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趣事录》收获季节

3、第 3 章 天河水军的

　　第三章

　　天河水军的退休老兵营（一）

　　那块黑底金字的“模范养老单位”牌匾挂在天庭养老院大门口的时候，天河水军的老兵王鳖十正在门槛上磨他那把旧分水刺。

　　金粉蹭了他一肩膀，他也没抬头，只是用砂纸蹭得刺刃嗡嗡响，蹭一下，叹一口浊气。

　　“王老鳖，玉帝赏的匾，过来瞅两眼呗！”门口看门的巨灵神晃着大肚皮喊他，嗓门震得檐下的瓦当掉了三块，“你说咱们这群退休老骨头，平白得了这么块匾，以后养老银子都涨三成，这不是天上掉蟠桃吗！”

　　鳖十终于停下了手，抬起眼皮瞅了瞅那块匾。

　　字确实是好字，笔力遒劲，透着玉帝那股子养了几十亿年的富贵气，金漆亮得晃眼，把天河飘过来的水汽都照得发闪。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吐出一口带着沙子的痰：“好是好，就是太重了。这么大一块木头，钉在门上，门都要压弯了。咱们这养老院本来门框就松，哪天掉下来，砸着谁？”

　　巨灵神哈哈笑，拍着门框说：“玉帝亲题的，砸着那是你的福气！多少神仙挤破头想被玉帝的字砸一下呢！再说了，这门是杨戬那小子亲自修的，他那第三只眼钉钉子，准得很，掉不下来！”

　　正说着呢，养老院里头飘出来一阵香风，是负责给这群老兵揉腿捏肩的瑶池侍女小莲，手里端着一盘子刚从蟠桃园摘下来的小桃子，一个个红得透亮，还沾着露水。“鳖十爷爷，巨灵神爷爷，吃桃儿，刚摘的，三千年一开花那种，王母娘娘赏下来的。”

　　鳖十接过桃子，咬了一口，甜汁顺着下巴流，甜得齁人，他皱了皱眉头，把剩下半个递给巨灵神：“太甜了，我这牙早年泡天河里泡坏了，吃不了甜的。你吃吧。”

　　巨灵神接过来三口两口啃干净，核儿吐得老远，正正砸在新来的扫地老头扫帚上。

　　那扫地老头是上个月刚过来的，据说以前是御马监养马的，犯了错，被撸下来养老，姓马，大家都叫他马扫，因为天天就知道扫地，扫完院子扫门口，扫完门口扫马路牙子，连南天门根儿底下的垃圾都扫，扫得四大天王都嫌烦，说他抢了保洁班的活儿。

　　马扫捡起来桃核，丢进旁边的泔水桶，扶了扶破斗笠，继续扫他的地，扫一下，念叨一句：“垃圾入桶，垃圾入桶，天庭干净，大家省心。”

　　鳖十看着他的背影，跟巨灵神说：“你看他，跟咱们当年似的，闲不住。人这一辈子，哪是说闲就能闲下来的？当年我们跟着元帅在天河边上，一天十二个时辰盯着水情，哪有半个时辰闲？现在倒好，天天吃了睡睡了吃，骨头都酥了。那天我晨起练站桩，站了半个时辰就腿软，差点栽进河里。”

　　巨灵神抹抹嘴，一屁股坐在鳖十旁边，掏出一葫芦酒，递给鳖十：“来一口？这是二郎真君从人间带回来的二.锅.头，劲大，比咱们天庭的桂.花.酿够劲。”

　　鳖十也不推辞，接过葫芦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气顺着喉咙烧到肚子里，把那些常年泡在天河里积下的寒气逼出来一点，他打了个酒嗝，眼睛才慢慢亮起来：“要说杨戬这孩子，是真地道。当年天蓬元帅犯事投了猪胎，咱们天河水军三十六个营，一万两千八百人，全给撸了兵籍，赶到天河滩风吹雨淋，谁都不敢沾咱们，怕被天庭问责，说咱们是叛党余孽。也就杨戬，当年他劈桃山救母，路过天河滩，咱们给他指了路，他记着这情，当了司法天神之后，直接把咱们这群老骨头接到这养老院，说‘当年天河边上给我递过干粮的老兵，我养着’。你说，这恩情，咱们怎么还？”

　　巨灵神叹了口气，挠挠肚皮：“还什么呀，咱们都这把年纪了，能给人添乱就不错了。你忘了上个月李天王那孙子，哪咤，来咱们这儿下棋，跟老章赌骰子，输了不给钱，老章把他那风火轮给扔天河里了，还是杨戬去捞的，最后也没说咱们什么，反倒跟李天王说‘老兵们性子直，小孩子闹别扭，别当真’。”

