,高一(3)班的教室就在走廊东边。

      走廊的灯亮得刺眼,一间间教室门敞开,里面传来拖动桌椅、小声交谈的动静。

      林忆秋走到教室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江池南,声音轻轻的:“到啦,我们进去吧。”

      江池南点点头,跟着他一起推门走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同学,喧闹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忙着找座位、摆放书本,互相打量搭话。吊扇在天花板缓慢转动,嗡嗡的声响持续不断,搅动着房间里闷而温热的空气。

      …………

      他们的位置在教室靠窗的那一排,紧挨着,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林忆秋走到里面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江池南就坐在他旁边。一左一右,肩旁就是彼此。林忆秋把浅蓝色布袋放在桌肚,拿出本子和铅笔,整齐摆在桌面,又转头看向身旁的江池南,淡淡说了一句:“等下晚修有不懂的,我们可以互相问问。”

      …………

      这又是一句主动递过来的话。

      江池南刚把帆布包放在桌侧,听见这话,抬眼看向他,顿了顿,轻声应:“好。”

      林忆秋弯了弯眼,才转回身,安安静静把课本摊开。

      江池南也坐下,拿出草稿本和黑笔摊开。他没有立刻动笔,目光轻轻落在身侧少年的侧脸上,只一瞬,便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隐在夜色里的香樟。

      他心里没有波澜,没有悸动,更谈不上喜欢。

      只是一个主动和他搭话、和他同住一间双人宿舍、和他成为同桌,一同走过来上晚修的同班同学。

      林忆秋很温和,愿意主动开口,和不爱说话的他刚好相反。仅此而已。

      …………

      晚修预备铃清脆响起,穿透教室里的喧闹。听见铃声,说笑的同学慢慢收住声音,匆匆回到座位,嘈杂一点点回落,慢慢归于安静,只剩下吊扇持续的嗡鸣。

      班主任拿着点名册走进教室,脚步声沉稳。他站在讲台之上,目光扫过全班,余下零星的低语也彻底停下。

      “安静。今天是大家第一次晚修,先把规矩说清楚。晚修两个小时,不允许随意讲话、传纸条,有问题举手,或者等到下课再问。自觉安排学习任务。”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底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石安附中,不是混日子的地方。你们能考进来,都不容易。”

      底下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

      江池南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村里长辈的叮嘱,和班主任的话重合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心上。他来这里,是读书的。

      …………

      “好了,不占用太多时间。现在开始晚修,我先点一遍名字。”班主任翻开点名册。

      点名开始,一个个名字从讲台上传下来,此起彼伏的“到”轻轻响起。

      江池南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抬了抬眼,清晰应了一声。没过多久,班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林忆秋。”

      身旁的少年微微坐直,声音清浅柔和,轻轻飘在江池南耳边:“到。”

      …………

      江池南的目光下意识偏过去一点。

      灯光落在林忆秋的发顶,笼上一层淡淡的柔光,他已经翻开本子,铅笔落在纸上,慢慢写着什么。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

      只看了一秒,江池南收回视线,翻开课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落在书页上。

      …………

      ????

      时间慢慢流淌。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连绵不绝。白炽灯的光铺在桌面上,把课本、练习册、草稿纸照得清清楚楚。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下来,变成浓稠的墨蓝色,远处宿舍楼的灯光零星亮起,和教室里的灯火遥遥相对。

      …………

      江池南试着预习新发的课本。只是刚从乡下过来,还没有适应这种紧绷、安静的学习氛围。书本上的文字明明清清楚楚,看着看着,思绪就容易飘走。他会想起傍晚和林忆秋一起走在香樟道上的那段路,想起少年一句一句主动递过来的话,想起村口夏夜漫天铺开的星星,老槐树底下永远不停的闲谈声。

      他轻轻皱了下眉,把涣散的思绪拉回来,重新看向课本。

      偶尔翻页、抬眼放松的时候,视线会不经意落在身侧。

      林忆秋一直坐得很稳,几乎没有乱动。很少抬头,大部分时间埋着头,安安静静地写。偶尔停下来,他会把铅笔放在桌边,指尖轻轻揉一揉眉心,安静地盯着纸面思考很久,不会四处张望,不会偷偷和旁边人递眼神,连抬手捋头发的动作都很轻。

      江池南看着,心里只是淡淡地想,这个人很稳,也很愿意主动说话。
      仅此而已。没有探究,没有想要更进一步靠近的念头,只是一个很直观的印象。

      …………

      晚修过半的时候,有同学举手小声问老师题目。班主任走过去俯身讲解,短暂的低声交谈过后,教室再次回归安静。闷热依旧没有消散,有学生悄悄抬手擦额角的汗。吊扇努力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暖意,驱散不了空气里积攒的闷。

