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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此处演员哭 创业未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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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蘅连着肝了十天。
第十天傍晚,她把厚厚一摞剧本拍在石桌上,发出一声宣布胜利的巨响:“成了。”
五本剧本,《负心人》《冤狱》《夺产》《毁誉》《见死不救》,封面上用毛笔端端正正地写了编号。
钟念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本《负心人》翻开扫了两页。
“你写了十天,就写了这个?”
“你什么语气?”洛蘅啪地一拍桌子,不满地站起来,“我写了十天!你尊重一下我的劳动成果!”
钟念她低头翻了翻其余四本,每本都只有七八页,封面上画着简陋到令人发指的小人图,标注着“此处插入高潮”“此处加入回忆”“此处演员哭”。
她刚要开口说什么,院门口传来一阵散漫的脚步声。
“哟,都在呢。”
两个人同时转头,谢不归靠在门框上,白衣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洛蘅看见来人,眼睛亮了一下:“谢姑娘?你怎么来了?”
“路过。”谢不归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在石桌对面的石凳上一屁股坐下,拎起最上面那本《负心人》翻开看了看。
“……你就写了个开头和后记?”
“有框架就行了嘛。”洛蘅也不在意,双手捧着茶杯,“具体的等厉鬼来了,根据他的情况现场调整,写太死了反而不好发挥。”
“嗯。”谢不归把剧本合上放回桌上,“有道理,灵活应变比死记硬背强。”
洛蘅把剧本垒起来,随口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这么闲?阎君大人呢?”
“她忙。”谢不归随意答道,“最近轮回司在搞什么‘冤魂不渡’主题月收尾,她天天被崔判官堵在殿里看报告。”
“那你一个人不是很无聊?”
“可不是嘛,鬼街逛腻了,阎罗殿也没意思。”谢不归歪了歪头,“正好,我刚在阎罗殿听说了一件事。”
钟念和洛蘅同时看向她。
“晏清说又抓了个书生,关在候审司的时候,把墙挠出了好几道印子,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十年寒窗’‘天理不公’之类的。怨气淤积,判官翻了翻档案,觉得送怨气疏导科最合适。”
洛蘅眼睛一亮:“书生?什么冤情?”
“不知道,还没审。”谢不归晃了晃酒壶,“崔判官说直接送你这儿来,明天到。”
洛蘅一拍桌子:“太好了!正好试试我的新剧本!”
她翻开《冤狱》那本,又翻了翻《见死不救》,来回比对了两次,自言自语:“被冤枉的,应该是走《冤狱》线……但也不排除他是因为别人见死不救才死的……得等见了面才知道……”
她抬起头,看见谢不归还靠在椅背上,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你还不走?”
“急什么。”谢不归慢悠悠地说,“我听说你们这儿缺人。”
洛蘅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闲得骨头都散架了。”谢不归眨眨眼,“你不是缺群演吗?我给你当,不要工钱。”
钟念眉头皱了起来:“你要演戏?”
“怎么?不像?”谢不归站起来,摊开双手转了一圈,“你看我这张脸,这身段,这气质,当个主演也绰绰有余吧?”
洛蘅的目光在她和剧本之间扫了两个来回:“……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谢不归把手往袖子里一揣。
“你给阎君大人报备过吗?”钟念问。
“我去哪儿需要跟她报备?”
“你住她的偏殿……”
“我是暂住。”谢不归纠正道。
“你住了几百年了……”
“说明她那儿条件不错。”谢不归面不改色。
洛蘅在一边笑出了声,她伸手把那摞剧本抱起来揽在怀里:“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那个书生送到之后,我给你安排个角色。”
“行。”谢不归从石凳上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钟念一眼:“对了,钟大人。”
钟念抬头:“嗯?”
“你们捉鬼司最近是不是很闲啊?我怎么天天在怨气疏导科看见你?”
钟念的表情僵了一下:“……我在修戏台。”
“修了这么多天?”
“柱子裂了,工艺复杂。”
“那确实。”谢不归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玄铁锤修台子,符文会不会掉色啊?”
钟念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谢不归没再补刀,冲洛蘅挥了挥手:“明天早上我过来,给我留个好角色。”
“放心吧!”洛蘅冲她喊,“剧本给你加戏!”
谢不归从怨气疏导科出来,慢慢往阎罗殿的方向走。
越靠近阎罗殿,周围就越安静,只剩下荧光石冷白色的光铺在青石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在偏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推开门。
阎君坐在案桌后面,听见门响,她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我回来了。”
阎君没理她。
谢不归往里走了两步,把酒壶放在案桌角上,然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看她。
“在等我?”
依旧没回应。
“我带了桂花酿过来。”她拔开壶塞,桂花的甜香混着的酒气溢出来,她拿出两个杯子倒满,递了一杯给阎君,“是去年那批,尝尝?”
