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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入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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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
早春二月,冻土还未完全化开,风里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屯外的杨树还没抽芽,枝桠光秃秃地伸向清浅的蓝天,远处的黑土地泛着褐黄,偶有残雪躲在背风的土洼里。沈云禾和秀兰要动身去省城师范报到了,她们是 77 级的新生,熬过冬天的考试,终于等到开春入学的日子。
两人行李不多,各一个蓝布包袱、一只粗线网兜,里面叠着厚薄换洗衣裳、卷好的书本纸笔,还有家里备好的干粮、一小罐酱菜,件件都归置得妥帖齐整。院门口围了几个半大孩子,踮着脚张望,婆婆和王妈妈站在一旁,一句接一句地反复叮嘱。
王建军守在炕边,一遍一遍翻检沈云禾的行囊。厚棉袄够不够暖和,布鞋鞋底牢不牢靠,纸笔、钱票、粮票分开放在哪一层,干粮裹了两层油纸,怕路上返潮。他拎过铝制水壶,灌满温热的开水,生怕她路上受冻。粗粝的大手笨拙地解开包袱绳,理好东西又重新捆紧,反反复复,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沈云禾望着他忙碌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建军哥,别折腾啦。我不是头一回出门,不过几百里路,还有秀兰结伴,不会出事的。”
王建军这才停下动作,蹲在地上抬眼看她,黝黑的脸上藏着局促,声音压得很低:“云禾,这是你头一次去省城读书,一去就是一整个学期,我心里实在放不下。平日里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靠着你,你一走,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没有华丽的话,字字都是沉甸甸的牵挂。
“有秀兰作伴,学校里吃住都安排妥当,不会有难处。” 沈云禾跟着蹲下身,和他平视,指尖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头,柔声宽慰,“你在家好好照看孩子们,宏棋、宏书的功课多上心,小娃别冻着饿着;下地干活、跑营生别太拼命。等放暑假,我就坐车回来,一家人又能团聚。” 她语气安稳,只想叫他放宽心。
王建军缓缓点头,忽然想起一事,伸手探进贴身棉袄怀里,摸出那支她常用来读书写字的旧钢笔,又拿出一方手帕,里面包着攒了许久的钱票和粮票,一股脑塞进包袱最顺手的夹层:“到学校食堂别省嘴,该吃就吃;天凉及时添衣裳,该花的别舍不得。有空就写信,哪怕只写几个字报平安。我识字不多,找旁人念给我听就行。” 他反复清点一遍,把家里能挤出来的份额全都给了她。
沈云禾捏着那叠带着他体温的票证,心里清楚,这些都是他一点点省下来的。鼻尖一酸,眼眶发热,却还是弯着笑仔细收好,郑重应下:“我记下了。你在家也别克扣自己,进山干活一定穿厚些。” 二人静静对视,千般不舍都落在眼底,不必多说。
牛车早已停在屯口,车把式扬声招呼。秀兰坐上车厢,频频回头朝婆婆挥手。车轮碾过还带着冰碴的土路,晃晃悠悠往远处去。送走她们,王建军没有转身回家,独自立在屯口的老杨树下,望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一点点远去,直到转过山坳,再也看不见,依旧久久伫立。料峭春风卷着碎雪渣,绕着他脚边打转。
宏棋攥紧父亲粗糙的手掌,仰着小脸懵懂发问:“爹,娘什么时候回家?” 小孩子还不懂读书的分量,只知道娘要走远路。王建军抬手,轻轻揉了揉儿子的头顶,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沙哑低沉:“放暑假就回来。” 他顿了顿,依旧望向路的尽头,慢慢说道,“你娘去读书,是大好事,是有出息的事。咱们在家好好过日子,把家里照料妥当,不让她在学校分心挂念。”
一望无际的黑土地铺向天边,屯子里升起袅袅炊烟。他牵着宏棋,一步一步往家走。身后是空荡荡的土路,身前是一大家子要照看的孩子和待操持的活计。他心里清楚,秀兰也是憋着一股劲要好好读书。回去之后,他又把卖山货攒下的钱仔细分出两份家用,托付婆婆细心照料孩子们。
这份绵长的惦念被他悄悄压在心底,只盼沈云禾在省城安心读书,安稳度日。等到暑假归期,他还要像今天这样,早早守在屯口,等着她回来。
“放暑假就回来。” 王建军低头揉了揉儿子的头,声音微微发哑,“你娘去读书,是好事。咱们在家,好好等着她。”