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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七月二 ...

  •   七月二十,星期六。

      空调半夜定时关了,窗户又只留了一条缝,屋里闷得跟捂了层棉被似的。陆衍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摸了两下没摸到,坐起来一看,遥控器掉在地毯上,离床头足有一臂远,夜里翻身碰下去的。

      捡起来按开,凉风扫过来,后脖颈的汗才慢慢收住。

      手机搁在枕头边,亮着,六点四十七。

      他靠着床头缓了一阵,脑子把昨晚上临睡前列的单子过了一遍。车子送修,得跟老赵说一声。剧本批注三摞,昨晚上改到快十二点,还剩古装那个男二后头十几场戏没细看。张定国那边合同谈得怎么样,没发消息过来,估计周末人家平台也不上班。

      起床洗漱,镜子里这张脸比三天前顺眼了些。头发洗过没抓发胶,软塌塌搭在额前,眉骨和眼睛没被碎发挡着,显得没那么扎人。他拿梳子随便划拉两下,去衣帽间翻衣服。原身的衣服塞得满满当当,花衬衫占了一整格,亮黄、翠绿、玫红,扣子开到第三颗那种。陆衍翻了两遍,从最底下抽出一件纯黑圆领T恤,一条深灰运动裤,换上照了照镜子,还算正常,像个正经人。

      楼下张姨已经把早饭摆桌上了。

      小米粥、小咸菜、煎鸡蛋,还有一碟子酱豆腐。

      陆衍坐下来吃,张姨在旁边擦灶台,擦了两下回头看他:“衍衍,你妈昨晚上打电话来问了,说看新闻知道你住院,急得不行,我说没事了在家歇着,她才放心。你回头给她发个视频,别光发文字。”

      “知道了。”陆衍应了一声,心里头在翻原身记忆里跟父母的关系。陆衍他爸陆正远,早年是圈里数得着的制片人,八十年代那批经典电视剧有一半是他挂的制片,后来退下来开了经纪公司,正远传媒,手底下签了四十来号艺人。

      最大的腕儿摆着两尊,一尊是顾盛,影帝拿了两回,平时不怎么露面,公司靠他撑门面;另一尊比顾盛还压秤,蔺见素,飞天视后,拿过三回,业内提起来没有不竖大拇指的。蔺见素这人低调到了骨头里,三十岁往后就半隐半退了,不接综艺,不跑商演,采访能推就推,一年到头在公众面前露不了两回脸,微博账号交给公司打理,自己连密码都懒得记。她跟正远传媒的合同是早年陆正远做制片那会儿结下的交情,签得松松散散,更像挂个名。有合适的本子就接,接了就奔着拿奖去,没有就在家待着,种花养猫,偶尔来公司转一圈,年轻艺人碰见了恭恭敬敬叫一声“蔺老师”,她点点头,笑一笑,话不多说。公司年会她倒是年年到,坐在主桌,陆正远旁边,穿一身素净衣裳,安安静静吃菜,吃完提前走,不抢任何人的风头。

      其余的二线三线一堆,还有几个练习生出身的新人,组团没捧起来,拆开各找出路。剩下十来个属于“养着”的状态,有戏就推一把,没戏就搁着,偶尔在公司年会上露个脸。陆正远想让陆衍带的就是这几个新人,上回提过一嘴,原身嫌麻烦推了。

      他妈程玉珍更不用说,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红透半边天,演一部火一部,拿奖拿到手软,三十岁那年急流勇退,嫁了陆正远,再没出来拍过戏。两口子感情好,老来相伴,去年还一块儿去南极看了企鹅。对陆衍这个儿子,宠是真宠,管也是真管,前两年陆衍闹出点不大不小的负面,陆正远一个电话打过来,劈头盖脸骂了半小时,骂完了让张哥去收拾烂摊子。原身记忆里他妈每回视频都得念叨半小时,从吃饭穿衣到交朋友,事无巨细。

      张定国这边呢,属于是正远传媒的牛马,手底下分着带十几个艺人,但陆衍这边他亲自盯着。一来陆衍是老板的儿子,二来原身太能惹事,别人带不动。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陆衍作死他得收拾烂摊子,收拾完了还得跟老爷子汇报,汇报完了再挨老爷子一顿骂。原身记忆里有一回张定国酒后吐真言,说“我带八个艺人加一块儿都没你一个费劲,你爸还嫌我管不住你,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吃过饭陆衍给程玉珍拨了个视频过去。那边接得快,屏幕里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头发盘着,耳垂上一对翡翠坠子,背景是酒店阳台,后头能看见法国梧桐和石头房子。

      “衍衍,让妈看看。”程玉珍凑近镜头,“瘦了,下巴都尖了。张姨给你做饭没有?”