阎君目光落在那只酒杯上,沉默许久,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嗯。”
谢不归趴在桌上,歪着头看阎君的脸。荧光石的光从侧面落下来,照得阎君侧脸的线条格外分明。
“你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
“分明有。”谢不归把下巴搁在胳膊上,软了几分,“因为我三天没回来?”
“你多虑了。”
谢不归没再追问,她站起来,走到阎君身后。
“又是轮回司那堆陈年旧案?”谢不归低头扫了一眼,“崔判官能不能自己把活干完再递上来……”
“她是按流程报批。”
“流程也可以优化一下嘛。“谢不归弯下腰,“你抬头看看我行不行?”
阎君没动。
“晏清。”谢不归的声音忽然正经了几分。
沉默了一阵,晏清终于放下笔,抬起头。
谢不归这才看清她的脸,那双眼睛里压着很多东西,让谢不归觉得自己这三天确实不应该。
“晏清。”她绕回晏清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以为我不回来了?”
晏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唇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你觉得我跟你吵了一架,摔门走了,三天没回来,所以……”谢不归说,“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回来了?”
晏清别开视线:“你说得对,我管不着你,你去哪里是你的自由,但我以为——”
后面的话晏清没有再说下去,但谢不归全听懂了。
谢不归的笑意淡了下去。
“对不起。”
晏清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谢不归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下次出门一定告诉你,去几天,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都写下来贴在你这案头上,行不行?”
晏清别开视线。
“……不用那么麻烦。”
“要的。”谢不归撑着下巴看她,眼睛弯起来,“省得我家阎君大人在案前坐了三天,一个字也没批下去。”
晏清的耳根开始发红,她端起那杯桂花酿喝了一口。
“怎么样?”谢不归凑过去,“今年的味道?”
“……还行。”
“还行?”谢不归不乐意了,“每次都这么说,我这酿了四百年了,你连一个‘好喝’都不肯给?”
“……”
谢不归趴在桌上,歪头看她:“我就要你说一句好喝。”
晏清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
“……好喝。”
谢不归笑了,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知道吗,我今天闲得无聊四处逛,逛到怨气疏导科去了。”
晏清的眉梢动了一下:“……你去找洛蘅?”
“那小丫头搞了个什么‘沉浸式戏剧疗法’,还挺有意思,我还跟她说好了,明天去她那儿当群演。”
晏清的杯子停在唇边:“你一个桂花仙,去地府怨气疏导科给厉鬼演戏。”
“桂花仙怎么了?桂花仙就不能服务基层了?”谢不归振振有词,“我这张脸,这身段,这气质,演什么都像。洛蘅说正好缺人,我这叫发挥余热,丰富退休生活。”
“……你那是退休吗?”
“差不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谢不归把玩着酒杯,“再说了,洛蘅那个院子挺有意思的,钟念天天往那儿跑,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热,我去参一脚怎么了?”
晏清没有接话。
谢不归换了个话题,又给自己和晏清倒了一杯酒:“哎晏清,我刚想起来,群演的服装,你说我穿什么颜色好看?白的?绿的?还是——”
“你穿什么都一样。”
“什么叫都一样?我这张脸还是撑得起衣服的好吧!”谢不归不满了,“我在月宫的时候可是入选过‘三界最美桂花仙前三’的!”
“评委会就三个人,”晏清面无表情地拆穿,“两个是你桂花姐妹。”
“那也是有公信力的比赛!”
晏清没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谢不归捕捉到了那个微小的弧度,才心满意足地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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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洛蘅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
有人在哼小调,间或夹杂着瓷器碰撞的声响和布料窸窣的摩擦声。
她把被子往脑袋上蒙了蒙,什么东西叮叮当当的声响又传了进来。
“……谁啊——”
院子里传来一声极其夸张的:“哎哟,这个锣居然还能响!”
洛蘅把被子掀开,揉着眼睛往外走。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一个白色的人影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翻来覆去地看。
一身崭新的白衣,袖口用青色丝线绣着几朵极小的桂花,头发重新束过,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不像一个在地府赖了几百年的闲散人员。
而她手里正拎着洛蘅那面不知道从哪个废品站淘来的铜锣,拿手指弹了一下,然后凑到耳朵边听回声。
“这锣的声音都不对,你买的时候是不是被坑了?”
洛蘅靠在门框上,眼皮还没完全睁开:“……你一大早来我家就是为了评价我的锣?”
“不早了。”谢不归把铜锣放下,又拿起旁边一个铃铛摇了两下,“再说了,我这不是来上工吗?你不是说今天有新厉鬼要来?”
