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趣事录》收获季节

2、第 2 章 灶王爷的年

　　第二章

　　灶王爷的年货批发站（二）

　　大家都没说话，风刮过来，刮得满地红春联哗哗响，糖香味飘得半天高，连南天门都闻得到，就是没人动。

　　杨戬看著这群老头，一个个背都驼了，头发全白了，当年也是家家户户受香火的灶王爷，现在退下来，就想卖点糖瓜攒点酒钱，怎么就不行了。

　　杨戬说，告什么了？偷税漏税？我们明天去跟天帝说，该交的税我们交，不就是天庭.税吗，我们按规矩交，一分不少。

　　无证经营？我们明天就去办营业执照，三十三重天本来就是我杨戬的地方，我租给他们做生意，合法合规，哪来的无证经营？

　　抢生意？愿买愿卖，他瑶池御货铺东西卖得贵，还不让人买便宜的了？

　　这话一出，一群老灶王爷都抬起头了，张阿福眼睛都亮了，说真君，你真帮我们说话？

　　杨戬说，我当初把院子给你们，就没说不让你们做生意，现在闹成这样，我当然给你们出头，你们放心，该卖卖，今天的活动继续，我帮你们维持秩序去。

　　杨戬说完，把三尖两刃刀掏出来，往门口一站，哮天犬汪汪一叫，挤的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杨戬喊，都排好队，一个一个进，挤得摔了仙丹崴了脚，概不负责！要挤的都往后去，排好队慢慢来，今天卖不完明天卖，明天卖不完后天卖，糖瓜多的是，不会少了谁的！

　　杨戬发话了，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气，当年连玉帝都敢抗，何况这点小事，于是都安安静静排起队，秩序一下就好了。

　　张阿福赶紧让人接着卖，那天忙到天黑，才把所有排队的人都打发走，一百多吨糖瓜，全卖光了，连库房底的都扫干净了。

　　晚上，一百零八个老灶王爷凑了一桌酒，把杨戬请来，杨戬坐主位，张阿福给杨戬倒了一杯酒，说谢谢真君，要是没有你，我们这摊子就没了。

　　杨戬端起酒杯，说谢什么，你们凭本事做生意，又没偷没抢，天庭还能不让人活了？就是明天见天帝，我去说，你们别怕，天塌不下来。

　　第二天，杨戬带著张阿福去灵霄宝殿见天帝，天帝坐在龙椅上，底下站著瑶池御货铺的总管，就是王母娘娘的一个远房侄子，叫王虎，站在那告御状，说灶王爷批发站无照经营，偷税漏税，扰乱天庭市场秩序，还堵塞交通，影响公务，要求立刻取缔，查封摊位，没收所有货物。

　　天帝看见杨戬进来，笑了，说二郎，你怎么来了，这事跟你有关系？

　　杨戬说，那院子是我的，我租给老灶王爷做生意，当然跟我有关系。

　　我就问一句，王总管说我们无照经营，那我们现在办照，给办不给办？说我们偷税漏税，我们现在补，该补多少补多少，行不行？说我们堵塞交通，那我们改一下营业时间，早上开门晚上关门，排队都排到路边上，不挡官道，行不行？

　　王虎赶紧说，不行！天庭有规定，天庭的商铺只能由仙商局来开，私人不能开商铺！更何况是一群退休老神仙，不好好在养老院待著，出来抛头露面做生意，成何体统！

　　杨戬冷笑一声，说规定？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当年天庭规定，神仙不能下凡不能成亲，现在不也改了？一群退休老神仙，俸禄那么低，自己出来赚点养老钱，碍着谁了？御货铺东西卖得贵，味道还不好，大家愿意去老灶王爷那买，那是大家用脚投票，怎么就扰乱市场了？去年你御货铺卖的春联，掉色，把财神爷的袍子都染红了，怎么没人说？

　　天帝坐在上面，揉了揉太阳穴，他其实也不想把这事闹大，一群老神仙，卖点糖瓜，多大点事，但是王虎是王母的侄子，不给王母面子也不好，于是他说，这样吧，让灶王爷批发站交五成税，然后限你们一个月，小年过完就收摊，行不行？