      “做了,刚吃完小米粥煎鸡蛋。”

      “就吃这个?那能有什么营养。”程玉珍扭脸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转回来接着念叨,“你爸说让你歇两天回公司一趟,他有话跟你说。你别拖,你爸那脾气你知道,拖久了又得跟你急。”

      “知道了,过两天就去。”

      “还有啊,别成天喝酒。你上回那事我看了视频,池子那么浅你都能栽进去,传出去多难听。”

      “我戒了。”

      程玉珍明显不信:“你上回也说戒,戒了三天又喝上了。”

      “这回真戒了。呛一回水够够的了,再喝我是那个。”

      程玉珍被他逗乐了,笑了一阵又叮嘱几句才挂。陆衍把手机撂桌上,松了口气。程玉珍提到回公司的事,原身记忆里陆正远找他就两件事,要么是骂他,要么是让他干活。这回八成是后者,公司那几个新人排练了快半年,等着推出去,得有个有热度的带一带。原身热度是够,黑红也是红,可原身不乐意干这种“拖飞机”的活儿,嫌费劲。

      他正琢磨着,周浩宇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快递盒子,肩膀上还挎着个帆布袋:“衍哥,你昨儿下单的书到了。”

      陆衍接过来拆了,里头三本,《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中国戏曲史》《演员的台词基本功》。他把书码在茶几上,翻开服饰研究那本,先看目录,找到“明代士人日常服饰”一章,折了角。

      周浩宇凑过来看了一眼封面:“你怎么看起这个来了?要接古装戏?”

      “先看看,心里有数。那个古装权谋的本子,男二那角色穿什么衣裳、束什么冠、见什么人行什么礼,剧本上写得含糊,我自己查查。”

      “以前你可不这样,”周浩宇拉把椅子坐下来,“以前你问的都是‘这角色打戏多不多’‘盔甲帅不帅’。”

      “现在也问。只不过得先把底子摸清了,省得进组了让礼仪老师追着屁股教。”

      周浩宇“哦”了一声,掏出手机刷了会儿,忽然抬头:“衍哥,你看微博没有?昨儿你发那两张,评论区还在掐。”

      “掐什么?”

      “就掐你是不是本人发的。一派说‘肯定是助理代笔陆衍不可能说人话’,另一派说‘你们不懂他最近就是正常了’,两拨人在你评论区打了两天了。”周浩宇递过手机,“你自己看。”

      陆衍接过来翻了翻。前排几条热评,一条写着“哥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底下跟了八千多条回复。另一条写着“我怎么感觉陆衍溺水之后变乖了,好不习惯”,再往下一条是黑粉:“装什么装,过两天就原形毕露。”

      他把手机还给周浩宇:“不用管,过两天我发个怼人的他们就踏实了。”

      周浩宇嘿嘿笑:“那倒是。”

      上午陆衍窝在客厅翻服饰研究。书是老版本,图例印得不太清楚,文字部分扎实,从冕服到便服捋得清清楚楚。他拿了个本子搁旁边,边看边记,写到“明代文人日常燕居多穿直裰,交领右衽,腰间系绦”的时候笔尖顿了顿,脑子里冒出原身质子戏的定妆照。戏服是交领右衽,腰上系了根织金绦带,配了块玉。可玉挂得位置不对,垂在腰侧偏后,走起路来跟绦带搅在一起,原身拍打戏的时候玉甩飞过一回,全组人趴地上找了半天。他翻了翻书,明代文人佩玉挂腰侧偏前,绦带结在腰后,玉垂下来正好落在胯骨前头,走路磕不着腿。

      他拿笔在本子上画了个简图,标了绦带走向和玉的位置。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是个女声,语速快:“陆老师您好,我是《星闻速递》的记者小唐,想跟您约个采访,就您溺水这件事,想听您亲口说说当时的情况,我们做一期独家……”

      “不接。”

      “就十分钟,电话采访也行——”

      “您找张哥吧,采访的事他管。”他挂了电话,顺手把这个号码拉进黑名单。原身记忆里这种事三天两头有,记者变着法儿套话,采访发出来断章取义掐头去尾,原身吃过好几回亏。他给张定国发了条微信:“有个《星闻速递》的叫小唐的打我电话,我推你那儿了,你看着办。”

      张定国秒回:“知道了。以后这种直接推给我,你别自个儿接。”

      “嗯。”

      张定国又发了一条:“合同那边平台回话了,说价格按去年走,录制时长砍到两天一夜,每期八小时,超时加钱。我让法务拟补充协议了,周一发过去。”

      “行。”

      “还有个事儿,”张定国打字慢,发了一串语音,陆衍转文字看,“你爸上午给我打电话了,问你身体怎么样,又说让你下周抽空回公司一趟,他有事跟你商量。你爸原话‘让他来,别推三阻四的’。”

      “下周三吧,周二把那综艺合同签了,周三去公司。”

      “好,我跟老爷子说。”

      挂了微信,本子往茶几上一搁,陆衍靠着沙发闭了会儿眼。回公司这事躲不过去,陆正远那脾气,推一次电话能追过来骂三回。原身记忆里陆正远骂人不带脏字,专挑你最不爱听的说,上回原身推了个公司安排的活儿,陆正远电话里就一句“你要是不想干这行就趁早说,我跟你妈还没老到养不起你的地步”,原身当场哑火,乖乖接了活儿。

      正琢磨着,周浩宇又敲门进来,手里拿了个牛皮纸文件袋:“衍哥,公司行政那边送过来的,说陆总让给你的,几个新人的资料,让你先看看。”

      陆衍接过来拆开,里头五份简历,三男两女,照片都是棚拍精修图,男孩们清一色白衬衫黑裤子,姑娘们穿浅色裙子,笑得规规矩矩。他一份份看过去,年龄最小的十七,最大的十九,练了两年到四年不等,特长栏填什么的都有,声乐、舞蹈、说唱、表演,还有人写“模仿秀”。底下附了公司企划部做的定位方案,谁走唱跳路线、谁往影视推、谁先靠综艺混脸熟,方案写得挺细。

      周浩宇在旁边瞄了一眼:“这几个就是陆总让你带的?”