      江池南也觉得有点热,后颈微微出汗。他放下笔,抬手松了松领口,侧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香樟树隐在夜色里,只能看见模糊厚重的黑影。风从窗口钻进来,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点树叶清苦的气息。

      余光里,林忆秋刚好停下笔,似乎是遇到了卡壳的地方。他盯着草稿纸上的算式,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咬了咬铅笔的尾端,眼神放空,在心里默默推演。灯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江池南的目光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他们肩并肩坐着,两张桌子紧紧靠在一起,距离近得伸手就能碰到,可此刻,他们之间没有对视,没有多余的交谈。只是一同坐在这间灯火通明的教室里,一同度过开学之后的第一节晚修。

      …………

      晚修的时间一分一秒走得缓慢……

      江池南慢慢沉下心,把课本上的预习内容看完,拿出草稿本,试着写几道简单的预习习题。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声响融进整片教室的书写声里。他做题的时候很专注,不再随意四处张望,脑海里只剩下题目给出的条件、公式。

      偶尔一道题卡住,他会停下来,盯着纸面发呆。教室里依旧安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身侧的林忆秋,一直安安静静的,只有持续不断的书写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远处传来别的班级下课的喧闹声,隔着墙壁,模糊地飘进来。三班的晚修还没有结束,里面的人依旧安安静静坐着。

      江池南做完手里那道题,放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下意识偏头看向旁边。

      林忆秋好像已经把难题解开了,笔尖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个小小的标记,肩膀微微放松下来,整个人的紧绷感淡了一点。他没有立刻接着写下一题,只是抬手,把垂到眼前的碎发捋到一边,动作很轻。

      …………

      江池南看着那个细微的动作,心里没有波澜。

      只是一个同班、同宿舍、同桌,愿意主动和他搭话的同学。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距离晚修结束,还有四十分钟。

      剩下的时间,江池南把预习里标记出来不懂的地方,一一在本子上记下,打算之后找机会问老师。他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字迹干净利落。周遭的一切喧闹都和他无关,他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

      偶尔教室里会有一点细碎的动静,有人笔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有人轻轻翻书。身旁的林忆秋始终安安静静。

      江池南渐渐习惯了这个环境……

      不再时时刻刻想念村口的槐树下,不再觉得这间教室陌生得让人局促。只是心里清楚,围墙内外,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夏天。
      槐树下的风,到这里就停住了。这里的风,裹着粉笔灰、书页油墨,还有少年人埋头苦读的沉敛气息。

      ????

      终于,晚修结束的铃声响起。

      清脆的铃声划破长久的安静,教室里瞬间活过来。

      压抑了两个小时的喧闹一下子涌出来,椅子拖动的声响、同学之间小声说话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家收拾书本,把本子、笔袋塞进书包,动作麻利。

      “好了,今天晚修到此为止,路上注意安全,回到宿舍早点休息,不要熬夜。”班主任站在讲台叮嘱一句,拿着点名册离开教室。

      江池南合上课本,把草稿本、黑笔依次放进帆布包,动作不急。

      他侧过头,看见林忆秋也在收拾东西。他把本子、铅笔放回那个浅蓝色布袋,收紧袋口,背在肩上。收拾得很快,有条不紊,没有落下任何东西。

      林忆秋起身,转头看向身旁的江池南,又主动开口:“我们一起回宿舍吗?”

      又是一次主动邀约…………

      江池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轻轻应了一声:“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汇入走廊里的人流。

      走廊里挤满了下晚修的学生,人流朝着宿舍楼的方向涌去。香樟道上依旧热闹,路灯暖黄的光铺满路面。晚风比傍晚凉了一些,吹在身上,驱散了大半白日积攒的燥热。

      他们依旧保持着松弛的距离,一起走在香樟树下。路上偶尔有别的同学从旁边跑过,说笑打闹。

      林忆秋依旧是挑起话题的那一个。

      “不知道明天早上几点起床跑操,等下回去可以问问隔壁宿舍的人。”

      “嗯。”江池南应着。

      “要是早上起不来,我们可以互相叫一下。”林忆秋侧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江池南沉默几秒,轻轻点头:“好。”

      他没有主动说什么,所有话题,全部由林忆秋慢慢递过来。

      一路上慢慢走着,夜色裹着香樟的气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顺着校道,一步步朝着宿舍楼的方向回去。

      …………

      回到宿舍楼,楼道里比刚才更热闹。洗漱间传来水声,来来往往的学生拎着水桶、脸盆,互相避让。

      两人一起回到三楼那间双人宿舍,推开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小小的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树叶沙沙的声响。