　　张阿福赶紧磕头，说陛下，我们不是只想做年货生意，我们想一年四季都做，老百姓一年四季都有东西送上来，我们一年四季都能卖，给天庭交税，还能养活一群退休老神仙，不用天庭掏养老钱，这不挺好吗？

　　王虎跳起来，说不行！收税五成已经是开恩了，还想一年四季开？门都没有！

　　正闹著，外头传报，说王母娘娘来了。

　　王母娘娘一进来，手里还拿著半块芝麻糖，说我刚从批发站回来，那糖真甜，比御货铺的糖好吃多了。

　　王虎一看，赶紧喊姑姑，你怎么还去那买糖？

　　王母瞪了他一眼，说你闭嘴，你御货铺的糖，放了三百年了，硬得像石头，咬都咬不动，人家老灶王爷的糖，都是每年新收的，甜得正，我为什么不能买？这事我看二郎说得对，一群退休老神仙，自己养活自己，还给天庭交税，有什么不好？非要把人逼得没饭吃，才好看？

　　王虎一下子就蔫了，原来王母昨天就派侍女去买了十斤糖，吃著好，今天自己又去了，还买了两盒口红，回去给姐妹们分，早就站在老灶王爷这边了。

　　天帝一看王母都说话了，赶紧就坡下驴，说那既然这样，那就让他们开吧，营业执照给办，税按正常商业税交，就是你们要保证，不能堵路，不能卖假货，行不行？

　　杨戬说，行，保证不堵路，我们批发站搞线上预约，要什么提前说，我们给送过去，不用大家过来排队，肯定不挡官道，假货更不可能，所有货都是老百姓送上来的真东西，假一赔十。

　　这事就这么定了，出了灵霄宝殿，张阿福腿都软了，拉著杨戬的手说，真成了？我们真能一直开下去？

　　杨戬说，真成了，以后好好干，别给我丢人就行。

　　回去之后，批发站重新装修，原来的破院子改成了三层楼，一楼卖零食糖点，二楼卖腊味茶叶，三楼卖春联窗花日用百货，还搞了线上点单，托云游的小仙送货上门，再也不堵路了，生意反而更好了。

　　过了小年，就是大年，天庭放年假，所有神仙都休息，批发站搞了个年货大集，免费给所有退休神仙发一斤糖瓜，一下子得了好名声，全天庭上上下下，没有不说灶王爷批发站好的。

　　大年三十那天，杨戬也在批发站帮忙，忙到晚上，所有人都去凌霄宝殿参加年会了，一百零八个老灶王爷没去，留在批发站，包了饺子，摆了几桌酒，喊杨戬一起吃，杨戬也没去年会，留下来跟大家一起吃。

　　饺子端上来，全是白菜猪肉馅，糖瓜摆了一大盘，张阿福给每个人倒了酒，站起来说，我们这群老骨头，退下来之后，都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每天在养老院晒太阳等死，没想到还能开这么个批发站，每天有活干，有钱赚，还有糖吃，这都是托真君的福，托大家的福，我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都站起来，端起酒杯，一口干了，甜酒入喉，暖得从嗓子一直暖到肚子里，窗外飘起了仙雪，落在房顶上，院子里的红灯笼亮著，红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暖乎乎的，糖瓜的甜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连三十三重天的风，都变甜了。

　　杨戬咬了一口糖瓜，甜得齁人，跟小时候他在人间吃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想起当年他母亲还在的时候，每年小年都给他买糖瓜，粘灶王爷的嘴，说吃了甜糖，灶王爷就不说坏话了。

　　那时候他还小，蹲在灶边啃糖瓜，糖粘得牙都张不开，母亲就笑着给他擦嘴，那甜味，跟现在嘴里的一模一样。

　　张阿福咬了一口饺子，含糊地说：

　　“前几天有个新灶王爷带上来一盒下界的巧克力，我尝了一块，苦叽叽的，哪有咱们糖瓜甜。还是老东西好，经得住放，经得住品。”