      “八成是。”陆衍按顺序码好资料,拿便签纸标了序号,“你回头跟行政说一声,让这五个人下周三下午来公司,我见见。”

      “你以前可不爱管这种事。”

      “以前是以前。”陆衍把资料塞回文件袋,“老爷子都开口了,我再推,他得把我从公司除名。”

      周浩宇乐了,掏出手机记备忘。

      下午老赵开回来修好的911,锃亮,划痕没了,轮毂也补了漆。

      陆衍下楼围着车转了一圈,老赵递过来钥匙:“修好了,顺手做了个保养。小衍你今儿练练?这车你搁了大半年没怎么动,电瓶我都给你充过了。”

      “练练。”陆衍坐进驾驶座,先调座椅。老赵坐副驾,系好安全带,手抓着车顶扶手:“慢点啊,先在院里绕两圈。”

      陆衍打火,挂挡,松手刹,车往前蹭了一步就刹住了,有点猛。

      老赵脑袋磕在头枕上,揉了揉后脑勺:“你以前开车也这毛病,油门刹车分不清轻重。”

      “慢慢来。”陆衍缓了点,在院里绕着喷水池转了两圈,别墅区里头路窄弯多,他开得慢,四十迈往下,转弯提前打灯,会车主动让。

      老赵在边上看着,手渐渐撒开了。

      “行,比上回强。上回你开这车出去,出地库的时候蹭了柱子,右后视镜刮花了,你愣是没停,开出去三条街才发现。”

      “下回不会了。”陆衍把车停回车库,熄火,方向盘回正,手刹拉紧,一套动作做完了才拔钥匙。

      老赵下车的时候还嘀咕:“你这开车习惯怎么跟驾校教练教出来似的,一板一眼的。”

      陆衍没接话,心说总不能告诉你姬家那会儿出门坐轿子,他连骡车都没赶过。

      晚饭后他接着翻书。那本《演员的台词基本功》薄薄一册,翻到“气息控制”那章看得仔细,书里讲怎么用丹田气发声,怎么在长台词里找换气口。他对着书练了两句,念了段绕口令:“八百标兵奔北坡,炮兵并排北边跑。”念了三遍,头一遍嗓子紧,气不够,念到“标兵”俩字就断了;第二遍试着往丹田沉,气倒是稳了,声音发闷,跟捂在被子里说话似的;第三遍他想起姬家那会儿听戏,台上老生念白,每个字都像从胸口弹出来的,亮堂又瓷实。他照着那个感觉找,念出来果然顺了些。

      周浩宇端着茶杯路过,停了停脚:“你念什么呢?”

      “练练台词。这绕口令你念一遍我听听。”

      周浩宇搁下茶杯,张嘴就来:“八百标兵奔北坡——”念得飞快,字全粘一块儿,“跑”念成“袄”。

      “你打小这么说话?”

      “啊,这不挺好吗?”

      “好什么,”陆衍把书递给他,“念慢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标兵。奔北坡。”

      周浩宇跟着念了一遍,脸都憋红了:“标兵。奔北坡。”

      “对了。就这个劲儿,明儿开始你每天早上跟我一块儿念两遍。”

      周浩宇苦着脸:“我又不当演员。”

      “当助理也得嘴皮子利索,你给艺人传话,话说清楚比什么都强。”

      周浩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揣走了书。

      晚上九点多张哥在群里发了下周通告表,陆衍接过来翻了翻:周一录综艺宣传片,周二签合同、拍杂志内页,周三去公司,周四品牌拍摄,周五空着。他把手机还给周浩宇:“周五别排事,我歇一天。”

      “张哥说周五本来就没排,让你机动。”

      “那就机着。”

      周浩宇走了之后陆衍洗了个澡,坐床上翻手机。微博上粉丝还在掐,他关了评论,省得看着闹心。翻了翻原身关注的账号,好些个营销号,发的内容全是“某某明星私下状态”“某剧组路透”“某对CP疑似同居”。他看了两页就划走了,翻到后面找到几个正经做影视分析的博主,讲镜头语言、讲剧本结构、讲演员表演层次。他挨个点了关注。

      有个博主发了一篇讲“古装剧里那些穿帮的礼仪”,配了九张图,每张都是某部剧里行礼行错了的截图。陆衍一张张翻过去,有三张是原身那部质子戏,其中一张是他自己行礼,抱拳抱反了,左手在外右手在内,评论区笑了两千多条。

      他截了个图,存手机里。

      明天开始,得把这些漏子一个个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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