“那也不用这么早——”
“早起的鬼差有业绩。”谢不归理直气壮,“我一个人在偏殿也是闲着,还不如早点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洛蘅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去洗漱,院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声响。
两个人都转头往门口看去。
钟念站在门口,拽着一根捆魂索。
她身后拖着一个瘦削男鬼。那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面色蜡黄,颧骨高耸,两颊深深地凹进去,一看就是生前营养不良加过度用脑的典型配置。
他周身的怨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像一层黑色的雾罩在他身上,把周围的光都吸了进去。
洛蘅刚睡醒的迷糊劲儿顿时消散了大半:“……李、李秀才?”
李秀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盯着洛蘅,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洛科长。”
洛蘅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你怎么又来了?”
李秀才的怨气猛地翻涌起来,整个院子的温度骤然下降。
“我也不想来的!”李秀才挣着铁链往前冲,“但我咽不下这口气!!!”
钟念手里铁链一震,把李秀才往回一拽,那怨气凝成的黑雾被铁链上的符文逼退了几分,但很快又重新聚拢。
洛蘅看着浑身怨气翻涌的李秀才,深吸一口气:“……你不是上次疏导过了吗?我明明记得你已经稳定了,还给你填了投胎申请表,我以为你已经去投胎了。”
“投胎?”李秀才发出一声凄厉的笑,“我倒是想投胎!可我一想到那件事,我就!我就——”
他的声音又开始拔高,怨气从七窍里往外冒,眼眶里渗出血色。
谢不归悄悄凑到洛蘅耳边:“这位你很熟?”
“他。”洛蘅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他投诉了我六次。”
“六次?”谢不归的眉毛挑起来,“投诉你什么?”
“道具不逼真、演贪官的小鬼演技差、复仇戏要加续集……”洛蘅掰着手指头数,“还有茶凉了、茶太烫、茶不够香。”
谢不归沉默了一会儿:“……他投诉的内容还挺全面的。”
“我跟你说,他是地府投诉系统的常客。崔判官那边有一整页档案专门记录他的投诉记录。”洛蘅低声说,“上次疏导完了之后,我以为他终于消停了,结果他转头就去投诉轮回司,说投胎排队时间太长。”
“……然后呢?”
“然后轮回司把他的号往前调了。”
“那不是好事吗?”
钟念凑过来,压低声音:“本来是好事,但是他一想到他的仇家还没遭报应,就自己从投胎名单上撤下来了,还把怨气重新吸回来了。”
谢不归的眼神微妙地看了李秀才一眼:“……这位书生是个狠人。”
“我不是狠!我是冤!”李秀才猛地抬起头,“我冤了这么多年!那对父子还活得好好儿的!我凭什么去投胎?!”
他又开始挣扎,铁链被扯得哗啦啦响,怨气卷成黑色的旋风,钟念手里的铁链几乎要握不住了,她沉声说:“洛蘅,你快点。他今天怨气比上次还重,我快按不住了。”
洛蘅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快步走回屋,抽出一本剧本。然后她又拉开抽屉,翻出一份旧的档案。
“李恪,青城关人氏,科举屡试不第,最后一年,本来中了。被顶替了名额。”
她从档案里抬起眼:“对吗?”
李秀才的怨气翻涌了一下,没有反驳。
“顶替?”谢不归在旁边问了一句。
“考官把他卷子换了。”钟念说,“换给了当地一个富户的儿子。他回到住处之后才知道,当场吐了一口血,三天后死在客栈里。客栈老板用一卷草席把他裹了,埋在城外的乱葬岗上。”
李秀才站在院子里,胸口剧烈起伏。
“那对父子呢?!他们死了没有?!到地府了没有?!我要见他们!!”
他一边吼一边往门口冲,钟念把铁链往手心又缠了两圈,还是被拖得鞋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白痕。
“李秀才!”洛蘅赶紧喊了一声,“你先冷静——”
“我怎么冷静?!我等了这么多年!我死了这么多年!他们还在外面逍遥快活!我凭什么冷静!”
他回过头,血红的眼睛直直盯着洛蘅:“洛科长,你能让他们死吗?”
洛蘅愣了一下:“……什么?”
“让他们死。”李秀才一字一顿,“你在地府当官,一定有办法改生死簿的对不对?把我受过的苦还给他们,让他们也尝尝被踩进泥里的滋味!你做得到对不对?”
洛蘅眨了眨眼睛,脸上浮现出一个微妙的表情。
“改生死簿啊……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生死簿上他们的命数还没到。”洛蘅表情十分真诚,“找阎君也没用,生死簿是司命星君管的,地府只有执行权。”
“你就当是为民除害——”
“会罚我绩效的!”洛蘅打断他,“你投诉我六次我都忍了,但偷改生死簿这事要是被查出来,我这科长就别干了。”
李秀才瞪着她,怨气在周身翻涌:“那我怎么办?!我就这么算了?!我的冤屈——”
“等等等等!”洛蘅赶紧抬手打断他,“我没说不帮你,只是那个方案行不通,但我有另一个方案。”
李秀才的怨气停在半空,警惕地看着她:“……什么方案?”
“我不能让他们死,但我可以让你体验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