      林忆秋把布袋放在自己的桌面,转头看向江池南:“我先去洗漱啦。”

      “嗯……”

      林忆秋拿上洗漱用品,走出宿舍。房间里只剩下江池南一个人。他放下帆布包,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

      他回想今天一整天:来到石安附中,分到这间双人宿舍,和林忆秋成为同桌。这个少年温和,愿意主动搭话,主动邀约他一起走、一起回宿舍,主动抛出一句又一句的话。

      仅此而已。

      没有心动,没有隐秘的在意,没有任何萌芽的情愫。只是一个名字,一张干净的脸,一个总是主动开口的同桌兼舍友。
      他来这里,初衷是读书。

      没过多久,林忆秋洗漱回来,换江池南去。热水带着温热的水汽,漫开在小小的洗漱间。凉水扑在脸上,把两个小时埋头看书的疲惫冲淡不少。耳边全是隔壁宿舍传来的闲谈,有人聊课程,有人聊新认识的同学,叽叽喳喳。

      等江池南洗漱完毕回到宿舍,林忆秋已经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翻着一本薄薄的预习册。看见他回来,他抬眼,轻声说了一句:“桌上我帮你留了一点位置,等下你也可以在这里看书。”

      江池南看向他,淡淡道谢:“谢了。”

      ????

      夜色越来越深。

      宿舍里的灯柔和地亮着,两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安安静静。偶尔只有翻书的轻响,或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没有人再刻意找话题,空气松弛,不尴尬。

      江池南侧头看向窗外。远处的教学楼已经暗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盏应急灯亮着。
      晚风穿过窗缝,轻轻吹进来,拂动窗帘一角。远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是属于石安附中的夏夜声响。

      …………

      村口老槐树的风,终究吹不进这道围墙。墙内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他们的故事,也仅仅停留在最浅的初识。一个主动靠近,一个安静接纳,是同桌,是舍友,却连熟悉都算不上,更谈不上别的。

      江池南伸手,摸了摸桌边那支黑色水笔。

      村里长辈的叮嘱,班主任的话,还在心底放着。他来这里,是为了读书。

      又过了一阵,林忆秋合上书,转头看向他,声音放得很轻:“不早啦,要不要准备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

      江池南抬眼看向他,对视片刻,缓缓点头:“好。”

      宿舍里的灯光慢慢熄灭,夜色包裹整栋宿舍楼。暑气一点点褪去,空气慢慢凉下来。

      明天,会是又一个被日光铺满的日子。他们依旧会在这间双人宿舍醒来,并肩走过香樟道,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上课、晚修。
      只是此刻,江池南还不会预料到,往后漫长的三年里,这个总是主动和他搭话的少年,会一点点打破他平静无波的日子,会变成他心底,藏了很久很久、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现在还太早。

      现在,他们只是刚住进同一间宿舍、刚成为同桌,一同走完去往晚修的路,一个愿意主动开口,一个习惯沉默的陌生人。

      ………………

      夜色越来越深,宿舍里的灯光缓缓熄灭…………
      周遭只剩下窗外断断续续的虫鸣,混着香樟叶被晚风拂动的沙沙声……
      一天的疲惫慢慢涌上来,裹挟着少年人初入新环境的茫然与忐忑。江池南侧躺着,睁着眼望了一会儿窗外出神,耳边是身侧床铺上传来的、平稳又轻柔的呼吸声。林忆秋已经睡着了,白天一直主动搭话的人,此刻卸下了所有温和的笑意,眉眼安安静静地舒展着。江池南的眼皮一点点发沉,纷乱的思绪慢慢散开,没有再去想陌生的课业,也没有琢磨方才路上的闲谈,困意如同温水,缓缓将他包裹。他翻了个身,也慢慢合上双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两个少年就这样,相继沉入安稳的睡眠…………

      窗外的虫鸣低低起伏,香樟的影子在月光里轻轻摇晃。白日里楼道的喧闹、教室的人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全都沉进温柔的夜色里。这仓促又新鲜的一天,就这样安静落幕。江池南陷在浅淡的睡梦之中,隔着宿舍中间窄窄的过道,是刚刚相识,既是同班同学又是舍友的林忆秋。他们今天才正式认识,话不算多,大多时候都是林忆秋主动挑起话题,距离不远不近,陌生又微妙。他还不知道往后漫长的三年,故事会往哪个方向走,不知道那些藏在香樟风里的心事会慢慢生根发芽。他只知道,属于石安附中的第一个夜晚,已经轻轻落进少年的梦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槐风止于围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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