　　李老太接话，手里还揉着红纸，准备开春剪新的生肖窗花：

　　“可不是吗？我十三岁学剪窗花，剪了七十多年，原来在凡间，东家娶媳妇西家生娃娃，都找我剪，后来年纪大了，退上来，手痒了好几年，没处剪，现在好了，一天不摸剪子都难受，有人要，我就剪，活一天干一天，比蹲那儿数日子强。”

　　杨戬放下酒杯，看着窗外的仙雪，突然说：

　　“你们知道吗？当年这院子，我堆的全是打胜仗得来的兵器。花果山那一仗，我收了不计其数的兵器，堆在这儿，落了几千年灰，从来没人来过。那时候我想，打完仗，这些东西就没用了，放在这儿烂掉算了，跟你们原来觉得自己没用一样。现在好了，变成了批发站，热热闹闹的，比堆一堆破兵器强一万倍。”

　　哮天犬趴在脚边，啃着啃剩的糖瓜，尾巴轻轻扫着杨戬的靴子，把沾了糖渣的靴底扫得干干净净。

　　外头远远传来凌霄宝殿放烟花的声音，一朵一朵金的银的烟花炸开，把三十三重天的夜空照得亮堂堂，光透过窗户纸漏进来，落在满桌子的饺子糖瓜上，晃得人眼睛发暖。

　　有个年轻的新灶王爷，今年刚退上来，才六十二，坐不住，掏出手机给大家拍合影，喊着“一二三笑一个”，一百零八张皱巴巴的脸挤在一块儿，全是笑，牙掉了的露着牙床，眼睛花了的眯着缝，全笑得敞亮。

　　照片传到天庭神仙朋友圈，没半个时辰，就攒了几万赞，阎罗王点了赞，还留了言：

　　明年我订五百斤糖瓜，给鬼差发福利。

　　赵公明留了言：

　　下次新货上来通知我，我包了所有腊香肠。

　　王母娘娘都留了言：

　　下次新到的粉底液给我留两瓶，要自然色。

　　吃完饺子，已经快午夜了，大家都有点累，张阿福搬了个梯子，把新写的招牌挂上去，原来的“灶王爷年货批发站”改成了“天庭老字号灶王爷百货站”，招牌红漆新刷的，字还是张阿福写的，歪歪扭扭，但是透着一股子踏实劲儿。

　　挂完招牌，张阿福往下跳，脚一滑，差点摔着，杨戬伸手扶了他一把，说小心点，不急。

　　张阿福笑着站稳，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看，我这老骨头，还能爬梯子，还能挂招牌，哪像个退休的老头子。

　　雪停了，月亮出来，把整个百货站照得亮堂堂，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风一吹，晃来晃去，把甜味晃得满天庭飘。

　　杨戬牵起哮天犬要走，张阿福塞给他一大包东西，有糖瓜，有腊香肠，还有一副新写的对联，写的是“清风朗月长生酒，绿水青山不老春”，盖着一百零八个灶王爷的印。

　　“真君，带走给梅山兄弟尝尝，明年小年，我们再一起吃饺子。”张阿福说。

　　杨戬接过来，道了谢，牵着狗往南天门走，回头看，百货站的红灯笼还亮着，几个老灶王爷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圈飘得半天高，混着糖香味，散在风里。

　　南天门原来冷冷清清的夜路，现在路边都摆着小摊子，卖热粥的卖炸糕的，都是退休神仙开的，有说有笑，全是烟火气。

　　原来天庭哪里是缺一个批发站，缺的就是这点人气，这点不管退不退休，都能踏踏实实干点营生的人气。

　　你说什么天庭，什么退休，什么编制，不就是人活着，要有个事儿干，有口甜的吃，有一帮老伙计唠嗑，就够了。

　　杨戬走了很远，回头还能看见那盏红灯笼，亮在三十三重天边上，像一颗落在天上的糖瓜，甜得暖人。

　　哮天犬叼着那副对联，尾巴甩得欢，风里全是甜味，跟千百年前人间小年的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