　　正说着，院子里头突然吵吵嚷嚷起来，一群老兵拿着搓衣板、洗衣盆往门口跑，跑得身上的老骨头咔咔响，跑在最前头的是当年水军左营的管带章大河，外号章蝎子，当年在水里能掐着鳄鱼尾巴摔三个跟头，现在跑起来腿都打颤，还边跑边喊：“鳖十！王老鳖！不好了！天河涨水了！不对，是有人把天河下游给挖了个口子，水都往南天门那边漫，咱们刚才在河边搓衣服，水都没到腰了！”

　　鳖十“嚯”地一下站起来，分水刺“唰”地一声别在腰上，酒劲全醒了：“慌什么！多少年没闹过水了？三太子上次纵水，不就是咱们十分钟堵上的？拿家伙！”他说着就往院子后头走，那里堆着当年天河水军留下的家伙事儿，撞水杵、塞口囊、木桩、绳索，都用油布裹着，多少年了，没人动过，但是油布天天晒，霉味一点都没有——这群老兵天天都去摸一遍，就怕哪天要用。

　　巨灵神也站起来，把斧头扛在肩膀上：“我跟你们去！当年我也跟天河水军合练过，扛木桩我在行！”

　　马扫也放下扫帚，跟在后头走，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马鞭，还是当年御马监用的，牛皮编的，磨得发亮。

　　鳖十回头瞅了他一眼：“老马，你去干嘛？你是养马的，没见过这么大水，在家看门吧。”

　　马扫扶了扶斗笠，斗笠檐压得低，看不见脸，只听见他哑着嗓子说：“我也会治水。御马监旁边就是灌江口，当年我跟着李冰修过口子，不差。”

　　鳖十也不多问，挥挥手：“走！”

　　一群人呼啦啦跑到南天门北边的天河堤上，远远就看见水头了，浑黄的水带着河底的淤泥，卷着断树枝、烂水草，顺着口子往南天门灌，南天门台阶都淹了一半，四大天王拿着金刚杵堵，堵一下，水溅一身，堵不住，增长天王的宝剑都被冲跑了，正坐在台阶上骂娘：“哪个挨千刀的挖的口子！好好的天庭，天天没事干就挖河堤，这是要发洪水造福谁啊！”

　　鳖十跑到堤上，蹲下来摸了摸水，又抠了一块堤上的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皱起眉头：“不是自然冲开的，是炸药炸的，你闻，还有硫磺味。三太子上次闯祸，是喝多了撒酒疯，这次可不是，口子挖得正对着南天门，是故意的。”

　　章大河已经带着人量口子了，量完跑过来喊：“王老鳖，口子宽十二丈，深三丈，底下都是松泥，得打桩塞囊，不然堵不住！”

　　“打桩！”鳖十站起来，分水刺往地上一戳，“老鲁带一队人打桩，老方带一队人塞囊，章蝎子你带左营的人去上游截水，把水往旧河道引，给咱们争取半个时辰！”

　　一声令下，这群刚才还在院子里晒太阳揉腿的退休老兵，瞬间就活了过来。

　　当年的营官喊着当年的号子，当年的水兵扛着当年的家伙，一个个腰也不弯了，腿也不软了，喊号子的声音震得天河水面都起浪。

　　老鲁当年是水军的锤手，一锤能把八尺长的木桩打进河底三丈深，现在他接过锤头，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光着膀子站在齐腰深的水里，锤头落下去，“咚”的一声，木桩下去一尺，震得他肩膀的旧伤开裂，血顺着胳膊流进水里，他哼都不哼，喊一声：“再来！”旁边的人扶住木桩，又是一锤，“咚！”

　　巨灵神力气大，帮着扛木桩，一根木桩几千斤，他扛着走，脚步都不晃，一边走一边喊：“你们慢着点！别闪了腰！杨戬说了，你们这群老骨头要是磕着碰着，我跟他交代不了！”

　　老鲁头也不回地喊：“去你的！当年咱们在天河跟蛟龙打仗，比这险的阵势都见过，这点水算个屁！”

　　马扫不声不响，拿着他那根马鞭，站在口子边，水浪冲过来，他脚站得稳，就跟钉在堤上似的，看见哪块塞口囊填得不对，一鞭子抽过去，正好抽在囊边上，把囊抽到位，不多不少，正好。

　　章大河奇了，问他：“老马，你这鞭子够准的啊，以前练过？”

　　马扫说：“天天抽马，抽习惯了。”

　　半个时辰不到，口子已经堵了一半，水势慢慢小了，四大天王都看傻了，增长天王说：“我的娘哎，这群退休老头，比当年十万天兵还管用。当年十万天兵打花果山，打了一天都没拿下，这群老头半个时辰堵了十二丈的口子，这本事，没地方说理去。”

　　正说着，南天门里头传过来锣声，玉帝带着文武百官出来看水，玉帝穿着九龙袍，手里拿着玉圭，站在没淹的台阶上，远远往这边看，看见了鳖十他们，脸上堆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